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陌生人 南归之燕 ...
-
海鸥掠过崖壁，浪花接踵而至拍打着岩石，碧色海水波光粼粼，海风一阵接一阵刮在脸上，带着腥味。
我坐在悬崖边盯着海面，远处游船的鸣笛声、船上人的吆喝声、咒骂声此起彼伏，但那些都和我无关。
不知过了多久，好像也就一眨眼的功夫？天就黑了下来。
海鸥振翅而飞，越飞越远，最终消失在落日余晖，去追逐它们所向往的希望。
我拍掉沾染在外衣上的青草，盯着平静的水面，心也难得静了下来。
这个世界到底有什么值得我留恋的呢？我从没有发自内心地喜欢过一个人，也没有喜欢干的事，更没有所谓的放不下的誓言。我什么都没有，也正如我什么都有。
这个烂透了的世界到底有什么好的？
我颤巍巍地起身，继而面向悬崖。太阳早已坠下，四周黑漆漆的。看着黑暗深邃的洋面，我似是自嘲地耸了耸肩，向前迈了一大步。
蓦地，一只手攀在我的肩膀上，冷冰冰的。回头看时，一个跟我差不多高的陌生男子正虎视眈眈地望着我，皮肤很白，甚至算得上是惨白。
他帽子压的极低，以至于我根本看不清他的眼睛。
“你谁？”
我尽量稳定住自己的情绪，往回走了一步。
“一个刚下班的陌生人。”他说这话的时候刻意停顿了一下，继而说道，“也只是凑巧看到你罢了，离悬崖这么近做什么？想跳海啊？”
他的声音闷闷的，像是从很遥远的地方传来。
“散步。”
我压根不想同他废话，一个普普通通的过路人能消耗我多少时间呢？赶紧走吧，走了好让我早死早超生。
“这个点散步啊？”
月亮被阴云彻底遮住，伸手不见五指。我看不清他的脸，但已经能想象到他惊讶的表情。
“是啊，闲得慌……”
我话还没说完，就被他一把搂在怀里，真是够粗暴的，我跟你很熟么？可令人出奇的是，虽然这家伙的手很冷，但窝在他身上竟然意外温暖。
“我劝你还是不要在专业的医生面前班门弄斧。”
他的声音就在耳边，我想一把推开他，可这多管闲事的烦人精反而抱得更加用力。
真的是多管闲事……我今年好歹也二十一了，虽然我的前半生，不，再过几分钟应该就是我的整个人生，虽然它过的糟糕，但这一切的一切关你什么事啊？你只是一个过路人，而我，马上也要死了，走过这条路，我俩就阴阳相隔两不相见了啊。
难道你的存在能让我的世界好起来？
还是你的存在可以让这个万念俱灰的世界，重新焕发生机么？
当然是都不能咯。
“我知道你心里在想什么，的确，我不能帮你走出困境。但至少在我面前，你可以把你自己的心事说出来，我会帮你保密。”
我承认你确实有两把刷子，但想来我这儿拉业绩还是算了吧………
他把慢慢我松开，单单几秒钟间隙，我抬头瞧见了他笼罩在阴影里的眼睛，细长的眼尾微微翘起，大大的眼睛黑白分明，明明才下班脸上丝毫没有疲惫的迹象。
这位大哥，您是上了个假班么？
“相信我，这些看似不可解决、无法调和的矛盾，当你完整且清晰地讲出来后，就已经解决了一大半。”
他朝我灿然一笑：
“我想听听你的故事。”
“你确定？”
“嗯。”
可能是站久了吧，转身的时候眼前一片天旋地转，脑袋嗡嗡作响甚至有些发昏发胀。我撩起眼皮瞧着他笃定的目光，呵，还是鲜少有人愿意这么关注我。
那时候我在想，大不了呢讲完了我再去死，反正阎王的地府一直开着也倒闭不了，投胎转世也不差这一秒两秒的……
后来，我同他离开了断崖，走到路边一棵树下，在那里我向他讲述了，我的故事。
十几年前，我常喜欢游荡在孤儿院后院的河道边。
穿着破烂衣服，挽起裤脚，手背在身后踩在鹅卵石上，白天观鸟看花，晚上就坐在房顶看星星。
