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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雨中劫 雨水砸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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雨水砸在脸上,冰凉刺骨,他却觉得比那间屋里好受些。
纪云廷。
他有名字,他有母亲,他有家人。
他漫无目的地走。
脚下的新靴踩进水洼,轻便得不像话,他穿不惯。
他习惯的是赤脚踩在碎石子路、烂泥或者冬天结着冰碴的浅塘上。
雨越下越大。
街上早已没了人影,两旁店铺的门板都上齐了,只剩几盏灯笼在风雨里摇摇晃晃,把积水的路面照得明一块、暗一块。
他没伞,也不躲,就这么淋着雨走。
走了多久,他自己也不知道。只觉得天色越来越沉,那件月白色的衣裳越来越重,吸饱了水贴在背上,冷得他牙关发颤。
他低头,看向水洼里自己的眼睛。
昏暗的天光下,那紫色暗得像淤血,近乎黑色。
妖瞳。
他从小就知道自己不是正常人。
正常人不会长这样的眼睛,不会一抬头就惹人尖叫、惹人扔石头、惹人叫嚣着“打死这个小妖怪”。
所以他从不敢抬头。他以为只要低着头,就能假装自己和旁人一样。
原来不是的。
从降生那一刻起,他就已经不一样了。
他忽然笑了一声,声音沙哑,被雨声吞了个干净。
那又如何?
他活了十三年。
挨过打,挨过饿,睡过乱坟岗,吃过泔水桶里的剩食;被歹人抓过,被地痞围过,被野狗追过。
可他到底活下来了。
一个名字而已,知道了又如何?
雨水顺着额头淌进眼睛,涩得发疼。
他用力眨了几下,正要继续走,却忽然听见身后的脚步声。
他脚步一顿,没有回头,只是微微侧耳。
三个人,或许四个。脚步很重,踩在水里啪嗒啪嗒的,毫不遮掩。
他步子不变,手心却已开始出汗。
“前面那个。”身后忽然有人喊了一声。
他不理,脚下却快了几分。
“穿蓝衣裳那个,站住!”
身后的脚步声骤然急促,啪啪地踩着水追上来。
紫华猛地往旁边一拐,钻进一条更窄的岔巷。
巷子窄得只容一人通过,两壁夹得他磕磕绊绊,肩膀蹭着粗糙的砖面,火辣辣地疼。
这是流浪时学会的头一条:被人追,就往窄巷里钻。
成年人的身板挤不进来,就算勉强挤进来,也跑不过他。
可这次不同。
身后传来一声低喝,像是某种咒言。紫华还没反应过来,眼角余光已瞥见一道灰影几乎是贴着墙壁游了进来。
修士。
紫华的心一下子沉到了谷底。
“跑什么跑!给老子站住!”粗粝的呼喝里添了几分恼怒。
紫华不吭声,继续拼命往前跑。
巷子尽头是一道长满青苔的矮墙。他双手一撑翻过去,落地时膝盖磕在石板上,疼得他直龇牙。
但是他顾不得这些,爬起来还要跑——
一只手忽然从背后伸来,一把揪住了他的后领。
紫华被拽得往后一仰,后脑咚地撞在墙上,眼前一阵发黑。
有人骂骂咧咧:“这小兔崽子,跑得倒快!”
紫华被拖出窄巷,重重掼在地上。
“刘爷厉害!”有人凑上来,声音谄媚,“这小兔崽子跟泥鳅似的,换我们还真抓不住。”
“有您在,这小崽子还能翻出天去?”另一个声音附和,带着讨好的笑,“刘爷这术法,啧啧,全天下找不出第二个!”
那被称为刘爷的修士哼了一声,得意里压着几分不耐:“少拍马屁。看看他身上有什么。”
两人赶紧应了,扯紫华的衣裳,摸紫华的腰间。一人把狼牙从领口里拽出来看了一眼,又嫌弃地扔了回去。
满脸横肉的汉子却反复摩挲紫华的衣料:“这料子——刘爷您摸摸,这叫一个滑溜,应该值不少钱吧?”
那件月白袍子已被雨浸透,可料子的手感骗不了人。
刘爷伸手捻了捻袖口,眼睛也亮了亮:“料子确实不错。这一匹,至少值五十两银子。”
身后两人齐齐吸了口凉气。
“我就说嘛,大雨天一个人在路上晃,肯定是有钱人家跑出来的。”疤脸咧嘴一笑,露出一口黄牙,转向紫华,“小孩,你家在哪儿?让你家里人拿钱来赎。”
紫华没说话。
他装出一副被吓傻的样子,手指偷偷地往腰间摸索——哪怕一片碎瓦、一根树枝,也好过赤手空拳。
只是可惜,他什么也没摸到。
“问你话呢!”疤脸等不到回答,抬手一巴掌就扇在他脸上。
紫华的头被打得偏向一边,嘴角渗出血来。
他压下疼痛,不动声色地打量着面前这几个人。
疤脸蹲在他跟前,那道疤在灯笼光下泛着暗红,手掌厚实,指节粗大,一看便是常年干粗活的。他身后站着那满脸横肉的赵大,一身肥膘,也不是他能对抗的。
稍远些,刘爷负手而立。他的身形瘦削高挑,一身半旧的灰袍,袖口沾着泥水,相貌普通,唯有一双眼睛精光内敛。
雨水落在他周身半寸处,便像被什么东西弹开了,衣袍滴雨未沾。
他正漫不经心地打量紫华,眼神像在看一只待宰的鸡。
远处有人匆匆路过,目不斜视。
“几位大哥,”紫华终于开口,声音发颤,“我就是个要饭的,这衣裳是捡的。”
“捡的?”疤脸嗤笑一声,“你骗鬼呢?”
