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走马灯》是不知名呀

2、辍学 我真的什么

　　我时常感慨时代的差距。
　　那时联邦尚未成立，秩序混乱，百废待兴，教育资源极度稀缺，政府部门没有能力也没有资源向全民普及教育。
　　因此在那个年代，有资格读书写字的大多都是非富即贵，亦或者是少部分底层人拼了命地攒钱，只为能把孩子送进去读书。
　　起初我是属于前者，后来家里破产就被动归到后一类了。
　　毕竟当时，读书是真的能够彻彻底底地改变命运。只要你有能力考上一个好学校。那么接踵而至的好工作就会找上你，但好学校也不是那么好考的，只有前百分之二十的学生才能够到边缘线，剩下考不出的，要么复读，要么就此毕业。
　　读书是件脑力活，我们学的也杂，抛开母语还要再学两门外语，其他科目林林总总加起来，拢共要考十一门。
　　换句话说，就是要求学生上知天文下知地理，最后学成归来的那几个都是真正的天才。
　　只可惜我不是天才，现在不是，未来也不会是。
　　我当然知道自己天资愚笨，脑袋轴得转不过来。但还是在成绩发下来时，抬头瞧着别人成绩单上鲜红色的高分，再低头看看自己刚刚刚及格的分数，总会愣在椅子上失神许久。
　　再加之那些非富即贵的孩子家长在他们三四岁的时候就开始抓外语、抓语感。而我，作为孤儿直到十二岁那年才开始学习，自然从起点就拉了一大截。
　　即使刚开始我也非常努力，努力记住上课老师讲过的每一句话，努力记好笔记，把每一条都背下来………可这些，在绝对的差距前都是无济于事的。
　　十六岁的时候，我的成绩从B档滑到了C档乃至D档，从此便一蹶不振，像是被人狠狠踩在脚底，再也没起来过。
　　什么天赋？我没有天赋，我什么都没有……我就是觉得凭什么啊，凭什么人家一出生就拥有一切，而我，什么都没有。
　　那时的话本子最喜欢写些草根逆袭的故事，可我最讨厌看这种，在绝对的天资天赋面前，一切努力都是徒劳而费。
　　可能我这个月只同他差一分，下个月就差了五分，再到下个月就差了十分，二十分，五十分………差距越拉越大，他们在前面飞，我跟在后面跑，就算是老天大发慈悲，给我身上也插了对翅膀，但也不见得能够在终点前同他们追平差距。
　　恰逢那年我养父也因赌博而自杀，家里天天吵的不可开交，各路亲戚轮番上阵来我家安慰我养母，但大多数都只是看个热闹，当做茶余饭后的谈资，回家笑一笑然后就过去了。
　　养母一日比一日消沉，逐渐把矛头指向我，其实那时候家里还剩下一些钱。若是加以合理利用，还是能够过好生活的。
　　赵晗珍没停我的课业，逼着我努力学习，将来考上好学校，再翻身做主，重振家族。
　　可她并不知道那会儿我的成绩早就够不上人家的边边角角。燕钰也还小，才四岁，什么也不懂，总是窝在院子里沾花惹草，晒太阳逗蛐蛐好不自在。
　　我拿着成绩单眼神模糊地回了家，有时候我甚至都忘记了我是谁，要做什么。
　　当我站在她面前，面对她的的盘问，我终于忍不下去了。
　　“这就是你的成绩？才拿了个C？这能考上什么？你就是这样报答我对你的天大恩情的？你知不知道，你从来我们家到现在耗尽了我多少时间多少精力？啊？你是哑巴么？”
　　我摇摇头，低下头没作答。
　　其实她根本没花多少时间在我身上，前些年每天都跟她的小姐妹约好时间，出门打麻将，经常从大清早打到深夜。
　　也就偶尔回来的时候看我一眼，撅了撅嘴骂了两句又走了。
　　她这么对我的原因会不会就因为我不是她亲生的？所以惹得她生气了？
　　当然，这仅仅只是我的假设。