那时我最喜欢的事情就是坐在灶台前盯着水汽，看着它从壶口慢慢冒出，周旋，升起，散开，飘渺，最后落入轮回。
日子确实贫苦，可那却是我人生中仅有的那部分毫无负担的时光。
我走在溪流边，偶有水面平静无波，完整倒映出我的身影，小小一只，看上去最好欺负。
我盯着影子看了许久许久，除却风吹过的波纹，再也没起过任何涟漪。
“站那干嘛？赶紧给我滚过来，知道我和院长找你找了多久么？合着你这臭小子在这儿凉快啊？这死孩子一点也不听话，欠收拾。”
一个穿着粉衣服的护工骂骂咧咧地走过来，往我头上重重地敲了一记，我捂着头看着水面中的自己渐渐模糊，再抬头时，却望见护工一脸满意的笑容。
“你这小子上辈子肯定攒了不少福，这下你的好日子来了。城里有对好心的夫妇愿意收留你，还给孤儿院捐了一大笔钱，哗啦啦的，光是看那数字就能想象到钱币砸在一起的声音……快些走吧，大家都在等你呢，阿张。”
这突如其来的变脸让我猝不及防，我张了张嘴想说些什么，转念一想有什么好说的，干脆又闭上了嘴。
那护工又狠狠瞪了我一眼，眉头紧紧缩在一起，语气尖酸刻薄：“要说什么赶紧说，别老是呆呆愣愣的跟个叫花子似的，这可没人要你。”
“你不要这机会，后面有的是人要，我们孤儿院还差你这一个孩子么？待会儿说话记得机灵点。”
说罢又狠狠地砸了一下我的头，下手没轻没重地痛的要死。
我不敢反抗，只好默不作声把她在心里骂了一遍，再假装给嘴巴拉上拉链，路上闭口不谈任何事情。水面映出我的倒影，看着可真颓废。
我扭了扭脖子挺直腰背，睁大眼睛，尽可能让自己看上去聪明些，可别碍了人家的眼。
走到院长办公室，一阵发麻的笑声飘进耳朵。我被护工推推搡搡间塞到了一双黑色皮鞋和一双水红色高跟鞋前，那双高跟鞋的跟很高很尖，踩在老旧的木地板上嘎吱作响。
我紧张地攥紧手，这才发现指甲缝里卡了一点泥。慌忙间，我把手伸到身后，使劲扣手。
从始至终，我都不敢抬头看他们，高跟鞋在办公桌前走了几步后向我走了过来，三角鞋尖面朝向我，不耐烦地跺了两下步子。
我感到身上一阵灼热，扣完泥巴的手指死死攥住洗的发白的黑色衣摆。
高跟鞋甩了甩手，戒指在阳光下闪了闪，声音忽高忽低：“这就是你一直说的，最漂亮、最懂事的孩子？”
“是的呢，燕夫人。”
坐在桌前的院长把声音夹得甜腻腻的，听的人心里发堵，像是要呕出来似的。
“脸确实不错，就是……”
高跟鞋翘着兰花指抬高了我的下巴，我和她对视几秒又匆匆避开。
“太怕生了。”
院长忙不迭地在后方找补，说了一堆甜言蜜语。最后，高跟鞋点了点头，扭头同院长讲道：“行。那就要他了。”
“好勒，您来办一下登记手册。”
高跟鞋踩着步子噔噔蹬地离开了视野，几秒钟后，又再度发出声响。
“阿张，十一岁……哪个穷人取的名字啊可真是够难听的。”
院长从桌前离开走到高跟鞋边上，全程赔着笑脸，忙前忙后地向她解释：“这孩子是个弃婴，打小就被丢在孤儿院门口，父母留了张字条，说他姓张，名字随便取。”
“反正啊是条贱命，怎么都行。”
高跟鞋顿了顿，在单子上写写停停，没再说话。
自那以后，我就离开了那个小小的孤儿院，离开了每天陪伴我的河道。我坐上汽车，身边景象逐渐成河，随风摇摆，终不见踪影。
而有关童年的任何记忆好像也是从那时起，越来越模糊。
高跟鞋大名叫赵晗珍，她叫我以后都要叫她母亲，任何事情都必须无条件听从她安排，不准顶撞，不准斜眼瞧人，否则她就要拿刺绣的银针扎我的手指。
到了新家，她立马帮我换了一声新的行头。雪白的衬衫，熨得一丝不苟的裤子套在身上，任谁穿上都人模人样的。
