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3、名字 吱呀— ...
-
吱呀——
忽然,身后门轴轻响。
他心头一紧,骤然转身。
门口立着个陌生的年轻男人,长身玉立,玄衣墨发,神色疏懒。
他只是随意地站在那里,四周的一切却仿佛在他出现的瞬间,尽数退成了黯淡模糊的背景。
心脏在胸腔里猛烈撞击,几乎要跳出来。
这个人……就是救自己的人?
他下意识垂下眼眸,目光落在自己脚尖,只用余光打量那个男人。
男人径自走到花梨木圆桌边坐下,执起青瓷茶壶,缓缓斟了一杯,送至唇边慢呷一口。
他的大脑飞速运转。
他记得那双俯瞰时冰冷的眼睛,记得那句冰冷的话语。是自己用尽残存力气抓住那片衣角,许下孤注一掷的承诺,才换来一线生机。
这个人最后愿意救他,或许只是因为那个承诺。
——这位救命恩人,绝非善类。
他很快得出结论。
可这个人,想从自己身上得到什么?自己一个一无所有的乞儿,究竟有什么值得他驻足的价值?
他抿了抿干涩的唇,率先打破沉默:“多谢大人救命之恩。”
他感觉有道目光落在自己头顶,却不敢抬眼去接。
余光里,只捕捉到那片玄色衣摆,纹丝不动。
但下一瞬,一股无可抗拒的无形之力骤然攫住了他!
他像被扯动的木偶,身不由己地向前踉跄几步,直扑到圆桌边,膝弯一软,“咚”的一声,结结实实跪倒在地,正对着男人垂落的玄色衣摆。
膝盖撞上冰冷的地面,疼得他眉头紧皱。
他低着头,指甲悄悄嵌进掌心。
他听到茶杯轻搁桌面的脆响。
然后,有温热的指尖划过他的侧颈,在跳动的血管旁短暂地顿了一瞬。
他的呼吸停滞了片刻,全身肌肉绷紧,像一只被捏住后颈的幼兽。
可他死死压住了躲避的本能。
好在,那指尖很快往下滑去,轻巧地勾出了什么东西。
他一愣,望着胸口被勾出的红绳,以及坠在上面的那颗……狼牙。
乳白色,泛着淡淡的黄,尖端有明显的磨损痕迹,断裂处凝着经年不散的暗色血痕。
是他熟悉的模样,只是比之前黯淡了不少。
男人把玩着这颗狼牙,指腹摩挲过那处暗色血痕。
“此物,你是从何处得来?”男人终于开口,声音慵懒,仿佛风穿竹林,仿佛花灯落江。
他方才想过很多,想过这个人会问自己的名字来历,会问自己为何落入那般境地,却没想过会问这件东西。
“……捡到的。”他低着头,“一堆砖石瓦砾里翻出来的。看着有些意思,便留下了。”
这说辞有些敷衍,他不确定这人会不会信。
但他没有撒谎。触怒此人的代价他承受不起,没必要的事他不会做。
更何况,这人救了他。
出乎意料,男人闻言轻笑了下:“倒是诚实。”
笑声轻浅,落在风雨声里,一下就散了。
他微微一怔。
居然信了?
但他不敢松懈,试探着问:“您认识这东西?”
男人松了手指,狼牙落回他胸口,发出一声轻响。
“故人之物。”
四个字,轻描淡写。
可他听出了这四个字底下的分量。
“那……”他斟酌着开口,“大人若是想要,这东西便物归原主。”
“你倒是大方。”男人淡淡道。
他垂眸:“本就是大人故人之物,我留着也不合适。况且您救了我的命,一颗狼牙算什么。”
这是真心话。
这东西虽跟了他很久,但若真属于眼前这个人,还给他也没什么。
救命之恩总该有所回报——何况他也拿不出什么像样的东西。
男人重新靠回椅背,姿态懒散:“你该感谢它。”
他一愣。
“此物救了你一命。若非它,你早化成一摊血水了。而且若不是它,本尊也不可能救你。”
他低头看了一眼那颗不起眼的狼牙。
……这东西在护着自己?
他一时不知道该说什么。
“至于物归原主,”男人的声音又恢复了那副漫不经心的调子,“不必。本尊还不至于跟一个小娃娃抢东西。”
他沉默了一瞬:“多谢大人。”
这句话,比之前任何一句都真诚。
男人似乎听出来了,嘴角微弯,又斟了杯茶:“你走吧。”
他一怔:“走?”
“怎么,”男人挑眉看他,“还想赖在本尊这儿不走?”
“……我不是那个意思。”他抿了抿唇,“只是……我记得我承诺过——”
“不需要。”男人打断了他。
男人的目光扫过他的身形,像在估量一件货物的斤两:“本尊不需要你的一切,也没兴趣带个累赘到处跑。”
累赘。
这个词像一根针,轻轻扎了他一下。
他瞬间明白了:这个人救他,不是因为怜悯,不是因为一时兴起,纯粹是因为那颗狼牙。
认出了故人之物,顺手捞了一把。
仅此而已。
至于他这个人本身……不值一文。
他心里说不上是什么滋味,但很快就把那点不该有的情绪压了下去。
“是,我明白了。”
说着,他撑地起身,膝盖一阵酸麻。他顿了顿,等那阵不适过去,才站稳。
他斟酌了一下措辞:“不知大人尊姓大名?日后若有机会,也好报答。”
男人闻言,嘴角微弯,看不出是笑意还是嘲意。
“报答?”他重复了一遍这两个字,像听到了什么有趣的东西,“你拿什么报答?”
