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中鸟》琼念安

20、活祭 “献祭

　　“献祭”二字落下的瞬间，满院的喧嚣骤然死绝。
　　狂风依旧在屋外肆虐，暴雨砸落屋瓦的声响震耳欲聋，滚滚惊雷碾压在山头，每一声轰鸣都震得人心尖发颤。可偌大的张家宅院，数十个围堵在此的村民、长工、张家母子，没有一个人再发出半点声响。
　　死寂，如同浓稠的墨汁，瞬间浸透了整座院落。
　　所有人的目光，齐刷刷落在屋内满身血污的我身上。那目光里没有怜悯，没有不忍，没有分毫人性的温热，只有劫后余生的庆幸、极致的恐惧，以及不容置喙的决绝。
　　在他们眼里，我不再是一个活生生的人。
　　我是祸祟，是灾星，是惹怒山神、连累整座深山的孽障。是唯一能用来平息天怒、拯救全村的祭品。
　　我还靠在冰冷的墙壁上，胸口剧烈起伏，残破的呼吸混着细碎的血沫溢出唇角。连日不休的嘶吼、抽打带来的重伤、滴水未进的透支，早已将我的身体拖到了濒临崩溃的边缘。我视线昏沉，浑身皮肉没有一处完好，鲜血顺着破败的衣料不断滴落，在地面积起小小的血洼，触目惊心。
　　可我还活着。
　　只要活着，我的不甘就不会消散，我的执念就不会妥协。
　　我抬起赤红浑浊的眼眸，静静看着门外这群面目麻木的人。
　　他们都是同山而居的乡人，日日相见，岁岁共处，活在同一片天地里。可此刻，他们看着我的眼神，像在看一件必须被焚烧、被舍弃、被牺牲的秽物。
　　神婆站在门口，衣衫被风雨浸透，苍老的身躯微微颤抖，语气却笃定得近乎残酷。
　　“她怨气通天，执念逆命，寻常驱邪早已无用。妖邪扎根魂魄，早已不是肉身能解的事。如今天象大变，雷雨不止，山神震怒不休，再留她片刻，山洪将至、山祸将临，整座山村都要覆灭。”
　　她顿了顿，目光扫过院中人一张张惊惧惶恐的脸，字字沉重。
　　“唯一解法，活祭山神。以她一命，抵全村安稳。”
　　这句话，像一把冰冷的屠刀，落下了我最终的命运。
　　短暂的死寂过后，院外终于响起细碎、压抑的附和声。
　　“神婆说得对……这雨太凶了，雷也太盛了……”
　　“都是她闹出来的，是她逆天妄言，惹怒了山神。”
　　“为了全村老小，只能这样了。”
　　“留不得，真的留不得了。”
　　一句一句，轻轻弱弱，却句句诛心。
　　没有人问过我愿不愿意。
　　没有人想过我本无罪。
　　没有人记得，我只是想走出大山，我只是想要自由，我只是不想被当作物件买卖、被当作工具生子、被囚禁一生。
　　在这座封建入骨的深山里，渴望自由，就是最大的罪孽。
　　张家主母站在廊下，脸色惨白，手指死死攥着衣角。她从前只想着驯服我、困住我、让我为张家诞下男胎、延续香火。可如今天怒压顶，全村恐慌，她那点自私的子嗣执念，早已被滔天的恐惧压得一干二净。
　　比起一个买来的媳妇，她更怕全村追责，怕山神降祸，怕家破人亡。
　　她嘴唇哆嗦许久，最终没有替我说一句求情的话。
　　一句也没有。
　　一旁的张家儿子，肩头绷带早已被再次渗出的血浸透，脸色阴沉得吓人。他盯着屋内狼狈倔强的我，眼底再也没有往日贪婪的占有欲，只剩下冰冷的厌弃与忌惮。
　　他曾经想要占有我、驯服我、困住我。
　　可现在，他只觉得我可怖、不祥、是会毁掉他、毁掉他家、毁掉整座山的灾星。
　　他淡淡开口，声音冷得像山巅冻雪：“若真能平息天怒，便依规矩。”
　　短短一句话，彻底将我推入死地。
　　我看着他们母子二人，忽然轻轻笑了。
　　笑得喉咙撕裂般疼痛，笑得眼泪混着血水滚落，笑得浑身发抖。
　　我三次抗争，三次逃亡。
　　第一次，我好好讲道理，他们不听。
　　第二次，我隐忍蛰伏、悄悄蓄力，他们不给机会。
　　第三次，我以命相搏、流血反抗，他们依旧将我抓回囚笼。