我从小就知道我是孤儿，没爹疼没娘爱的………像我这种人天生就该低人一等，这都是命啊。
直到现在，每每回忆起孤儿院的时光，脑海里第一个冒出的词儿总是压抑、痛苦、难受、贫苦………
夏天热的时候我就躲在树荫底下乘凉；冬天冷的时候我就把自己缩成小虾米蹲在角落瑟瑟发抖。冻疮从脚上长到手上，尤其到了晚上就很痒很痒，痒得人睡不着觉。
现在家里开足暖气，又有数不清的新衣服可以穿，我无疑是欣喜的。可过着过着，我又觉得我不配，我不配拥有这样的生活。
那晚，我沿着走廊打算回房间休息，恰逢养父母房门没关紧，阴暗的角落里突兀地亮着一束暖黄色光线，声音从里面漏出来。
我本意其实并不想听，只是他们声音实在太大，像是争执。几句话猝不及防冲进耳边，我听到他们在讨论关于我的事情，脚步不由自主地停下。
“那孩子叫什么？你决定好了么？”
“呵，你自己没用也就算了，连最基本的孩子都生不出来，你让我怎么出门见人啊你说………这是你最后一次机会，再办不成就离婚。律师我去年就找好了，就你这样别想多拿我一丝财产，懂了么？”
是养父。
我趴在边上，耳朵紧贴墙壁，随后便听到养母脱口而出：“燕男。”
养父拿指关节狠地敲了敲桌子，相当不耐烦：“是你疯了还是我疯了？取这个名字生怕别人不知道我们家是为了添男丁，才去领养的么？”
“那有什么办法，这是你寻来的土法子。说什么生不出孩子就去领养一个，有一个就会有下一个。我琢磨来琢磨去，要是我们再取一个这样的名字，事成的概率更大吗！”
我把他们的对话默默记了下来，可翻来覆去想了几遍，硬是没听明白其中的意思。
养父踹翻了什么东西，继而又骂了养母几句，骂的很难听。
“你这臭女人生不出来还不是得怪你？叫他燕南好了，取个谐音也勉强呵。”
风把门吹上，我不敢把门打开。
又再门口驻足几分钟，彻底确定听不见里面的声音后，我才回了我房间。
第二天去登记姓名的时候，虽然养母一直全程尖酸刻薄地讲了些难听刁难人的话，叫我孝敬父母，少生些歪心思，不然就给我一股脑打包发送回去………但最后登记的姓名，竟真是燕南。
燕，南。
两个字合计在一起拢共二十五画，我数了好久好久。
自那时起，我逢人就说我的名字是南归之燕，那个时候我特别喜欢我的新名字，我觉得它比什么阿张、阿李、王五、赵六可好听一万倍。
再到后来，养母把我打发去了学校读书写字，我才逐渐明白了那晚对话的真正含义。
那会儿燕家还没破产，养父母是做小生意的，短短几年挣的钱，可保上下三代此生吃喝不愁。再到后来，第二年养母竟真生出了儿子，也就是我弟弟。
却又不曾命运兜兜转转，五年后，养父染上了赌博，输光家底，自戕而亡。
阴云散开，月光从树叶的间隙间照射下来。
好像，把故事讲出来，真的能缓解痛苦，看来他说的确没错。
我撩开被海风吹散的碎发，席地而坐：“这是我的第一个故事。”
闲散路人挑了挑眉，讲道：“南归之燕，辗转反侧，终寻归处。”他拍了拍手，嘴角咧开，“的确是个好名字。”
我摆了摆手，把领带扯得散些，免得勒得人胸闷。
看着海面波涛汹涌的海浪拍打海岸，我继续讲道：“要是生命一直都能驻留在最幸福的那个一个瞬间，那往后所有的苦难，所有的不幸，都能被拒之门外。”
他把外套脱下，披在我身上：“第一个故事讲完了，那第二个呢？”
我转头望见他带着笑意的眼睛，好像曾在那里见到过，但是怎么也想不起来。
“你确定？”
“洗耳恭听。”
作者有话说
第1章 陌生人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