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中鸟》琼念安

18、疯啸 我被人

　　我被人死死拖拽着，一路踉跄跌撞，硬生生押回了张家宅院。
　　冰冷的木门在我身后重重合拢，落锁的声响沉闷厚重，像一记重锤，狠狠砸在我早已千疮百孔的心上。
　　这是第三次了。
　　第一次，是在家中，父母翻出我私藏的书册。我还心平气和同他们争辩，同他们讲外面的天地，控诉这山里困住女子的旧规矩，我试着讲道理，想说服他们放我离开，最后失败，被送到张家。
　　第二次，新婚当夜我连夜出逃，在深山雨夜里奔逃，饿到晕厥，最后被张家的人寻回，捆在婚房之中。
　　方才这一回，是第三次。我拼尽全力反抗，拿起剪刀刺伤张家儿子，赤脚奔逃，以剪刀抵着脖颈以死相逼，到头来依旧没能挣脱这片山林里的罗网。
　　我曾经试过好好说话，试过隐忍蛰伏，试过拼上性命亡命奔逃。
　　我装作温顺、低眉顺眼，藏起心底所有的渴望，一点点养伤蓄力，等着寻找出逃的缝隙。我以为只要我足够能忍，足够有耐心，就总能抓住机会逃出去。
　　可现实一次次将我狠狠打倒。
　　这片深山里的规矩，张家这一家人，根本听不进道理，也不会给我半分活路。
　　既然好好劝说无用，隐忍伪装无用，拼死逃亡也无用。
　　那我何必再装？
　　那一刻，我用来伪装乖巧的那层外壳，彻底碎裂，片甲不留。
　　被扔进这间囚房，房门“咔哒”落锁的瞬间，长久压抑在心底的愤怒、绝望、委屈，全部轰然炸开。
　　“放我出去！”
　　我扯着喉咙，用尽浑身力气嘶吼出声。
　　凄厉的声音冲破窗棂，撕裂深夜的寂静，在张家的院落里来回震荡。守在门外的长工猛地一震，慌忙把身子抵紧门板，惊恐地朝着屋内张望。
　　屋里的我，再也不见往日那副怯懦温顺的模样。
　　长发散乱，衣衫撕破，手上、脖颈上还留着追捕时磕碰出来的伤痕。眼底烧着一团不顾一切的火，没有克制，没有伪装，不再示弱，只剩下孤注一掷的反抗。
　　“放我出去！”
　　“我不要困在这里！我不要做传宗接代的工具！”
　　我狠狠拍打厚重的木门，手掌一下下撞击木板，震得骨头发麻，皮肉很快红肿，而后磨破渗出血珠。我感受不到疼痛，只是不停歇地拍打着、呐喊着。
　　从前我刻意安静，小心收敛情绪，就怕他们警惕，断掉出逃的机会。
　　现在我什么顾忌都没有了。
　　退路已经被他们封死，那我便要闹得所有人都听见。
　　张家主母匆匆赶来，深夜被惊扰，再加上我伤人逃跑一事，满腔怒火堆在脸上。她站在门外，听着里面一声声嘶吼，脸色铁青，胸口不停起伏。
　　她隔着门板，冷声斥责：“真是疯魔了！好好的路不走，非要作践自己。骨子里带着野性子，怎么都驯不老实！”
　　站在她身侧的张家儿子，肩头紧紧缠着白布。方才追逐打斗牵动伤口，布帛底下又慢慢浸出暗红的血迹。他面色阴沉，眼底裹着化不开的戾气。
　　他原本想着，抓回来之后关上几日，饿上几顿，我总会低头服软。
　　可三次逃亡，三次对峙，不仅没有磨灭我的心气，反倒把我所有伪装的温顺撕得干干净净。
　　他按住渗血的肩膀，目光沉沉锁在房门上，声音冷得如同山涧寒冰：“让她喊。我看她能撑多久。力气耗尽，自然就安静了。”
　　在他们眼里，我的呐喊只是女子闹脾气的疯癫，我向往外面世界的话语，全是不可理喻的妄言。
　　那一晚，我一直嘶吼，直到喉咙火辣辣地刺痛，声音嘶哑破碎，也不肯停下。
　　从沉沉深夜，一直喊到天光爬上窗棂。
