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中鸟》琼念安

19、天怒 我被锁

　　我被锁在幽暗密闭的厢房里，日日哀嚎，夜夜嘶吼，从无半分停歇。
　　三次出逃，三次落空。
　　我讲道理，无人肯听。我隐忍蛰伏，无人肯信。我以命相搏、流血反抗，依旧逃不出这座层层叠叠、吃人吞骨的深山牢笼。
　　那我便喊。
　　喊到天光熄灭，喊到山风止步，喊到这世间所有困住女子的腐朽规矩，都听见我的不甘。
　　“放我出去——！”
　　我的嗓子早已彻底废了。连日不休的嘶吼，让咽喉充血开裂、肿痛溃烂，每一次出声都带着撕裂般的剧痛，沙哑、破碎、凄厉，根本不似活人该有的声音，反倒像深渊里逃出来的孤魂野鬼，在世间无尽泣鸣。
　　我不吃不喝，不眠不休。
　　掌心反复拍打着厚重的木门，皮肉磨烂、血肉黏在木纹之上，指尖骨节通红肿胀，渗着淋漓的鲜血。身上旧伤未愈，新伤叠加，衣衫被血渍浸透、干结、再浸透，浑身狼狈污浊，发丝凌乱黏贴在满是薄汗与血痕的脸颊上。
　　可我半点不知痛。
　　只要我还有一口气在，还有一丝力气，我就不会停。
　　“我要出去！你们放开我！”
　　凄厉的叫声穿透狭小的窗缝，冲出张家宅院，飘向整条山村、整片连绵大山。日日不绝，夜夜不息。
　　整条山村的人，早已听熟了我的声音。
　　起初只是闲言碎语，说我不知好歹、心性疯魔。后来日日听闻我绝望又执拗的哀嚎，家家户户闭门闲谈，人人心底都悄悄攒了一层挥之不去的恐慌。
　　山里人本就世代敬畏神明、笃信山神，敬畏天地异动。在他们朴素又封建的认知里，人若心怀正念、安分守己，便不会生出如此凄厉癫狂的怨鸣。
　　唯有被邪祟附身、忤逆天道、惹怒山神之人，才会日夜不休，发出这般毁天灭地的哭嚎。
　　所有人都说，我疯了。
　　彻彻底底，无可救药地疯了。
　　可无人知晓，我不是疯。
　　我只是太想活。太想看看山外的天，太想挣脱这世代禁锢女子命运的枷锁。
　　我一声声泣血嘶吼，是我最后的挣扎，是我对这吃人山世最执拗的反抗。
　　就这样连喊了数日。
　　山里的天气，骤然变了。
　　起初只是微微起风，寻常山风拂面，无人在意。可不过半日光景，风势骤然暴涨，呜呜风声穿林过山，像是万千冤魂在深山深处一同哭泣、一同怒啸。
　　漫天黑云从远山尽头翻涌而来，层层叠叠、厚重暗沉，低低压在连绵的山头之上，将整片深山严严实实地盖住。天光瞬间被彻底遮蔽，白日暗沉如深夜，整片山谷昏黑压抑，不见半分光亮。
　　压抑的窒息感，瞬间笼罩整座山村。
　　“要变天了！”
　　“不对劲！这天气从来没有这样过！”
　　“太闷了，压得人喘不过气！”
　　村民纷纷走出家门，抬头望着头顶黑压压、仿佛随时会倾覆的云层，人人面露惊惧，心底慌恐蔓延。山里长大的人，从未见过这般诡异阴沉的天象，黑云压山，死气沉沉，山风狂啸，万物噤声。
　　没过多久，豆大的雨点骤然砸落。
　　起初寥寥数滴，转瞬便是倾盆大雨轰然倾覆。
　　哗啦啦的雨声铺天盖地，砸在屋瓦、石板、山林枝叶之上，轰鸣不绝。狂风卷着暴雨肆虐横行，院中大树被吹得疯狂弯折，枝桠乱颤，摇摇欲坠，河水暴涨翻滚，浪声轰鸣。
　　紧接着——
　　轰隆！！！
　　一声震天惊雷骤然炸裂！
