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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第四章 作茧自缚 她被困在了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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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躲了,我躲了十八年,你不还是找到这里了”,舒炎环顾四周:“你看我这院落像不像一个茧,我把自己束缚在里面,将自己困在了过去。我利用你得来的十八年,白白浪费了。”他站起来:“要不要跟我到外面走走,我来了这些年,还没逛过呢。”
“好”,刘念起身,跟他离开舒府。
管家给他俩一路讲解,引来百姓围观,对着他们指指点点,两人均是微笑以对,也不让人驱赶。每到一个摊前,舒炎便问:“喜欢不?”也不管她是否回答,通通买下,很快塞满整个车厢,又换了一辆马车。
刘念并不阻止,也没打算要。
她走得有些累,出了一身大汗,跟舒炎道别,舒炎却道:“我再带你去一个地方。”刘念没有拒绝,跟他上了马车。上车后,舒炎问她:“你有何打算?”
“没想好”,她无所谓地一笑:“见到你之前,我非常执着地想要弄清自己的身世。不过现在,我不在乎了。是谁的孩子,没那么重要。”
她和舒炎之间的父女之情,虽然掺杂了算计与利用,却不是假的。她与皇上之间的舅甥情谊,即使恨他,于她而言,此生都不会忘却。太后、舒老夫人、嫔妃们、公主皇子们……就算她不是昭阳公主了,可与他们的感情都真实存在过。她已十八岁,不是清凉山草丛里的弃婴,非得依靠血亲养育才能得活。天南海北,孤身一人,她不也是闯过来了吗?
舒炎点头:“你不执着,我便放心了。皇上他,我虽年长他几岁,也算看着他长大,可我并不了解他。如今,你对他的了解必定比我多,你说他知道了真相会如何?”
“如果两年前,你问我,我会非常肯定自己了解他,可现在你问我,我答不上来。”见舒炎满是疑问,刘念忽然很想一吐为快:“三四年前,我初领禁军,爱上了里面一个人。你也知道,这些年,我立志要做大将军,带兵歼灭北戎,为长公主复仇。本想学霍去病,匈奴未灭何以为家,等打了胜仗再谈婚论嫁,所以一直没有和陛下说过此人,而与他私定终身。”
她头一次跟人聊起岳青,却比想象中平静:“陛下不知道从何处得知,故意支开我,让我去北境巡视,这事我很早求过他,他一直没答应,忽然同意,我没起疑,高高兴兴去了。待半年后回来,遍寻不到岳青。”
时隔几年,她终于再次叫出这个名字:“有人偷偷告诉我,岳青被陛下的人带走,我找陛下要人,陛下说他肖想公主,以下犯上,处死了他。我去诏狱,那里的人告诉我他们在他身上施了各种极刑,岳青很坚强,一直在等我回来救他,可在我回来的那天,他被处死。我知陛下根本无意隐瞒他做的这些,他就是让我知道,隐瞒他的后果很可怕。”
“他对你”,舒炎蹙眉,男人的直觉让他感觉不对。可对上刘念如水般澄澈的双眸,及时住嘴。她是聪慧,某些方面,又太单纯,他想守住她的这份纯真。
刘念还以为舒炎要安慰自己,她不想听,继续自说自话:“你看我现在挺正常,当时患了失心疯,不相信岳青死了,念叨着他的名字,不分白天黑夜到处找他,宫里砖、瓦全都被我翻了个遍,陛下将我关禁闭,一关半年。”
为爱痴狂,太过恐怖,这辈子她不会再体验第二次。刘念觉得憋闷,掀开帘子,趴在车窗上,虽是热风,却是流动的,稍微喘过气来。“我出去后,已恢复如常,起码表面看正常,却发现陛下疯了。”她转身看向舒炎:“陛下他夜夜做噩梦,疑心鬼祟害他,招道士进宫做法,还建了一座丹阳殿,让这群道士住在里面。他上午处理公务,下午、晚上便在那里炼丹修行,也不再亲近后宫。这两年,越发喜怒无常,动不动打骂身边宫人。”
“他虽自小性子多疑,却不是残暴之人。”舒炎猜到皇上为何如此,担忧地看着刘念。
刘念说这些,并不是为博他同情,而是不想他乖乖束手就擒,她继续道:“今年初,他服食丹药过量,险些丢了性命,我当时怒极,将丹阳殿的炼丹炉打烂,丹药全部销毁,把道士全都赶出宫,谁知他醒来,将道士如数召回。为了这事,我俩又生了嫌隙。这次我是偷偷出宫的,因为我已经不确定,他知道了真相,会不会杀我。我宁愿自杀,也不愿死在他手里。”
将憋在心里的话一股脑儿说出来,轻松许多,她想好了下一站去哪儿。
之后的路,她与舒炎都没再说话,各自想着心事。马车似乎走了很久才停,海腥味越来越重,跳下马车一看,面前是一片辽阔无垠的大海,码头上船来船往,还有许多异国长相的人。
“这不是我来时的那个码头吧?”她问舒炎,舒炎看着一艘艘大船道:“这是最南端的码头,你来时到的是北码头。这里的船都是发往海外的,茫茫大海的另一边有许多国家,其中一大半在书上只有零星记载,甚至没有只言片语。崖州是流放之地,许多人为了逃避追捕,乘船远遁。”
舒炎扭头,静静看着她,刘念明白他带自己来这里的意图,她却劝舒炎:“你走吧,不要拿自己的命赌。以后的日子,不再作茧自缚便是。”
舒炎摇头:“我与你不同,我年过半百,在外日久,想家了,想我娘。念念,不要回宫,宫里的人安乐少、忧患多,人生短短几十年,天地如此辽阔,不要将一辈子困在宫里。”
“就算回宫,我也不会将自己困在里面。你说得对,天地辽阔,人生短暂,不该被困住。我明日便离开此地,你多保重。”
“你也是,多保重。”
天色渐暗,舒炎要留宿在此,刘念与他告别,策马回到城中。
客栈掌柜说舒府派人送来两个箱子,已放在她房间。刘念回房,地上确实多了两个箱子,打开一看,一箱是她假扮道士骗来的那箱珠宝,一箱是今日逛街舒炎买的一些当地特产。
她下楼问掌柜如何寄运行李,托掌柜将这两箱寄给京城舒家,重新回到房间,上床睡去,一觉到天明。
虽已决定不再探究身世,却不敢耽误行程。她乘船返回新州时,见到禁军的身影,估计是来押送舒炎回京的。又往北走了几日,发现便衣乔装的禁军,这些人则是来找她的。她负责重组禁军殿前司,每一名士兵都是她亲自挑选出来的,彼此相熟。他们也发现了她的踪迹,幸亏她及时察觉,迅速逃离,再也不敢往官道上走,专走穷乡僻壤的小路,辗转两个月,在年底到了岳青的家乡,青州。
曾几何时,她和岳青畅谈以后跟他回家,给他家人准备什么礼物,去哪里玩,如今她终于来到这里,岳青却已不在。
岳青父母、大哥均已去世,只有大嫂一人,抚养一儿二女。刘念鼓起勇气,敲响岳家大门,一名少年从门内探出头来,问她是谁?
