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骗局 命运真的是 ...
-
“醒醒……”
我听到有人在叫我。
不过，你是谁？
迷糊间，我睁开眼睛。
激烈的暴雨变成煞白色的天花板，空气中弥漫着一股消毒水的味道，很叫人反胃。
我尝试动了动手腕，手指末梢触电似的传来一阵刺痛，还起了一身鸡皮疙瘩。我偏头发现养母正一脸怒气地盯着我，她把眼睛眯成一条缝，似乎在等着我的解释。
我闭上眼睛，自知已经无可挽回什么了，耳边响起责备：
“真是烂泥扶不上墙，还不如养只狗，狗还知道知恩图报，见到主人还会摇摇尾巴，你会什么？”
她的眼睛越睁越大，最后怒目圆睁，像吃人的恶鬼：“说你两句就要死要活啊，你这种有娘生没娘养的就是太玻璃心了。”
病房内灯火通明，我不接话，养母也没有再讲下去的意思。
几分钟后病房内又来了一个人，同养母搭讪似的讲了几句，又走了。
我沉默良久，身上忽冷忽热的难受极了，但我又不敢同她讲，免得再挨一顿骂。
再睁眼时，恰巧对上养母的渗人的笑容，她递给我一份合同，上面是B国语言，又长又难的单词遍布全文，叫人看不懂。
“签吧，签了你明天就不用去学校了。我不逼你了，我以后都不逼你了。”
我眨了眨眼睛，右手痛的抬不起来，只好伸出左手。
我拿起那几张纸仔细端详，除却问候用语，余下一句都没看懂。
我小心翼翼地翻到最后一页，打开笔帽，笔尖停顿在纸上：“这是退学的合同吗？”
养母没回答，直愣愣地盯着我的手：“让你签你就签，磨磨唧唧做什么？”
“哦。”
我不情不愿地回答，左手签出来的名字扭扭曲曲，一点也不好看。
我知道我很没志气，竟然为了一己私欲放弃读书，但我每天过得真的好痛苦。睡也睡不好，做也做不好，写不完的作业、做不完的功课、还有背不完的单词挤占了我的全部时间。
我也不知道我到底还能活多久？可能我明天就死了，也可能我后天就死了，也可能，我会长命百岁……但那不是诅咒么？
我想在我活着的日子里，尽量多做一些贡献，可我也想好好睡一觉啊，现在我作为一个人最基本的权利也被剥夺。
签完，养母一把夺走了我手中的文件，囫囵地塞进了一个文件袋里，拉上拉链，露出满意的笑容。
我看着她逐渐走远的身影，我找了个舒服的姿势靠在床上。我是真的累了，很累很累。
累到我连看见太阳都觉得厌恶，看到月亮反而觉得欣喜……
明天不去学校的话，我要干什么呢？
我听到我的心脏扑通扑通地跳动着，强劲，有力，且富有生机，我按下心中万分狂喜，将毛毯往身上拉了拉，即便我并不冷。
除了学习，我也不会做什么别的了，那就读点自己喜欢的书？
我喜欢什么呢……
从小到大，我都一直隐藏着自己的喜好，如果你觉得我很喜欢某一个东西，那大概率是我装出来的，且专门装给外人看的。
反而是那些藏在角落里真正不起眼的，亦或者被我贬低过的那个，才是我喜欢的。
我想了很久很久，没想出来答案。
原来，我已经忘记我到底喜欢什么了……
“所以燕先生，你现在找到你喜欢什么了么？”
月亮再次被阴云遮挡住，那人的话语萦绕在耳边。
我想了老半天，最后挤牙膏似的同他讲道：“呃………哎呀！我喜欢……跳咳咳………看海！这个算么？”
他挑了挑眉没作答，月光下我同他并肩坐在树下。
“哦对，说了这么久，还不知道你叫什么呢？”
相处这么久，好歹让我知道你的名字吧。
毕竟鲜少有人愿意一次性听我讲这么多，回头我在九泉下一定会念着你的好，帮你向阎王爷说几句好话的。
他清了清嗓子，偏头讲道：“龚昌，昌是繁荣昌盛的昌。”
我点了点头，心里默念好几遍，而后同他讲道：“好正的名字。”
“多谢。”
混沌漆黑的夜色铺满整片水域，海浪打在巨石之上，层层涌动。站在断崖处，正巧能看见远处码货船漆黑的轮廓。灯塔亮着，白色光束投在水面上，被拉的极长，光影随着浪花涌动而晃动。
我把胸口处的胸针取下，那是只燕子，依稀记得是去年开春的时候，我托管家找的私人定制，好像还是纯金的来着………
只是现如今，它在我面前已经没什么太大的意义了，我借着月光最后打量了它一番，而后扑通一声，义无反顾地丢进大海。
龚昌全程都在边上看着，没做出任何评价，直到我再次走回来坐下，他把我抱得更紧了。许是他的外套现在套在我身上，他身上的体温反倒没方才那般炽热。
虽然我严重怀疑他这是在揩我的油，从小到大，懒惰，恶毒，不务正业，庸俗，虚伪………基本所有的贬义词别人都骂过我，但唯独没人说过我丑。
