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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妖怪 紫华是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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紫华是被一股酸臭味呛醒的。
那味道钻进鼻腔,黏腻地糊在喉咙里。他下意识想抬手去捂鼻子,手腕处传来一阵钝痛,像是骨头都碎了。
他咬着牙,把痛苦的闷哼声咽下去,慢慢睁开眼睛。
眼前是一片昏暗。
房梁上挂着絮状的灰尘,蜘蛛网层层叠叠,像是谁家不要的破蚊帐。
光线不知道从什么地方漏进来,微弱得很,勉强能看清房梁的轮廓。
他正躺在一堆烂稻草上。
稻草下面是潮湿的地面,那股湿气透过稻草渗上来,凉飕飕的,混着泥土和霉变的臭味。角落里有什么东西在窸窣作响,大概是老鼠。
这大概是个废弃的柴房。
紫华慢慢坐起来,后背的伤扯得他龇牙咧嘴。
他低头看了一眼自己。
他光着脚,身上套着一件不知道从哪个垃圾堆里翻出来的脏衣裳,灰扑扑的,袖口磨得发白起毛,领口处破了个洞,露出深深凹陷下去的锁骨。
衣裳对他来说太大,空荡荡地挂在身上,像是给树枝套了个麻袋。衣服上到处都是深色的污渍,闻起来有股馊味。
那件月白色的袍子,果然被扒走了。连带着那双鞋。
他倒没什么心疼的。
那件衣裳穿在身上本就不自在,料子太滑太软,走路的时候总觉着要往下掉,像是偷了别人的皮。
现在换了这身破烂,反倒踏实了些——这才是他该穿的东西。
紫华左手手腕肿了一圈,疼得厉害,似乎断了几根骨头。后背被刘爷那一下撞得现在还发闷,呼吸的时候胸腔里有种拉扯的疼。
他抬手摸了摸胸口,狼牙倒是还在。那几个人大概嫌它不值钱,没动。
他松了口气,这是他所拥有的为数不多的东西,他不想失去它。
大致明白现在的情况后,他忽然听见附近有人小声说话。
“……醒了醒了。”
“别说话!”
是两个人的声音,一男一女,声音都很小,像是怕惊动什么似的。
紫华下意识地往声音的方向看去。
不远处的墙角里蹲着两个人。
男孩大概十一二岁,瘦得像根竹竿,脸上脏兮兮的,看不清楚长相。
女孩年纪小些,七八岁的样子,头发乱蓬蓬的,像个鸟窝。
紫华发现自己的身边放着一只破碗,碗沿结着一层黑垢。碗里有些浑浊的水,旁边还有半块硬得像石头的馍。
——这是在照顾他?
紫华有些意外。
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喉咙里却只发出一声嘶哑的气音。
然后,他就看见那两个人的脸色变了。
男孩的脸上先是惊讶,然后变成了一种说不清的表情——像是看见了什么不该看的东西。他身后那个女孩轻轻“啊”了一声,缩在了男孩身后,瑟瑟发抖。
“妖怪……”男孩的声音发颤,“别、别过来!”
他拉着女孩跑到离紫华最远的房间另一边,背抵着墙,又把女孩往自己身后推了推。
两个人缩在墙角,四只眼睛死死地盯着他,像两只被猫逼到角落的老鼠。
紫华安静地坐在稻草堆上,看着那两个人缩在墙角,像是这样就能从什么可怕的东西那里得到保护。
妖怪。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瘦骨嶙峋,伤痕累累,左手还肿得像个馒头。
就这副要死不活的模样,也能把人吓成那样?
他扯了扯嘴角,觉得有些可笑。
算了。
他早就习惯了。
这世上的人看见他的眼睛就跑,也不是第一次了。
他收回目光,不再看他们。
那两个人见他没有动作,也渐渐安静下来,但还是缩在墙角,时不时往他这边瞟一眼,像是在提防什么猛兽。
紫华懒得理会他们,开始打量这间屋子。
一扇门。一个窗户。
窗户被木板钉死了,从缝隙里能看见外面灰蒙蒙的天。
紫华试着站起来,他的腿发软,膝盖上的伤还没好全,但勉强能走。
门是木头的,下沿烂了一块,能从缺口看见外面反光的地面积水。
他走到门边,蹲下来,从门板的缺口往外看。
外面是个不大的院子,地上全是泥水,堆着些破坛子烂木头。
院子那头有间屋子亮着灯,隐约能听见人声。
紫华轻轻推了推门,木门吱呀响了几声,却并没能挤出一个可以钻出去的缝隙。
跑不了。
紫华退回稻草上坐下,把那半块馍捡起来,掰了一小块塞进嘴里。
馍已经馊了,酸得他直皱眉,但他还是一口一口嚼碎了咽下去。
水也喝了点,凉得他牙疼,但好歹润了润嗓子。
那两个人缩在另一边,看着他吃东西,谁也没说话。
吃完东西,紫华又在屋里转了一圈,把每个角落都看了一遍。窗户的木板钉得很死,没有工具撬不开。
他回到稻草堆上坐下,开始想该怎么办。
——实际上也没什么办法。
他只能等。
等门开的时候,找机会跑。
他摸了摸胸口,狼牙还在。
他把狼牙握在手心,心跳慢慢平稳下来。
就在此时,外面忽然传来脚步声。
有人踩着泥水走过来,嘴里骂骂咧咧:“晦气,这破雨下的没完没了,还得给那几个小崽子送饭……”
门被推开,疤脸端着一只豁了口的碗走进来,碗里是些糊糊状的东西,看不出是什么。
“喂,小崽子们,吃——”
昏暗的天光顺着打开的门涌入阴暗的柴房,他一抬眼就看见紫华坐在稻草上,愣了一下,“哟,醒了?”
