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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惊梦   这就是 ...

  •   这就是……最后了吗?
      他恍惚地想。
      花会枯,雪会融,白昼之后总是长夜,故事终了总是散场。
      世间的万事万物都有终局,而他的终局,大约也正在此时了。
      几近白骨的手指无力地垂落。
      这只手被打断过,被踩踏过,被刺穿过;
      这只手掬过泉水,盛过残雪,举过荷叶作伞,捧过残羹为餐,抚过奄奄一息的小狗脏污的毛发,也捡过朱楼坍塌后散落一地的碎砖。
      这只手曾虔诚地合十,求拜于神佛之前,也曾在忍无可忍之时,用刀刃刺穿恶人的双眼。
      这只手陪着他度过了一十三年,陪着他度过春秋冬夏,陪着他吞咽苦难困厄,也陪着他路过无数的风景。
      而现在,这只手要继续陪着他腐烂,陪着他化为尘泥。
      有什么温热的液体流出了眼眶。
      是血吗?还是泪?
      ——可你为什么会流泪呢?
      他的感知正在缓缓抽离,意识沉入漆黑的潮水,可他却固执地一遍一遍问自己。
      是欣喜于苦难的终结?是悲哀于命途的坎坷?是愤怒于天道的不公?
      ……还是,在遗憾?
      可这人间,又有什么值得遗憾?
      没有属于你的家,没有等你归家的人,没有任何属于你的东西,没有任何在意你的事物。
      这样的人间,有什么值得遗憾?
      他叩问自己。
      可答案尚未浮出水面,他却忽然听到了一声轻笑,像一片雪落在梅枝。
      他以为是幻听。
      可风声又起,越来越近,越来越清晰,越来越无法忽视。
      本来沉寂的心跳忽然再次搏动,逐渐冷却的血液再次被点燃。
      待到风声终于近在耳畔,口舌比大脑更快地做出了反应。
      “救我……”
      那一瞬,他忽然明白了。
      离开这人间,本身就是遗憾。
      他原来是还想活着。
      他原来是还渴望活下去,渴望这人世间再拉他一把,渴望到可以拿自己的一切去交换这个机会。
      他拼命睁眼,想要看清这个机会。
      可模糊的视野里,只隐约可见一双漆黑冷寂的眼瞳,如残损古卷上一笔不散的残墨。
      他听到陌生的声音,沙哑,冰冷,一字一句如刀刃剖骨。
      “救你,可以。但本尊为何要救你?”
      ——是啊。
      他想。
      自己的悲喜,对这人世从来无足轻重。自己的遗憾,又能有何紧要?
      这人间或许是很好的,只是对他不好而已。
      可即便如此,他还是拼命伸出了手。
      他与那片衣摆的距离或许并不遥远,可他却觉得隔了万水千山。
      眼中的一切都褪了色,暗红的模糊视野里,只有那片衣摆在微微摇曳,深紫色的眼睛倒映着玄色,像要将其死死囚禁。
      他已经感觉不到疼痛了。
      他只觉得自己是那个移山的愚公,固执地、偏执地、决绝地拖动着自己这座大山,拼尽最后一丝心力也不肯对命运俯首,想要往人世间再走一步。
      这座大山如此枯瘦,干瘪得像一颗被遗弃的种子,轻弱得像一片飘落的羽毛,每一片皮肤都伤痕累累,如荒芜干裂的土地;每一根血脉都残损破裂,如干涸枯竭的河流;每一根骨骼都碎纹纵横,如崩裂坍塌的山岩。
      可这座山又是如此沉重。
      永陷于深冬,深埋于苍雪,从不止息地飘洒着这十三年来一路淋过的雨雪风霜,山上覆满了他曾一步步踏过的枯冢颓园、荒草青泥,血泪如河溪奔流不止,从不向东,从无归处。
      累累伤痕如重重沟壑,声声哭叹化为沉默的苍风拂过嶙峋的林木,所有或轻或重的苦难都是一抔抔黄土,一点点堆积成这座无人问津的荒山,浇砌成他这一生颠簸不平的路。
      他终于抓住了那片衣摆。
      “我……”
      ——求求你。
      “我把我的一切……”
      ——拉我一把吧。

      他骤然惊醒。
      片刻恍惚后,视野里渐渐映出了柔软缠绕的云纹。
      是绣在床幔上的花纹,垂坠柔软,精巧雅致,不知出自哪位心灵手巧的姑娘之手。
      ——等等。
      花纹?