倒是这万千缺点中的唯一优点，成了我后来努力生活、讨伐他人的一大底气。
算了算了，反正都要死的人了，死前被人抱几下，哪怕是不怀好意的，也懒得同他计较了。
他把下巴搁在我的头顶，拍了拍我的背，声音朦胧：“刚刚那段你已经说到了你十六岁发生的事情，那接下来呢？”
“你还有你的十七岁，十八岁，十九岁………”
我换了一个脊椎舒服些的坐姿，窝在他怀里打了个哈欠。那人领口很低，大半截脖子露在外面，在夜风的抚摸之下，微微泛起红晕。
真傻，冷成这样还把外套借我。
呵，我正事还没做呢………
我借着微弱的光线扫了眼手表，时针已经指到三点和四点之间。
“你明天不上班么？不需要休息的么？”
我想找个借口赶紧把这家伙打发走。
“明天我调休。”
………
“哦。”
我扶了扶额，拿他没法子：“那我继续讲咯。”
“嗯。”
我在那所医院拢共住了六天。
第七天，我收拾好行李，独自一人叫了辆车回家。
我把下巴搁在车窗，看着侧边模糊的云朵和行人逐渐成河。手腕上绑着厚厚两层纱布，纱布之下还有一道深深的疤痕，听医生讲，只要修养得当，三两年便能彻底消除。
我更希望它能一直驻留在那里，每时每刻，警醒着我，我的过去。
车辆飞速行驶，没一会儿就到了家。
那天，养母穿了件黑色的旗袍，站在门口笑脸盈盈的迎接我。
那时的我甚至天真以为自己的生活要好起来了。竟未曾想，那是压倒骆驼的最后一根稻草，是我从一个水坑，跳进另一个火坑的开端。
命运真的是一个很神奇的东西，有人前半生过的风生水起，后半生却碌碌无为；有人明明什么都没做，却能各种机缘巧合下硬生生开辟出一条新路。
然而时过多年，即便后来我强迫自己不要回想起这个畸形的家庭、这个讨厌的养母，可每每噩梦时，第一个想到的也是她。
身上大片大片的淤青，痛苦压抑的青年回忆，及腕间那道浅浅的疤痕都命中注定了我不会就此忘记她现在的所作所为。
可惜右手实在是干不了太多活，左手又不灵活，光是挪动行李我就废了好多力气。进门后，母亲收起了脸上鲜少的笑意，凶巴巴地抿起嘴：“磨磨唧唧这么久，赶紧给我死进来。”
我畏手畏脚地走了进去，她跟在我后面重重地关上了门，随后掏出那天在医院的那个文件夹，在我面前使劲晃了晃。
“这个，你还记得吧？”
我点了点头，没说话。
“那就好，还记得吧，这是定亲的文书，城东李家看上你啦，给了我们一大笔钱。”
她说着用手比划了一个数字，那笔钱的数额很大，至少够我们……不，应该是够他们这下半辈子吃喝不愁了。
这个时代，结婚的性别早就已经无足轻重了。男的跟女的、男的跟男的、女的跟女的、女的跟男的，只要双方乐意，怎样都行。
只是我没想到，她这么快就找到了新方法，还特意找了个这样的法子来骗我，哈哈，捏准我看不懂又不敢多问是吧，真有你的………
城东李家，好耳熟，好像是本地的大富豪吧，可他家的少爷不是前年刚出去留学了么？
关于嫁人不娶人，对方是男的害死女的，这一切我倒是都无所谓。早在许多年前，我就想到过这种可能性，赵晗珍会为了利益不惜把我送出去，只是没想到会这么快……
本来我心里就乱，再瞧见养母这副小人得志的模样，一时没管理好表情。
下一秒，养母把她那长得能扎死人的指甲抵在了我的下巴上，强迫我抬起头，左看右看，笑眯眯讲道：“那孤儿院的院长说的没错，果真是个美人胚子，细皮嫩肉、肤白貌美的，让我都好生羡慕，只是……”
她现在的样子，不由得让我联想到书上的吸人血的恶鬼：“现在这个时代，也不知怎的，那些个富豪权贵都喜欢瘦的，最好瘦得病殃殃的，皮包骨头才好呢！”
她掐了掐我的手臂，一脸嫌弃：“还不够瘦，再瘦点。”
记得那会儿我身高一米七十九点三，体重五十八千克。命运分分合合，变幻莫测，自那个时候起，我几乎就没怎么长高过。本来我在同龄人里就算瘦的，真的不敢想象再瘦下去会变成什么样。
我继续点头，生怕多说什么多做什么又惹得她不开心。
养母笑了，是那种很瘆人的笑，嘴角咧的很开，精明浑浊的眼睛眯成一条缝隙。
都说相由心生，正如她肮脏的内心：“今天起，你啊就老老实实待在你房间里，在你十八岁被人家抬走之前都不许再给我出去私会外人，听到了么？”
我小声嘟囔道：“听到了。”
养母用力打了一下我的后背，好痛。
“腰杆挺直，说大声一点。”
“听到了……”
作者有话说
第3章 骗局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