“真的是捡的……”紫华的声音越来越小,像是心虚,“在一个巷子里捡的,挂在那儿……可能是谁晾的……你看我这样子,像有钱人吗?”
疤脸眯起眼,将他上下打量一番。
确实不像。
这小孩瘦得跟柴火棍似的,脸上没几两肉,露出来的手上还带着旧疤。
可这衣裳——
“管你是不是捡的,这衣裳拿去当了也值几个钱。”疤脸冲那身肥膘一挥手,“赵大,过来,把他带走。”
紫华的心沉了下去。
“几位大哥,”他尽量让声音听起来怯懦,“我就是个要饭的,抓我也没用。衣裳你们拿走就是了。”
赵大嘿嘿笑了两声,肥脸上的肉直颤:“还用你说?衣裳是我们的,你这小崽子也得跟我们走!”
紫华哆嗦着缩成一团,看上去就是个吓破了胆的孩子:“我要报官——”
“报官?”疤脸哈哈大笑,“你去报啊!看看哪个官敢管刘爷的事?”
“少废话。”赵大踢了踢他的腿,“赶紧给老子起来。”
紫华缩在地上,肩膀一抽一抽的,像是在哭。
疤脸和赵大对视一眼。
赵大啧了一声,弯腰去拽他的胳膊——
紫华猛地抬头,一头撞在疤脸脸上。
疤脸惨叫一声,鼻血飙出来,踉跄着往后退。紫华就着那股反作用力往旁边一滚,从赵大肥硕的身躯与墙壁之间的缝隙里钻了过去。
“小崽子!”
刘爷脸色一沉,手指迅速掐了个诀。
一股无形的力道撞上紫华的后背,像一块大石头砸在脊梁上。
他闷哼一声,整个人飞出去,撞在墙上,滑落在地。眼前一阵阵发黑,喉咙里涌上腥甜。
“倒是有几分胆色。”刘爷走过来,居高临下地看着他,“可惜,不知死活。”
他一脚重重踩在紫华的左手上。
剧痛几乎要逼出紫华的惨叫。
但是紫华咬紧牙关,额上青筋暴起,硬是没出声。
他只听得见自己的骨头在鞋底咯吱作响。
这是他学会的另一个本事——挨打的时候不要叫。叫得越惨,打得越狠。
“嘴还挺硬。”刘爷的脚又碾了碾,“我看你能忍到几时。”
疼痛像潮水一般涌上来,从手背蔓延到整条手臂。
紫华觉得手骨快要碎了,冷汗混着雨水往下淌。他依然没有叫,只是睁着眼,死死盯着刘爷。
刘爷被他看得有些不自在,脚下又加了几分力。
“刘爷,刘爷!”疤脸捂着流血的鼻子凑过来,声音含糊,“这小子骨头硬,打死了不值当。万一打废了,城东那王婆子又要找借口少给咱货钱。”
刘爷想了想,啧了一声,不情不愿地收了脚。
疤脸用脚尖把紫华的脸翻过来。雨水浇在脸上,灌进鼻腔,呛得他剧烈咳嗽起来。
“还能动不?”疤脸问。
紫华没有回答。
他睁着眼,看着灰蒙蒙的天。雨水成串地砸下来,砸在他脸上,砸进眼睛里。
“问你话呢!”赵大一脚踹在他腰上。
紫华闷哼一声,把身体蜷得更紧。剧痛从四面八方涌来,眼前一阵阵发黑。
“算了,先弄晕,省得闹腾。”疤脸不知从哪儿捡来一根木棒,在手里掂了掂。
紫华盯着那根木棒,忽然想起很久以前——大约七八岁的时候,他遇见过一个老乞丐。
那乞丐说,被人打的时候,不要闭眼。闭了眼就什么都看不见了;睁着眼睛,说不定还能等到转机。
那乞丐后来被人打死了。
睁着眼死的。
木棒挥下来的时候,紫华没有闭眼。
他看见雨滴砸在木棒上,碎成无数细小晶莹的水珠;看见木棒后面那张狰狞的脸,那张嘴里缺了一颗的黄牙;看见不远处的墙头,一只野猫蹲在那里,安静地看着这边。
然后,世界就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