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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6、罚   沈沛呈 ...

  •   沈沛呈没立刻接话。他的视线落在了内堂那扇半开的后窗上。后院的树叶子黄了大半,被风一吹,正簌簌地往下落。

      再过些日子,就是八月十五了。

      他心里忽然生出一股子烦躁。

      中秋之月如同照妖古镜,能令鬼魅妖精避形潜踪。

      他活了千年,早就不至于被这中秋的满月折腾得如何。

      只是那月亮的光太盛,照在身上总归有些不适,妖力压得费劲。

      往年这个时候,独自窝过这一夜便罢。

      可一想到这女人要在那个破院子里,跟那个窝囊废一起吃月饼、看月亮……

      凭什么?

      凭什么他在屋里受这份闷,她却要回去陪别人团圆?

      要熬,也该她陪他一块儿熬。

      他把视线收回来,重新落在这个还眼巴巴等着他开罚的女人脸上,忽然笑了一下,像憋着什么坏。

      “过几日我要去一趟临县,看几批秋后的药材。这差事又远又累,路上还得风餐露宿的。

      既然要罚,就罚你跟我跑这一趟。阿贵嘴太碎,老周走不开,你跟着去帮着看货记账,顺便也吃吃苦头。”

      李一一愣了一下,随即连连摆手:“这哪成!我一个妇道人家,跟着东家出远门,这要是传出去……”

      “传出去怎么了?”沈沛呈看着她,语气轻飘飘的,“正经办差事,又不是偷鸡摸狗。你跟着车队走,同行的还有伙计,谁敢嚼什么舌根?”

      李一一还是摇头,眉头皱得紧紧的:“可……快过节了。我男人那边说不过去,家里也一堆活儿。”

      沈沛呈听着“过节”两个字,烦闷地指尖在桌上轻轻磕了两下,面上却笑得更温和了。

      他怎么会让她留在那个院子里过节?

      “差旅另算,多补两百文。大哥那边,我去说。”

      李一一却摇了摇头,

      “快过节了。他那人虽然混,但逢年过节还是讲究个一家人在一块儿的。

      再说了,我一个妇道人家跟着东家出远门,他脸上也挂不住,肯定不能乐意。”

      她说这话的时候,心里其实也没底,可她还是愿意往好处想。

      十几年了,他总不能连这点轻重都分不清。

      沈沛呈挑了下眉,没说话。

      过了两日,她男人来铺子里送药材。

      沈沛呈翻了翻筐里的药,随口夸了两句,便让阿贵收去过秤。

      他把人招呼到一旁喝茶,像是想起什么似的道:

      “过几日得去一趟临县,看几批药材。本想着带上阿贵,可那小子毛手毛脚的,看货不行。

      我想着,不如带嫂嫂去一趟,她眼力好,心细,帮着把把关。”

      她男人端着茶碗的手顿了一下,脸上的笑僵在半截。

      这太不像话了。

      一个大东家,带个有夫之妇出远门,这要是传到村里那些长舌妇耳朵里,他这张脸往哪儿搁?

      “这……沈东家,不是我小气,”

      他捏着茶碗,干笑了两声,搓着手道,

      “只是我媳妇到底是个妇道人家,跟着您出门,我怕人家说闲话,对您的名声也不好。”

      客套话还没说完,就对上沈沛呈不耐烦的眼神,分明在说他不识好歹。

      “差旅另算,多补两百文。大哥要是信不过我,那就当我没提。”

      这话一出,她男人心里猛地一咯噔。

      这两个月,他在沈东家这儿尝到的甜头不少。工钱给得痛快,偶尔还多塞几个铜板让他打酒喝。

      这要是把东家得罪了,往后这钱袋子可就扎上了。

      他咬了咬牙,把心里那点不快硬生生压了下去。

      他甚至在心里给自己找了个台阶:

      人家东家能图她什么?一个黄脸婆罢了,兴许就是真缺个干活的。

      再说了,就算真有点别的什么……只要不捅破,那白花花的银子总归是落进自己兜里的。

      既然东家自己都不怕人说闲话,他怕什么?

      “哪能哪能!”她男人连忙摆手,赔着笑道,“东家这是哪里话!我就是怕她笨手笨脚的,去了给东家添乱。东家办事,我还能不放心吗?去!肯定去!”

      沈沛呈忽然想起李一一那天笃定的样子,心里竟生出几分说不清的滋味。

      要是这男人真拒了他,他反倒棘手了。

      可这蠢货连想都没想就应了,倒省了他不少事。

      她知道了,会是什么脸色?

      “那大哥是应了?”

      “应了应了。”她男人连连点头。

      沈沛呈看着她男人兴冲冲离开的背影,眼底满是看好戏的嘲弄。

      他没有去库房找李一一。

      他太清楚,这种事,从她自己男人嘴里说出来,才最扎心。他去说,反而显得像个恶人。

      袖手旁观就好了,看她最后那点指望,被这蠢货亲手碾碎。

      这一天下午,李一一照常在库房里盘货,偶尔出来倒水,也没见他有什么异样。

      未时一到,她像往常一样跟他打个招呼,便回了村。

      傍晚。

      男人从地里回来,把锄头往墙根一靠,就叫住了正在端菜的李一一。

      “别忙了,先坐下。”

      她男人避开了她的视线,眼神有些闪躲。

      “今儿沈东家跟我说了个事。说是过几日去临县看药材,缺个帮忙的,想带你去。多给两百文差旅费。”

      “过几日……不就是中秋了?家里总得有人做顿热乎饭。”

      他们家的中秋,从来也没怎么正经过过,可她总归会给他做顿比平时像样的饭的。

      她到底还是抱了点盼头,不死心地提了一嘴。

      她男人听了,眉头皱了一下,把筷子往桌上一搁,敲碎了她那点希冀:

      “中秋怎么了?不过就不过了,还能少块肉?人家东家给两百文,够买多少斤面了。你去了吃住都不花钱,我在家凑合一口就行。”

      他顿了顿,又补了一句:

      “沈东家待咱们不薄,这时候别不懂事。”

      还有一些话堵在嗓子眼里,罢了,她自己都觉得矫情。

      说了也是白说,连哭都多余。

      “知道了。”她应了一声,转身去盛饭。

      她男人的脸色这才缓了下来,大概觉得自己把道理讲通了,甚至还多说了两句:

      “去了好好干。人家是东家,别惹人家不高兴。”

      李一一盛饭的手顿了一下,没接话。

      她想起了那天沈沛呈信誓旦旦的模样。他早就算准了,她男人会答应。

      到头来,一个外人都比她更了解她男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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