　　有时我明明什么也没做，就平白无故地受到一顿批。时而我斗胆猜测，会不会是她今天打麻将输钱输多了，干脆回家就一股脑儿地将气撒到我身上……
　　没事，人之常情，只要不赶我走，你怎么说都无所谓。
　　日子久了，挨批挨得多了，我就开始厌恶我自己，也厌恶为什么我生在这里，不对，我是被领养回来的，我不是生在这里的………
　　那又如何呢？
　　我想过离开，但我又能去哪里呢？
　　现在亦或未来，假使我做了什么对不起自己的事情。
　　那……算了算了，没什么是对不起自己的，这都是因果报应。
　　我一定是上辈子干了什么见不得人的事情，才害的我这辈子要吃这么多苦。
　　她扇了我一耳光，恶狠狠讲道：“我可去你们学校打听过，你身边那几个拿的可都是A，最差的也都是B，我记得你以前好像也是B吧，你现在在干嘛？是不是心思放到别的地方了？”
　　我忍着脸上火辣辣地疼痛，摇了摇头。
　　“就知道摇头啊，你倒是说话啊？”她犀利的目光死死钉在我身上，我蓦地笑了，慢慢抬头，与她对视。
　　“可我一直都很努力啊。我睡的比狗晚，起的比狗早，我每天都学习到凌晨一点，第二天五点又要起床了，六点半前我必须要赶到学校，我一直都是很努力的……但是天资，母亲，天资就摆在那里，我就是学不出什么大道理，我天生就不是这块读书的料！”
　　我顿了顿，许久没有一次性说这么多话了，“一点钟！一点钟大街上的灯全都灭了！就只剩下我的房间还留着光亮了，难道我是不够努力么？十一门学科，我就是做不到雨露均沾，那外语我根本就听不懂，左耳流进去，右耳流出去，我一句话都听不懂。”
　　“我好不容易熬夜理解了昨天讲的知识点，但明天总会有更多的东西压下来，那些东西是什么啊，好多啊，多得压得人连气都喘不过来，活活憋死在里面。”
　　“我已经不想再被你说三道四了，我也是一个人，一个完整的人好吗？
　　为什么我今天看了什么书，见了谁，做了什么都要事无巨细向您上报呢？我没有我自己的生活么，您没有您自己的生活么？”
　　其实，我可能……早就已经厌倦了这样的生活？
　　可为什么我还要强撑呢？
　　看到别人自律我就是不服气，我也要这样，我也要考上名校，改变生活………可道理我都知道，就是做不到，我每天都好困、好累、好痛。但又不得不掐自己一把，强迫自己清醒。
　　日子似流水从指甲缝里慢慢流走，流到后面手指干枯，再无生气，倒也同僵尸没什么太大区别。
　　起床，换衣服，洗漱，再去上课，回家写作业，睡觉……一天就这么结束了，看着过得很充实很丰富，学到了很多新东西，但思来想去，其实也就那样。
　　如上的生活我已经接连过了五年，压力一层裹着一层，越叠越高，无处宣泄。
　　我怀疑，万一哪一天我或许真的撑不下去了呢？
　　那我的结局会是什么？
　　寿终正寝？
　　还是，死无葬生之地？
　　………
　　养母撅了撅嘴，脸涨得通红：“谁教你顶撞长辈的？长本事了还！跪下。”
　　我眨了眨眼睛把眼泪弄回去，扑通一声跪了下去。
　　后来这件事情怎么解决的我不想再回忆了，反正手上腿上全是淤青，剩下的也心知肚明了。
　　或许上辈子，我真的做出来什么见不得人的坏事吧，让老天这般惩罚我。
　　我整理好所有的作业，放进书包。一看手表，已经两点半了，再熬下去就又要通宵了，这对身体不好。
　　我打开浴室大门，镜子中央映上我的脸，惨白，颓唐的，疲惫的，像是刚生完一场大病。
　　我把袖子撩起来，仔细地用碘伏擦拭着伤口。一个不留神，碘伏撒了一地，我慢慢拿纸巾擦拭地板，擦着擦着，我摔了一跤，头磕到了洗手台的棱角。
　　昏昏沉沉中，我头脑发闷，地面擦得很干净，还泛着光泽，我望着上面的影子慢慢倒下，直至静止。
