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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6、第 36 章 祝今朝终于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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祝今朝终于安静下来。
他盯着雪白的天花板,仿佛那里有个黑洞在吸他的能量,目光毫无神采。
短效镇静剂的作用一分一秒的消退,他的意识也越来越清晰。
从粉饰太平的生活假象猛然坠入冰窟般的记忆事实中,他感到一阵阵恍惚,意识在混乱庞大的记忆中穿行,最终归于一个精确的点。
他自杀了。
可他没能成功,反而在半年的记忆盲区中和他最痛恨的人朝夕相处,他们都把他当小丑耍,他成了个彻头彻尾的笑话。
为什么不让他去死?为什么要醒过来?为什么连结束这件事他都无法干净利落地完成?
从高考结束到大学毕业,整整四年,后来他才发现,在这四年的时间里,他的执念竟一刻也没能放下过,与梦想院校失之交臂是他一辈子的痛,而在他孤独痛苦的少年时代对他抛出橄榄枝,却又在往后岁月与他划清界限的祝久,更是让他生出无以复加的怨。
凭什么他的生活起了一场大火,点火的罪魁祸首却可以安稳度日?
他想让他们后悔,想进行恶毒的报复,可那把尖锐的叉子最终捅向的是他自己。他似乎失败了,他没能以自毁的方式去毁灭任何人的人生,他感到深深的挫败和绝望。
回想过去半年时间祝怀明来对自己的关爱,他只觉得想吐,又恨那个失忆后对祝怀明心存感激的自己,那种父慈子孝的虚伪时光他竟然陪祝怀明过了这么久,这简直是天大的笑话。
笑着笑着他狠狠给了自己两个耳光,医护人员立刻冲上来制止安抚他。
中午他情绪稍微稳定一点儿,可祝怀明出现在病房里的那一刻,他几乎立刻产生了应激反应,祝怀明看他的眼神竟带着关爱、内疚和心疼,他无法接受那样的眼神。
祝怀明立刻被护士请了出去,接下来几天,任何可能刺激到他的人都没再出现过,他几乎是被软禁在这个病房里。
他问医生自己为什么不能出院,他向医生保证自己不会再拿什么东西往自己身上捅,可医生不听他的辩解。
这世界不需要他的辩解,只会给他下精神异常的判决书。
可他之后一周内的表现实在与正常人无异,才终于经精神科评估后被允许出院。
祝怀明亲自来接他出院,祝今朝不声不响地跟他回去,拿到自己的手机后就离开了这个并不属于他的家。
贺彩把在春城的那几套房子都留给了祝今朝,祝今朝选了闹市区的一套,毕业回来后直接住了进去,这套房子周边都是医院、学校和大型商超,生活十分便利。
大学里祝今朝忙着转专业、参加各种活动、拿证书、参加比赛、去日本交换、做账号,可是一毕业,大学四年支撑着他的那根弦仿佛一下断了,他对规划自己的未来提不起任何兴趣,每天窝在家里画画打游戏,那些在之前四年没能发泄的、积攒的怨恨,在毕业回到春城后彻底爆发了。
直到那是他才意识到一个恐怖的事实:他这四年来假装坦然忙碌,实际已经被怨恨侵蚀得千疮百孔。
他越恨越想,越想越恨,觉得自己像是被这个世界遗弃的人,陷入了一种可怕的死循环。
从六月到九月,他像老鼠一样待在家里,昼夜颠倒,作息紊乱,常常忘记吃饭,因为低血糖而晕倒在家,再迷蒙地醒来,很多时候他会想,要是能直接晕死过去该有多好。
毕业后奶奶给他打过一次电话,他挂掉电话痛哭出声,他很想她,答应去老宅看她。
整整四年没回家,一通电话过后祝今朝突然反思起自己这种决绝的必要性,可第二天当他在老宅外,看见祝怀明在院中抱着一个小女孩、身边站着蒋黎,却如同糟了雷劈。
他发誓自从母亲离开后,他从未对祝怀明再抱有任何一丝温情的期待,可当场撞见祝怀明完整的新家庭、新孩子时,祝今朝竟觉得难以忍受,当晚回家就做了噩梦。
他像一口盛满苦水的缸,企图通过喝下更多的苦酒来负负得正,却只是一种妄想。
喝了酒短暂地遗忘,清醒后却是更强烈的痛苦。
九月份的时候,他像是被全世界记了起来,家里的人都纷纷联系他,劝他去参加祝怀明和祝久即将到来的生日宴,甚至祝怀明和祝久也主动联系了他。
大家理所当然地认为他现在毕业了,跟家里的矛盾也应该随着毕业一起消失,心里的怨怼和不忿凭空消散。
不是有那么一句话吗?时间让人放下。
时间真的能让人放下吗?可为什么随着时间的流逝,他反而把那些痛苦攥得越来越紧了?