　　惨白闪电撕裂沉沉黑幕，一瞬照亮整片昏暗死寂的深山，转瞬又坠入更深沉的黑暗。雷声滚滚不止，一声更比一声沉，一声更比一声怒，震得家家户户门窗震颤、泥土落屑，震得人心尖发颤、双腿发软。
　　狂风大作，暴雨连绵，天雷惊世，黑云覆山。
　　这般末日般的天地异象，在愚昧笃信神明的山里人眼中，根本不是寻常风雨。
　　这是——天怒。
　　是山神被彻底惹怒的征兆。
　　天地震怒，山河躁动，整座深山仿佛都在剧烈震颤，在为一个忤逆天道、疯魔怨怼的女子而动怒。
　　而厢房里，我的嘶吼，从未间断。
　　雷声轰鸣有多可怖，我的尖叫就有多凄厉。风雨翻涌有多癫狂，我的哭喊就有多执拗。
　　“放我出去——！！”
　　我顶着满身血污，贴着冰冷潮湿的门板，拼尽残存的所有力气，一遍又一遍呐喊。嘶哑破碎的人声，穿透雷鸣风雨，穿透沉沉黑云，固执地飘在狂风暴雨之中。
　　我的声音微弱，却异常清晰。
　　每一声，都像一记重锤，狠狠砸在每个村民的心上。
　　所有人彻底慌了，家家户户紧闭门窗，大人捂住孩童的耳朵，无人敢外出，无人敢言语。恐慌像瘟疫一般，瞬间蔓延整座山村。
　　“是她！一定是她！”
　　“她日夜疯喊怨怼，惹怒山神了！”
　　“天啊，从来没有这么凶的雷雨，是天降惩戒！”
　　“再这样下去，整座山都要遭殃，我们所有人都要跟着遭祸！”
　　张家宅院内外，人心彻底大乱。
　　张家主母站在廊下，看着翻涌的风雨、炸裂的天雷、沉沉压顶的黑云，吓得双腿发软，脸色惨白如纸，浑身不停发抖。连日积压的恐惧彻底爆发，她眼底满是悔恨与惊惧，连声催促身侧的儿子。
　　“快！快催神婆！让她立刻过来！再晚一步，咱们全村都要被这疯丫头害死！”
　　张家儿子肩头伤处未愈，此刻看着末日般的天地异象，听着屋内不绝的疯啸，眼底戾气尽数化作惶恐。他从未见过这般可怖天象，心底早已乱作一团，只能死死攥紧拳头，任由心底寒意疯长。
　　风雨越烈，雷声越响，我的呐喊，便越是倔强。
　　天地怒鸣，我便与天地同鸣。
　　不多时，风雨泥泞的山道间，一道佝偻的身影匆匆赶来。
　　全村人翘首以盼的神婆，冒着狂风暴雨，踩着泥泞山路，终于赶到了张家宅院。
　　她身披破旧灰袍，手持桃木枝条，满头白发被风雨打湿贴在脸上，满脸皱纹沟壑深邃，一双眼睛浑浊苍老，自带阴森诡异的气场。刚踏入院门，她抬头望见头顶压顶黑云、听见震天雷雨，再听见屋内那穿透风雨、凄厉不绝的嘶吼，脚步骤然顿住。
　　神婆脸色骤变，瞬间血色尽褪，双唇颤抖，失声喃喃：
　　“完了……全完了……”
　　“她真的惹怒山神了。天意降怒，山河异动，这是大凶之兆，是灭顶之灾啊！”
　　话音落下，满院人心彻底沉到谷底。
　　神婆不敢耽搁，立刻抬手示意旁人开门，沉声道：“开门！我要驱邪！她是邪魔入体，怨气滔天，必须速速驱赶妖邪，方能暂时平息天怒！”
　　下人慌忙颤抖着打开紧锁的房门。
　　房门推开的一刻，一股浓重的血腥气、潮气、死气混杂在一起，扑面而来。
　　昏暗的屋内，景象可怖至极。
　　我披头散发，满身血污，衣衫破烂不堪，浑身新旧伤痕交错纵横，皮肉溃烂、血迹淋漓。整个人虚弱得摇摇欲坠，面色惨白如死灰，双目却赤红如血，透着一股近乎毁灭的执拗与疯狂。