　　如今，只是因为我不愿认命、不愿麻木、不愿和他们一样困死山中、愚昧一生，我就成了必须被献祭的罪人。
　　何其荒唐，何其可悲。
　　屋外惊雷再炸，闪电撕裂黑天，惨白的光一瞬照亮屋内淋漓的血、破碎的衣、我倔强赤红的眼。
　　风声呼啸，如同万千冤魂悲泣，压得人喘不过气。
　　村民们的胆子渐渐大了起来，恐惧催生冷漠，冷漠催生残忍。
　　有人高声开口：“既然神婆定了，那就定日子！越早越好！今夜天象最凶，拖不得！”
　　“对！今晚就择时！不能再让她冲撞山神！”
　　“把她锁好！严加看管！别让她再闹，别让天怒更盛！”
　　人声纷纷攘攘，层层叠叠，盖过风雨，盖过雷鸣，盖过我微弱破碎的呼吸。
　　没有人在乎我是人是鬼、是冤是孽。
　　他们只在乎自己能不能活，能不能安稳度日。
　　神婆闭目掐指，苍老的手指颤抖不止，片刻后睁眼，沉声道：
　　“今夜子时，山巅祭台。活祭山神，洗山去污，消弭天祸。”
　　祭时已定，我的命数，彻底敲定。
　　从这一刻起，我不再是张家买来的媳妇，不再是山里人嘴里不知好歹的疯女人。
　　我是祭品。
　　专供山神平息怒火的，活祭品。
　　人群渐渐散去，有人回去通报全村，有人准备祭台，有人收拾献祭所需的香火、符纸、牲礼。偌大的张家宅院再次安静下来，只剩风雨雷鸣依旧肆虐不止。
　　房门被再次狠狠锁死。
　　咔嚓一声，锁芯扣紧，像扣死了我最后一丝生路。
　　屋内昏暗潮湿，血腥气浓重得令人作呕。
　　我缓缓顺着墙壁滑落在地，浑身骨骼无一不痛，伤口撕裂的痛楚密密麻麻爬遍全身，喉咙早已彻底报废，每一次呼吸都带着血腥的碎响。
　　我再也没有力气嘶吼，再也没有力气挣扎。
　　连日不吃不喝、不眠不休、抽打流血、极致情绪透支，终于将我的肉身彻底压垮。
　　可我的意识，偏偏无比清醒。
　　清醒地看着自己一步步被逼上绝路。
　　清醒地看着愚昧碾碎公道，麻木吞噬人性。
　　清醒地知道，再过数个时辰，我就会被带上冰冷的山巅祭台，活活献祭，葬身山野。
　　死在漫天风雨里，死在沉沉黑山下，死在这群从未清醒、永远固守腐朽规矩的乡人手里。
　　我微微抬眼，透过狭小破败的窗棂，望向远方层层叠叠、无边无际的山峦。
　　山外是什么？
　　是自由。是光亮。是平等。是不被买卖、不被囚禁、不被当作生子工具、不被随意牺牲的人生。
　　那是我穷尽一切，拼命想要奔赴的世界。
　　可我这辈子，终究看不见了。
　　我拼了三次，争了三次，疯了一次，闹了一次，最后换来的结局，是活祭。
　　多么讽刺。
　　屋外风雨未歇，天雷滚滚，黑云压山，天象依旧暴怒不止。可再也没有人听见我的呐喊，所有人都笃定，只要把我献祭，天地便会重归安宁，山河便会恢复平静。
　　他们永远不会明白。
　　惹怒天地的从来不是我。
　　是这座困住人性的山，是这套吃人的封建规矩，是一代代被驯服、被麻木、被同化、亲手残害同类的世人。
　　我静静坐在满地血污之中，眼底的疯狂、嘶吼、暴戾，一点点褪去。
　　取而代之的，是一片死寂的荒芜。
　　我不再闹了。
　　不再喊了。
　　不再挣扎了。
　　既然挣扎是罪，反抗是孽，渴望自由是惹怒山神的滔天大错。
　　那我便静静等死。
　　可即便等死，我依旧不认命。
　　我死，不是我输了。
　　是这座山，这群人，这腐朽的世道，不配活在光明里。
　　我垂落眼眸，指尖轻轻触碰地上凝结的血渍，心底藏着最后一缕不灭的野火。
　　若有来生——
　　我定要见山外天地，活自由人生。
　　绝不困于此山，绝不困于世俗，绝不困于这吃人的旧规。
　　风雨漫漫，长夜未央。
　　山巅祭台已备，子时将近。
　　山中鸟，即将赴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