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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改名 小院里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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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院里很安静,只有窸窸窣窣的风声。
“……必须丑时吗?一点商量的余地都没有?”谢危哭丧着一张脸,觉得面前的丞相简直是魔鬼,三十七度的嘴居然能说出这么冰冷的话。
“回陛下,登基吉时是钦天监合了国运算定的,动不得。”江照语气温和,却不容置喙,“不过,微臣会去知会礼部,大典仪程一切从简。陛下大病初愈,能坐着的环节便不站着。”
小皇帝肉眼可见地萎靡下去,嘀咕了一句“历史上也有皇帝午时继位的”,但也知道这事不是江照能决定的,只好作罢。
言毕,谢危却总觉得自己忘了什么更重要的事,盯着莲子开始苦思冥想起来。
穿过来时,他正在写期末论文,论文主题便是关于大雍朝的。再后面有些困,趴着睡了会儿,再睁眼就到这里了……
蓦地,他轻轻皱起了眉,终于想起来自己要干什么。
小皇帝低头看了看自己一袭白色的中衣,又抬头看了看江照,犹豫半晌,忽然十分严肃地开口:“江大人。”
江照闻言,还当他有什么要紧事,微微正色道:“陛下有何吩咐?”
“朕……想改个名字。”谢危说。
江照:“……”
他面上的表情难得地露出一丝疑惑,有些怀疑自己的耳朵。
“改名?”他重复了一遍。
“对。”谢危一脸认真地说,“朕往年身子孱弱,现在想来许是这名字起的太重了。你瞧这‘焱’字,三火相叠,朕命薄,火太旺反而会折了朕的命数。”
“朕想换个字。”
叽里咕噜说这么多……其实是谢焱这个名字在后代被骂惨了,他写论文的时候还在吐槽。现在顶着这个名字,谢危总觉得心里膈应得慌,刚好明天登基大典,不如顺便就把名字一改,看着不烧心。
江照难得地沉默了一下。
谢焱是先帝唯一的孩子。
先帝十分重情,活了一辈子,只娶了先皇后一人。
谢焱出生后不久,先皇后便旁病逝了,此后先帝也不曾再娶,后宫也未曾进过人,故而没有其他孩子。
“焱”这个字,是先帝请了庆善寺的高僧赐下的,寓意光耀大雍,江山红火。
虽说谢焱此人之后的表现,实在辱没了他这个名字,可先帝赐下的字,对谁来说都是一份殊荣,他怎么忽地要改名?
总不能是真的认为这个字克他吧?
“那……陛下想换个什么字?”江照试探着问。
“那就换成‘危’吧。”谢危不假思索地开口,看着江照有些古怪的表情,讪讪补了一句:“……取居安思危之意。”
江照盯着谢危看了足足三息,试图从这张苍白瘦削的脸上找出一丝开玩笑的痕迹。
但是没有。
谢危满脸认真,看起来像是下定了决心。
“……陛下。”江照斟酌了一下措辞,“‘危’字于国运而言,不甚吉利。满朝文武官员若是知道新君登基前先给自己改名叫‘危’,怕是会觉得……晦气。”
谢危语塞,绞尽脑汁终于憋出来一个理由:“就是因为不吉利,朕才要取这个字啊!”
他叹了口气,将刚刚想好的说辞搬了出来,“实不相瞒,朕昏睡的这几日,做了个极长、极真的梦。梦里的大雍千疮百孔,外有强敌,内有蛀虫,朕坐在龙椅上,眼看着大厦将倾,却无能为力……”
顿了顿,他继续说:“改名为‘危’,才能时刻警醒朕啊!”
这理由实在牵强。
江照听着,眼底那种疑惑逐渐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更为复杂的审视。
上一世的谢焱……是绝对说不出“居安思危”这种话的。那草包皇帝只会觉得大雍千秋万代,永远都有花不完的银子,收不完的美人。
江照微微垂下眼,视线落在石桌上的茶盏边沿,手指轻轻拨弄了一下杯盖:“陛下既然心意已决,微臣自当遵旨。只是这帝王的名字若是现在改动,明日大典上的诏书、宗正的玉牒、甚至是各地官府的避讳,都要连夜改换。”
谢危有些尴尬地扣了扣手:“这么麻烦吗……”
江照闻言,却忽然轻轻笑了一声。
他笑起来极其好看,眼尾微微上挑,带着一种冰雪消融的温和。
“不过陛下有这般的决心,是社稷之幸。您若想改也无妨,微臣回去便拟旨,就说您大病初愈,梦见仙真点化,为保大雍国祚绵长,特易名‘危’,以作警醒。”
谢危感激地看着他,眼睛亮亮的。
连“仙真点化”的理由都替自己想好了……江照不仅没有反对,还顺水推舟,甚至把舆论借口也给完美包装了。
江丞相真是个好人!