然后他看清了紫华的眼睛。
疤脸的手一抖,碗差点掉在地上。他往后退了一步,脸上的疤都扭曲了,像是被人踩了一脚的蜈蚣。
“你——你的眼睛——”
紫华安静地看着他,脸上没有任何表情。
疤脸盯着那双深紫色的眼睛看了几秒,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脸色变得很难看。
他猛地转身,碗往地上一搁,连滚带爬地跑出去了,嘴里喊着:“刘爷!刘爷!出事了!”
紫华听见他在院子里嚷嚷,声音又急又尖,像是被踩了尾巴的狗。
他忽然有点想笑。
想来是昨天晚上天色太暗,还下着雨,视野不清,这几个人没看清他的瞳色,一不小心抓了个“妖物”回来。
现在倒是看清了,只怕吓得不轻。
院子里飘来惊慌失措的喊声,“那小崽子的眼睛!紫色的!是妖怪!”
“慌什么。”刘爷的声音不紧不慢,带着几分不耐烦,“一个小孩而已。”
“不是,刘爷您没看见——那眼睛,紫得跟鬼似的——我活了这么多年没见过那种颜色——”
杂乱的脚步声往这边来了。
紫华坐在稻草堆上,背靠着墙,安静地等着。
门被推开,刘爷走在前面,疤脸跟在后面,赵大也来了,肥硕的身躯挤在最后面,脸上带着几分好奇和几分害怕。
三个人站在门口,六只眼睛齐刷刷地落在紫华脸上。
紫华抬头,看着他们。
刘爷的目光在他脸上停了几秒,眉头微微皱起。疤脸还在往后缩,赵大的脸色已经白了。
“紫瞳……”刘爷喃喃说了一句。
“刘爷,”疤脸凑过去,声音压得很低,“这玩意儿晦气啊。正常人哪有这种眼睛的?咱们要是把他卖给王婆子,万一出了什么事……”
“就是就是,”赵大在旁边帮腔,“这颜色看着就瘆人,王婆子肯定不要这种晦气东西。而且万一传出去,说咱们跟妖物打交道,以后谁还敢跟咱们做生意?”
刘爷没说话,只是看着紫华。
紫华也看着他。
两个人的目光在昏暗的屋子里撞上,一个是审视,一个是漠然。
“刘爷,要不……”疤脸做了个抹脖子的手势。
“你傻啊?”赵大推了他一把,“杀了更晦气!这种妖物,谁知道杀了会不会招什么脏东西?”
“那你说怎么办?”
“放了呗。”赵大嘟囔着,“反正也卖不出价,留着还浪费粮食。”
“放?”疤脸急了,“咱们好不容易抓的——”
“你养啊?”赵大瞪他一眼,“你要养你就养,反正我不伺候这玩意儿。”
两个人你一言我一语地吵起来,声音越来越大。
刘爷始终没说话,只是看着紫华,像是在琢磨什么。
紫华也不说话。
他知道这个时候说什么都是多余的。求饶没用,装可怜也没用。
这屋子里唯一能决定他死活的人,是那个一直没开口的修士。
吵了半天,刘爷终于开口了,“行了。”
两个字,声音不大,疤脸和赵大却同时闭了嘴。
刘爷又看了紫华一眼,转身往外走,“放了。”
疤脸愣了一下,“刘爷,真放啊?”
“你要留就自己养。”刘爷头也不回,“反正我不要这种晦气东西。”
疤脸张了张嘴,看了紫华一眼,又看了看刘爷的背影,最后悻悻地啐了一口:“算你小子走运。”
他走过来,一把揪住紫华的后领,把人从地上拖起来。
紫华的背撞在门框上,疼得他闷哼一声,但他没挣扎。
疤脸把他一路拖到院子的大门口,往地上一扔。
紫华摔在泥水里,膝盖磕在一块石头上,疼得他眼前发黑。
“滚!”疤脸啐了一口,“别让老子再看见你。”
紫华趴在地上,慢慢撑起身体。
他的手指陷进泥水里,冰凉刺骨。
他听见身后传来关门的声音,还有疤脸骂骂咧咧的嘟囔:“晦气,白忙活一场……”
紫华站起来,定了定神,他看了一眼那扇禁闭的大门,然后一瘸一拐地往前走。
雨还在下,细细密密的,缠绵得很,也烦人得很。
紫华走过一片荒地,草丛被雨打得东倒西歪,脚下是坑坑洼洼的泥地。
他回头看了一眼,那间破屋子已经隐没在雨雾里,只能隐约看见一个灰扑扑的轮廓。
他又抬头看了看天。
天空灰蒙蒙的,看不见太阳,也看不见云,只有无边无际的灰,像一块脏兮兮的抹布盖在天上。
他不知道自己被这三个人贩子带到了哪里,四周是旷野,没有城墙,没有街道,只有望不到头的荒草和远处黑黢黢的山影。
他又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
泥水从指缝间淌下来,露出掌心几道新鲜的伤疤,是之前翻墙时蹭的。
他就着那件脏衣裳,把手上的泥水和新渗出来的血一并抹去。
他忽然想起那间屋子里的两个人。
他们大概也是被刘爷抓来的吧,不知道最后会被卖到哪里去。
妖怪。
他扯了扯嘴角,这次真的笑出来了。
你看,做妖怪也是有好处的。
笑声很轻,落在雨里,连他自己都听不太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