　　哪怕早已脱力，哪怕浑身剧痛，哪怕嗓音彻底废碎，我依旧靠着墙壁，死死撑着最后一丝意识，不停尖叫、嘶吼、挣扎。
　　“我要出去！我不要困死在这里！”
　　“放开我！你们都是困住我的恶人！”
　　“我没错！错的是这座山！错的是你们的规矩！”
　　声音破碎、嘶哑、凄厉，字字泣血，句句癫狂。
　　神婆手持浸了符水的桃木枝条，快步上前，扬手便狠狠朝我身上抽来。
　　啪！啪！啪！
　　坚硬的枝条抽打在我溃烂的皮肉上，剧痛钻骨，旧伤撕裂，新血瞬间涌出，染红残破的衣衫。
　　“邪魔速退！速速离体！”神婆厉声喝咒，一下下用力抽打，力道狠戾决绝，试图将附在我身上的邪祟驱赶出去。
　　周围围观的村民、张家上下所有人，都屏住呼吸，死死盯着屋内，满心期盼邪祟退散、天象平息。
　　可无用。
　　半点用处都没有。
　　桃木抽得越狠，我身上血流越盛，我心底的怨与反抗，便越是炽烈。
　　疼痛让我近乎昏厥，却灭不掉我骨子里的执念。哪怕身体摇摇欲坠、快要栽倒在地，只要我还有一丝力气，我就会继续尖叫、继续嘶吼、继续反抗。
　　我迎着抽打而来的枝条，迎着扑面的阴风，顶着满头满脸的狼狈血色，仰头疯狂尖叫，声音穿透风雨，凄厉震耳：
　　“我没有疯！我没有被附身！”
　　“疯的是你们！愚昧的是你们！困住人命的是你们！”
　　“凭什么女子生来就要被买卖、被囚禁、被当作物件！凭什么我不能看外面的世界！”
　　“放我出去——！我要自由！我要活着！！”
　　一声声呐喊，冲破喉咙，冲破血肉，冲破所有压迫与禁锢。
　　我浑身是血，狼狈不堪，形同鬼魅，却眼神灼灼，不肯低下半分头颅。
　　神婆抽打到手臂发酸、咒语念到口干舌燥，看着依旧疯狂嘶吼、丝毫没有驯服迹象的我，看着我眼底那股绝不屈服、撼动天地的怨力，终于彻底停了手。
　　她后退数步，脸色惨白，浑身发抖，手中桃木枝啪地掉落在地，眼神里是极致的惊惧与绝望。
　　“疯了……她彻底疯了……”
　　神婆颤抖着摇头，语气彻底绝望：“不是普通邪祟入体，是滔天怨气锁身，是逆天执念缠魂！她怨气太重、执念太深，早已和山神天意对冲！”
　　“她已经彻底惹怒山神，无可救药，驱不走，化不开，劝不回！”
　　屋外雷声更烈，风雨更狂，黑云几乎压落在山头，整座山村震颤不止，天怒愈发汹涌。
　　神婆抬眼望着漫天异象，又转头死死盯着满身是血、依旧在疯狂呐喊的我，咬着牙，吐出一句让所有人头皮发麻、心神俱裂的定论。
　　“救不回来了。”
　　“她鬼根深种，怨气逆天，已经成了山中祸祟。再留她一日，天怒不止，雷雨不休，整座大山、全村百姓，都会被她连累覆灭！”
　　她深吸一口冰冷的风雨寒气，字字沉重，字字夺命。
　　“唯一的办法——”
　　“献祭。”
　　“把她献祭给山神，以命抵怒，以血平息天威。唯有活祭，才能保住整座山村所有人的性命！”
　　一语落地，满院死寂。
　　唯有屋外天雷滚滚、风雨咆哮。
　　还有我不死不休、泣血不止的嘶吼，依旧在黑暗风雨里，倔强回荡。
　　我不怕献祭。
　　我只怕，至死，我都飞不出这座困我一生的深山。
　　山中鸟，未飞出山，先遇天刑。
　　风雨茫茫，前路尽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