他一时沉默。
是啊,他拿什么报答?
一个十三岁的乞儿,身无长物,连这条命都是对方刚刚捡回来的。
片刻后,他坦然道:“……确实没什么拿得出手的。但话总要这么说,否则便是不知好歹了。”
男人看了他一眼,眉头一挑:“倒是个懂规矩的。”
“唤本尊三爷即可。”男人道,“报答就不必了,你应该也没机会。”
……好像被看不起了。
不过他也不恼。这人说话虽不留情面,倒也没刻意折辱他。流浪那些年,比这难听十倍的话他都听过。
“是。”他应了一声,刚转身要走,又停了下来,“三爷。”
“嗯?”
“我叫紫华。”
他自己也不知道为何要自报姓名。也许是出于一种微妙的执拗——这个人救了他的命,却连他的名字都懒得问。
那他偏要说。
三爷抬眸看了他一眼,眼角微弯,像是在笑他这点小孩子心性:“本尊知道。”
紫华一愣:“您怎么知道?”
三爷抬眼看他,目光幽暗:“因为本尊搜了你的魂。”
紫华悚然一惊。
一股后知后觉的凉意窜上脊柱。
他虽是凡人,对仙家手段却也略有耳闻。
三爷搁下茶盏:“怎么,介意?”
紫华喉咙发紧。
搜魂。
那意味着他这十三年所有的狼狈、卑微、不堪,都被这人看尽了。
像被剥光了衣裳,站在雪地里。
“……不介意。”紫华听见自己说,声音有些哑,“反正也没什么见不得人的。”
这话说得硬邦邦的,他自己都不太信。
三爷倒没拆穿,“也包括你的妖瞳?”
紫华微微一僵,睫毛颤了颤。
然后,一只有力的手伸了过来,捏住他的下巴,强硬地拉过他的脸:“看着本尊。”
紫华吃痛,终于慢慢抬眼,对上一双漆黑如永夜的眼眸。
两人的距离一瞬间被拉近。
紫华能清楚地闻到他身上苦涩清幽的气息,也能看清他纤长的睫毛——那末端微微卷曲的弧度,在耳畔的风雨声里,让他想起方才暴雨中摇曳的白莲。
视野里,三爷的唇角弯起意味不明的弧度。浅淡的唇瓣在他眼前开合,隐约可见柔软的舌尖。
然后,他听见三爷低低地笑了一声。
“这双妖瞳,倒是漂亮。”
紫华怔怔望着那双深不见底的黑瞳。
他觉得自己宛如做梦。
感知、心绪、思考尽数消退,只有那个冷淡的声音回响在他空荡如山谷的躯壳里——像是战场废墟上钟声响起,像是万人朝拜时神启降临。
“可,他们都说这是不祥之兆……”紫华听到自己不由自主地开口,声音干涩,似乎在渴望什么。
“不祥?”三爷闻言笑了,黑瞳如永夜,倒映着那两簇紫色的暗焰,“真巧,他们也说本尊是不祥之人。”
紫华呆呆地看着男人。
活了十三年,他第一次觉得自己好像找到了同类。
三爷的指尖轻柔地拂过紫华的眼睫,仿佛春风抚摸过一朵花。
紫华的声音微微颤抖起来:“您……不害怕我的眼睛吗?”
三爷却勾唇一笑,指尖从紫华的眼睫一路滑下,掠过鼻梁、唇齿,最后轻轻点了点他的喉咙:“倒不如说,你该怕本尊。”
紫华的睫毛颤了颤。
“你说你叫紫华,”三爷松开手,语气恢复了先前的懒散,“但你其实不止这一个名字。”
紫华一愣:“别的……名字?”
三爷淡淡道:“纪云廷。”
纪云廷?
这个名字……紫华从未听过。
可当这三个字落进耳朵里,他的心跳却莫名快了一拍。
“我不记得……”他喃喃道。
“你当然不记得。”三爷随口道,“那些记忆在你魂魄里压了十几年,早就沉底了。”
“长洲,萝松城,纪家。你母亲是凡人,你父亲是城主纪家的家主,是修士。你天生紫瞳,被视为妖物,所以你母亲被逼自尽;你被你母亲的姐姐带走,她养你到六岁,因病去世,自那之后,你就开始流浪。”
三爷寥寥数语,轻描淡写地概括了紫华的一生。
紫华站在原地,听着那些他曾经拼命想知道、如今突然得知却不知该如何消化的字句,一个字一个字砸进耳朵里。
……原来如此。
原来他曾经也有过亲人。
但果然是……因为自己的这双眼睛吗?
因为这双眼睛,从小到大,他无法直视任何人。他从不抬头,也不被允许抬头,只能低着头长大,日复一日垂着眼眸,躲避碌碌众生的唇舌与手指。
因为这双眼睛,他被叫做妖物、灾星、不祥之人。
因为这双眼睛,没有一家店铺愿意收留他,没有一个路人愿意多看他一眼。
因为这双眼睛,他才会始终垂着眼眸,不敢去看面前这个男人。
“怎么,”三爷的声音带着一丝意味不明的笑意,“要去看看你的家吗?”
紫华盯着自己的脚尖,慢慢开口:“……不用了,没有必要。”
“我……有时候会想,我有没有家人,我为什么会流浪,”紫华轻声开口,“我一直想知道这个问题的答案。”
“多谢三爷解惑。”紫华行了一礼,“救命之恩,日后必报。”
说完,没等三爷开口,紫华便逃也似的转身快步离开,一把推开房门——
风雨泼洒了他一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