“辛苦丞相了。”谢危笑弯了眼。
江照看着他的脸,有些愣神,片刻后移开了目光。
“能为陛下分忧,是微臣本分。”顿了顿,他话锋一转:“陛下既然梦到了大雍千疮百孔,可曾有梦到什么解法?”
谢危眉心一跳。
他干巴巴地打着哈哈:“解法应是有的,不过梦里的东西,朕醒来后就忘了大半了,硬要说的话……”
他思考了片刻,表情认真起来。
“大司农和少府两本账怕是容易算不清,不如二者合并,特设一个新的衙门,专门负责记账核算,把流水都摆到明面上来,省得有人在此浑水摸鱼,造假账……朕年纪小,管不好账,若是丞相不嫌劳累的话,这新衙门可直接对接你。”
江照瞳孔微微一缩,下意识开口:“陛下这般信任微臣?就不怕……”
谢危看了他一眼,很是坦荡:“丞相办事,朕放心。何况朕若是想查账,丞相莫非还能不给?”
江照闻言有些怔愣:“……自然是给的。”
小皇帝这个法子……是好的,是极好的。这样一来,某些人的财路便被掐断得彻底。
譬如陈禄。
他看着面前这个尚带着病容的少年,忽地产生了某种错觉——面前这个人,绝不是一个十五岁的少年,更不可能是谢焱。
他莫名有些胆寒。
看着那张刻进他骨髓中的面孔……虽和记忆里那副被吸干精气的样子有很大的差距,不过也能依稀看出那人的影子。
……不,这就是谢焱,这张脸,他绝不会认错。
可谢焱……他何时这般聪慧了?现在的自己,当真能斗得过他吗?
他又为何作出这般信任自己的模样?他到底……想做什么?又想像之前那样,摆出一副真挚模样来骗取自己的信任吗?
上一世,谢焱就经常起恶劣的心思,装出一副悔悟了的模样,让他放下警惕。可一旦他有了指教对方的想法,那人又会含沙射影地警告他“丞相管得太多了”。
……最后,这些甚至成了他“谋逆”的罪证。
他再也不会,也不可能相信谢焱了。
江照心下一片寒凉,稳了稳神色,扯出一抹恰到好处的微笑来:“是个好法子,但陛下初登大宝,根基未稳,贸然动这钱袋子……怕是会有人狗急跳墙。”
“此事,还得从长计议。”
“朕就随口一说,梦里的事嘛……当不得真的。”谢危神色自然,甚至打了个哈欠,“具体的,还等大典后再慢慢来。
”
江照深深地看了他一眼,站起身,理了理衣袖,“若是无事,微臣便先告退了,陛下大病初愈,还要多多静养才是。”
他转身,面上的笑意一瞬间收敛得彻底。
没有丝毫犹豫,江照快步离开了这里。
*
江照走后,院子里重新安静了下来。
谢危看着他的身影消失在院门外,总算松了口气。事实上,他方才一直是紧绷着的,生怕自己露了什么马脚,不过看样子……自己刚刚应当是没什么大问题。
“周伴伴。”他默默收回视线,随手从瓷盘中捡起一颗莲子喂进嘴里。
“哎,奴才在。”周公公屁颠屁颠地跑了过来。
谢危闲得很,索性和他闲聊起来:“你说,朕这身子差成这样,大典中途会不会直接晕过去?那冠冕重不重,别到时候把朕脖子压折了啊……”
周公公闻言忙宽慰道:“陛下万福金安,这大典自然会顺顺利利的。至于冠冕,内庭的匠人都是最有经验的,定会给陛下打点得妥妥当当,您不必忧虑”
“陛下这身子,得一日一日地慢慢养,急不得的。改明儿,奴才叫御膳房多做些补物来,好好补补陛下。”
这周公公,应是从小伴着谢焱长大的,故而与他关系会近一些,是以也更操心些。
正说着,院外忽地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有小太监在外头通报:“陛下,御马监的陈禄陈公公来了,说是明日大典要用的龙袍已经制好,这便亲自给您送过来过目。”
谢危的眉毛重重地皱了一下。
陈禄。
这名字他熟得很,大雍朝的奸臣里,这人排第二就没人敢称第一。
没想到这么快就能见着了,他本以为得到了明天大典上,才能见上这太监呢。
谢危冷笑一声。
“让他进来。”
陈禄迈着小碎步进了院子,脸上挂着谄媚的笑,只是笑得太过了,堆了满脸的褶子。
好丑。
谢危在心底默默翻了个白眼。
那太监跪在地上冲他磕了个响头,声音尖细而热络:“奴才给陛下请安!陛下万岁万岁万万岁!”
“听闻陛下大病初愈,奴才实在是挂念得很,如今看来陛下气色好多了。”
“这龙袍是制衣坊日夜赶制出来的,特地给您送来试穿,若是有不合身的地方,奴才马上叫他们改。”
谢危故意没叫他起来,只是冲着他身后跟着的两个小太监抬了抬下巴:“周伴伴,去帮朕把东西拿过来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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