      他错愕回神,猛地坐起身。
      他在一张陌生的床上,被褥柔软,床幔精致,呼吸间有幽淡的檀木香,耳畔是嘈杂雨声。
      这里……是什么地方?
      自己还活着?!还是说,这是死后的幻境?难道是那片玄色衣摆的主人救了自己?可悬崖之下,真的会有人吗?
      越想越乱,他不得不用力咬了一口自己的手腕。
      鲜明的刺痛和留在腕上的牙印终于让他确信,生命依旧在这具躯壳之中,也让他稍稍冷静下来。
      几次深呼吸后,他翻身下床。
      除了有些头疼外,他全身上下舒适得让他觉得陌生,四肢百骸都是暖融融的,仿佛刚刚洗了一个惬意的热水澡。
      不过他看起来确实被清洗过,他抬起手翻看——原本的伤全都不见了,皮肉完好,连指甲缝都是干干净净的,原本蓬乱脏污的头发也被整齐束好,身上还被套了一身看起来就价格不菲的月白色衣服,衣摆和袖口处的刺绣精致,纤细的银线勾勒着雅致的海棠花纹,在昏暗的天光里闪动着细微的光泽。
      他怔怔地望着自己的手,望着衣袖,觉得这个人似乎不是自己。
      床边地上放着一双鞋,看大小似乎也是为他准备的。
      他迟疑了一下,才敢去碰。
      鞋很沉,比草鞋沉得多,鞋面上也有花纹,弯弯绕绕的。
      他穿上了鞋子,站起来走了两步。
      脚底下仿佛有什么轻轻托着,轻便得教他不安。
      如此衣装,是他从未敢奢想过能穿上的,一朝美梦成真,可他却处处不适应。
      对现状的无措、九死一生的狂喜、对前路的忐忑……各种情绪交织在心头,如窗外纷乱的雨丝,缠缠绕绕,理不出头绪。
      他立在屋子中央,抬头四望。
      屋子不大,却每一处都教他不知该将目光落在哪里才好。
      床在房间内侧一隅,垂着层层淡青色的细纱幔帐。床铺对面,靠墙设着一座精巧的屏风,绘着淡墨山水,烟云缭绕。
      屏风前,是圆桌配四个鼓凳,深色的木头桌面亮莹莹的,能模模糊糊照出他的脸来。
      桌上摆着几样物事:一把茶壶,几只倒扣的杯子。另有一只铜器,铸成野兽的模样,张着口,口中有烟丝丝缕缕地逸出来——原来这屋里好闻的气味,是从这里来的。
      他走到屋子另一边。
      临窗的地方设着一张书案。书案上文房四宝俱全,笔架上挂着数支大小不一的笔,一方端砚旁还有块半干的墨锭。
      支摘窗上半部分被撑起,用小巧铜钩固定,窗棂格心糊着洁白的窗纸,被雨水打湿的部分颜色变深,透出窗外模糊晃动的光影。
      窗外雨水滂沱,将一切景色都模糊了,街道上寥落的行人打着伞步履匆匆,被雨水打湿的酒旗随着风微微摇荡,河里水花迸溅,莲花摇曳,树木的枝叶被暴雨冲刷出一片苍绿,一些残损的花叶在风雨中飘落,无数的雨珠破碎,像是炸开了一朵朵小小的烟花。
      雨水清新的气息夹杂着泥土的气味涌入肺腑,如此熟悉,如此真切。
      他伸出手去,屋檐下的雨帘如珠帘,一滴滴碎在柔软的手心,然后顺着指缝流走。
      手心凉凉的,微微泛着疼。
      是真的。
      他还活着。
      还在这人间。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2章 惊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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