　　第二日天刚蒙蒙亮，嘶哑的喊声又准时从这间囚房里飘出来。
　　“放我出去——！”
　　日复一日，没有停歇。
　　清晨，正午，黄昏，夜半。只要我还醒着，就不停呼喊。我不再做针线，不再清扫院落，不再垂着眼装作顺从。我被锁在屋内，不肯好好进食，不肯和任何人搭话，只剩下不停的呐喊与撞击。
　　嗓子持续充血肿痛，每一次发声都像有碎刀子在割着咽喉。可我不愿停下。
　　这份疼痛，是我还没有被同化、还没有认输的证明。
　　张家宅院靠着路边，临着河水，来往下地劳作的村民、过路的行人、给张家做工的苦力，经过大门，都清清楚楚听见院子里传来的嘶吼。一声声“放我出去”，绝望而尖锐，日复一日飘荡在山村上空。
　　流言像山风一样，飞快传遍整片山谷。
　　“张家买来的那个媳妇，彻底疯了。”
　　“天天在屋子里叫喊，日夜不停，听得人心头发毛。”
　　“本来就爱说些奇怪的话，如今越发癫狂，怕是冲撞了什么，要惹山神动怒啊！”
　　村民聚在路口闲谈，压低声音议论，一边说一边朝着张家宅院的方向忌惮地张望。山里人最敬畏山神，人人都信，若是有人满口悖逆的妄语，便会给全村招来灾祸。
　　消息越传越广，恐慌也慢慢漫开。不少村民特意找到张家母子，劝他们尽早想办法平息这桩祸事。
　　“她这般日夜嚎哭，口出狂言，是不祥之兆，再放任下去，怕是惹怒山神，咱们这一整座山都要跟着遭殃。”
　　张家主母心里也又烦又怕。她本只盼着我养好身子，早日生下男丁延续香火，可眼下我整日疯喊，邻里闲言四起，人人都说家里藏了个疯女子。她心中盘算许久，一个念头慢慢落定。
　　夜里，她进到儿子房里，看着他肩头还未痊愈的伤，低声开口。
　　“这样下去不行。她日夜嘶吼，村里人都说她是被邪祟缠了，再拖下去，山神怪罪，咱们家也要受牵连。”
　　张家儿子眉头紧锁，肩头一动就扯得伤口刺痛。他沉吟片刻，抬眼看向母亲：“你打算怎么做？”
　　“请神婆来，听说上回就是神婆给她治好的。”主母语气笃定，“请神婆过来驱邪，把缠在她身上的邪魔赶走。只要邪魔除了，她就能恢复本性，安安稳稳过日子。”
　　在她的认知里，我不是在反抗，不是不甘心被囚禁。我之所以不停喊叫、不肯顺从、伤人出逃，都是邪魔入体，迷了心智。
　　张家儿子沉默许久，缓缓点头。他见过我持剪刀刺向他的模样，听过我那些关于外面世界的古怪说辞，他也认定，我是被邪祟附了身。
　　“那就去请。越快越好。”
　　消息很快传出去，第二天一早，张家便安排长工，动身去往山那头，去寻那位在整片山里都有名的神婆。
　　我依旧被锁在屋内，不停拍着门板，嘶哑的喊声一遍一遍向外传。
　　“放我出去！”
　　门外的闲谈断断续续飘进房里，我听见他们说起神婆，说起驱邪，说起邪魔附身。
　　我停下拍打木门的手，靠在冰冷的墙壁上，低声笑了，笑声悲凉。
　　他们不肯承认，困住我的是规矩，是这座大山。他们宁愿相信，是邪祟钻进了我的身子。
　　我继续抬声呐喊，声音沙哑微弱，却依旧不肯停下。
　　我知道，他们很快会把神婆带来。他们想用山里那套驱邪的法子，逼迫我屈服，逼迫我闭口，逼迫我认同这里所有的一切。
　　可我不会认输。
　　哪怕所有人都说我疯了，哪怕他们要请来神婆做法，我心底的声音永远不会熄灭。
　　我要出去。
　　我一定要出去。
　　窗外山风穿过树枝，沙沙作响，像是这座深山无声的叹息。囚房里，我的嘶吼，依旧不曾断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