她呆呆看着那张与岳青相似的脸,在心里喃喃重复:“我是谁?”
辗转几千公里,依旧没搞懂自己是谁。少年轻咳几声,她回过神,说自己是昭阳公主身边的掌事姑姑承影,获准回乡探亲,路过这里,受岳青委托,来此探望。
少年一听,激动地朝着屋里大喊:“娘,二叔托人来看咱们了。”
“谁来了?”一道中气十足的女声从屋里传出来,一名四十岁左右的妇人推门而出,个头很高,人也结实,浓眉大眼,英气逼人。“这位是?”她走上前,刘念瞧出她是练家子,笑着对她拱手,重新介绍自己。
“承影姑姑,快请进。我以前总听二叔提起公主,不过他这两三年信中很少提及了。”岳嫂子将她迎进家门,吩咐儿子帮她牵马。
刘念进屋,被暖气包围,鼻子一痒,转头捂嘴连打两个喷嚏,只听两道稚嫩的笑声,回头一看,两个女孩子,一高一矮,笑嘻嘻仰头望着她。岳嫂子介绍:“这是二妹,三妹,刚才那个是我儿子,学名岳过。姑姑冻坏了吧,我给你煮点姜水,别染了风寒。”
刘念道谢,岳嫂子自去忙碌,她解下包袱,拿出两包细软,给二妹、三妹。她俩接下,打开一看,一起“哇”出声。
岳过从外面进来,见妹妹手里拿着金钗,大步过去抢下,低头看到更多,大声质问:“这是哪儿来的?”
女孩子们也不答话,跑到刘念身前,向她告状:“姑姑,你看,哥哥又欺负我们。”
刘念笑着摸了摸她们的头,对岳过道:“你也有份。”说着,又取出一包,递给他。岳过不接:“姑姑,无功不受禄,我不能要。”
“你二叔托我带给你们的。”岳过这才接下,刘念又给他一包:“这是给你母亲的。”
“这么多?二叔发财了?”
“公主很赏识你二叔,给他安排了很重的任务,这些都是他应得的。”
“姑姑,我也想加入禁军,像我二叔那样,你看我行吗?”少年大大的眼睛里盛满了期待,刘念刚暖和过来的身体,再次冻住。像岳青那般?不,她不会再让人如岳青那般,莫名惨死。
“姑姑刚来,你对她说什么胡话!”岳嫂子提着一把铜壶,走进屋,一脸严肃地看着岳过,少年面露不甘:“我哪里胡说了,男儿志在四方,为何我就不能像二叔那样建功立业?”
岳嫂子不理他,对刘念笑道:“姑姑,别听他胡咧咧,喝水。”
两个妹妹火上浇油,朝着岳过做鬼脸:“大哥胡咧咧。”
“哼”,岳过气得推开门走出屋,很快传来咔咔的劈柴声。
岳嫂子问刘念岳青近况,刘念只说派他去北境,执行重要任务。岳嫂子叹了口气:“二叔一走四五年,转过年他都二十三了,该娶妻生子,也不知道何时能回家一趟。”
刘念心中一片苦涩:“公主很看重他,曾许诺要给他说一门好亲事。”
“真的?那可太好了,不知公主给二叔说什么样的人家?”岳嫂子自问自答:“不用大户人家,咱们小门小户配不上,最好找个军户家的女儿,就像我和他哥,彼此有话说。”
刘念问:“嫂子和大哥感情很好吧?”
“好有什么用,他个短命鬼,害我们成了孤儿寡母。什么建功立业,荣华富贵,我只要他人活着。姑姑,求您和公主说说,别给二叔安排太危险的任务,如今他是家里的顶梁柱,婆婆、相公临终前嘱咐我照顾好他,他要是有个三长两短,我该怎么跟他们交代呀?”
刘念差点脱口而出:“岳青死了!”
可她终究没有说出口,她一直隐瞒着岳青的死讯,模仿他的笔迹,与岳家通信,假装他还活着。
她忽然想起舒炎的话,岳青的死,何尝不是她的茧。作茧自缚,她被困在了爱恨中,不得脱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