祝今朝昏昏沉沉地进了单元门,他在电梯厅费力回忆了一下楼层,才按下电梯。
到了家门口,他一时又想不起大门密码,把可能的密码都试了个遍,最后门被锁定了。
保镖一步不离地跟了上来,祝今朝本来有意忽视他,但此刻心里的怒火却一把烧了起来,愤怒地对那人说:“回去告诉祝怀明,我不会再陪他演父子情深的戏码,不过我要死的话会提前通知他,用不着他时时刻刻提心吊胆等着我死的那天!”
保镖终于离开了他的视线范围。保镖走后,祝今朝打了物业电话,要他们拿备用钥匙来开锁,等来的却是另一个人。
祝久看起来已经复工,一身西装外披一件黑色派克服,少年感和成熟矜重感冲撞在一起,神情是说不出的复杂。
“哥,”他叫了祝今朝一声,看了眼大门,尽量使自己的声音听上去轻松:“想不起密码了吗?”
“你怎么知道我在这儿?”祝今朝警惕地盯着他,“是祝怀明要你来的?”
祝久的表情已经有了答案。
祝今朝笑了,祝久向来听祝怀明的话,跟当初如出一辙,就像条祝怀明招之即来挥之即去的狗,让消失就消失,让出现就出现。
他脚步逼到祝久身前,声音带着压抑的愤怒:“祝久,这半年时间你跟祝怀明联合起来把我当猴耍,是不是觉得自己很了不起?你以为你是谁?你以为你在我心里算什么东西?你们是不是都觉得自己特伟大特善良?拯救了一个自杀的人,是不是觉得自己积了大功德了?”
祝久目光哀戚,泪水涌上眼眶,对方什么话也没说,走上前,一把将他拥进怀里。
与凉薄话语和冷空气背道而驰的温暖怀抱是那么危险,几乎瞬间瓦解了祝今朝花了几年时间辛苦筑起的意志高墙。
可贪恋这不知什么时候就会消失的温暖,只会让他显得更加可笑。祝今朝开始死命挣扎,下狠手捶他,用最难听的话骂他,可对方怎么都不松手。
“我求你了,”祝今朝消停下来,声音颤抖:“别再跟我演什么兄弟情深了,四年前我就说过,我不认你这个弟弟。”
他的心早就死了。
“我都不知道,过去四年你过得那么痛苦。”祝久声泪俱下。
祝今朝内心警铃大作,祝久明显正在用眼泪和语言来击溃他的心理防线,以此来达到某种与他初衷背道而驰的目的,他绝不能再掉进这种圈套。
“我过得怎么样都与你无关,”他疲惫地推拒对方,“你走,我不想看见你。”
物业的工作人员提着一串备用钥匙从电梯里出来,祝久松了手,背过身去擦眼泪,那大哥假装没看见,捏着钥匙在门锁下面的隐藏钥匙孔里旋了两下,没旋动,对祝今朝道:“你们这锁换过了吧,不是开发商统一装的那种,得找对应的厂家解决。”说完就拎着那串钥匙走了。
物业走后,祝久立刻问道:“要不要先去我那里?”
“你听不懂人话吗?”祝今朝有些恼火,“我说我不想看见你。”
两人之间的气氛僵持不下,这时对面住户的门开了,对门的阿姨一见祝今朝,热情地打招呼:“小祝回来啦!有段时间没见你了,哎哟你怎么瘦了这么多啊。”
没等祝今朝回答,阿姨的眼睛瞟到祝久身上,又笑眯眯地问:“小祝的朋友呀,长得真俊。”
等这阿姨下去丢了趟垃圾,再上来时见两人还在门口,得知祝今朝忘记密码,非要热情地让他们到家里坐会儿。
祝今朝难以招架,丧着张脸拒绝,扭头进了电梯,祝久只好冲那阿姨谢了又谢,赶紧跟了上去。
下楼后祝今朝像无头苍蝇似的在小区里狂走,祝久小跑着追在他身后,楼下公园里很多小孩子在玩,不知道哪个家长没看好孩子,一把玩具水枪从公园里飞出来,打在了祝久的左肩上。
那水枪装满了水,挺重的,祝久没忍住痛呼一声。
一个大爷牵着自己的孙子走过来,隔着一圈矮灌木丛对祝久说:“小伙子,帮忙捡下玩具。”
祝久弯腰捡起了那把水枪,正要给那大爷,前面祝今朝的脚步猛地停了,回头冲祝久气势汹汹地走过来,一把夺过那玩具枪,当着大爷和孙子的面,抡起胳膊一下给扔远了。
那小孩当即“哇”地一声哭了。
“哎你这年轻人!”那大爷脸色铁青地叫道,“你妈怎么教你的?真没素质!”
祝今朝连理都没理他,径自走了,那大爷大概还企图先前帮他们捡水枪的祝久会向他们道歉,可祝久只是冷冷地看着他:“您孙子有您这种爷爷教,怎么连打到人要先道歉的道理都不懂?”
说完也不顾那大爷骂骂咧咧吹胡子瞪眼,小跑着跟上了前面的人,从身后小声对那人说:“祝今朝,我肩膀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