　　我梦到一个人，不算太高，大概和我差不多吧，穿了件黑色风衣，大雾弥漫在荒野地上，远处模糊的树影颜色淡淡的，稍纵即逝。
　　衣摆轻轻地拂过露水，太阳被雾气彻底蒙在里面，周遭静悄悄的，听不见任何声响。
　　我不知他从何处来，也不知要往何处去。我看着他一步步走向我，而后一把匕首深深地扎进我的胸膛，我的嘴张了张，嗓子沙哑讲不出任何话来。
　　最后眼睁睁看着他离我越来越远，把我一个人丢在原地。
　　再睁眼时，我从地上爬了起来，衣服还是昨天穿的那件。我把浴室门锁上，打开水龙头，放洗澡水，水流哗啦啦地流淌着，直到满的要溢出来，才大梦初醒般把它关上。
　　我脱剩下一件衬衫躺进了温暖的水中，天慢慢亮起来了，好刺眼，好难受。
　　我打了个喷嚏，耳边嗡嗡的声音此起彼伏，我听到好多人在说话，却又听不真切，像是隔了层水。
　　人的声音越来越响，越来越吵，如若潮水涌过溪流，哗啦啦的。
　　我捂住耳朵，眼前走马灯似的浮现种种景象，戏谑的调笑声，犀利的批评声，叫骂声，嘶吼声纷至沓来。
　　“好好学习考个好学校，我这是为你好啊，咱家的未来都靠你了。”
　　“燕南，这么简单的题你怎么又做错了？”
　　“睁大你的狗眼看看，你身上吃的喝的用的穿的那样不是燕家给你的？你还不知感恩？跟我谈什么条件，你现在的首要目标就是学习。”
　　“我都跟你说了多少遍了，在二力引力的作用下，环绕天体的轨道为圆锥曲线不是正圆曲线，我到底要跟你说多少遍你才记住？你是傻子么？”
　　“关门做什么？写作业的时候门给我开着，我倒要看看你一天天的到底在做什么？成绩越考越差了！”
　　“这三个单词只是长得像，用法意思完全不一样，我真是搞不懂为什么你又错了？”
　　“我就是学不好这么多东西啊，哪儿这么多为什么？你就不能听听我的想法么？这么多学科，怎么可能面面俱到？你知道我为了补齐那几年的空缺费了多大力气么？你怎么就看不到我的努力呢？还有燕钰，你看他啊，什么都不用学，一天天竟是吃喝玩乐，你怎么就不管管他呢？”
　　“那是你弟弟，他和你不一样。”
　　…………
　　“哦。”
　　这个世界什么样我已经无所谓了，反正我是已经麻木了。看见很难看的成绩，一笑而过，没事儿。看见很恶心很下头的人，一笑而过，没事儿，火烧到不到我身上就行。
　　那么人活着的意义究竟是什么？好玩？有趣？怎么能这么对我呢？
　　我受不了这个冷漠的家，且每时每刻都在想着逃离这里，逃离一切，但是逃跑好像并没有用，因为这种思想已经根深蒂固在我的脑中，挥之不去了啊。
　　我就是一个承受能力很差劲的人我承认了。
　　不要再逼我了好不好。
　　我瞧见架子上的剪刀掉了下来，便好心伸手，把它捡了起来。
　　脸上淌着流水，分不清究竟是水蒸气更多，还是泪水更多。我擦了擦脸，水珠顺着指甲缝慢慢落了下去，砸在浴室的地板上。
　　意识恍惚间，我看见身边绽放开深红色的花朵，刚开始只是开了几朵小的，后来越开越大，顺着涟漪渐渐扩散开。
　　我闭上眼睛，近处传来花瓶破碎的声音，又是一阵急促的脚步声，有人在尖叫。
　　眼前一阵发黑，我看不见了？
　　我尝试着撑起来发现却自己彻底已经掉进了水池，连带着我的头一起沉了下去，扑通几声，我干脆懒得挣扎了，一同沉沦其中。
　　我看见我奔跑在一条小路上，绿色茂盛的树冠在天际飘摇不定，白色的云朵静静地悬着天上，遥不可及。
　　古树的枝干爬满苔藓，嫩绿色的叶片在光的照射下趋近透明。沉绿色的水塘轻轻地托住焦黄叶片。
　　蓦地天降暴雨，把这一切美好统统吹散，天空降下闪电，响彻于天地之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