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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白鲸记 切磋一下吗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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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平静而满足地环顾四周,就像是一个安静的鬼魂,怀着清白的良心坐在一个温馨家族坟墓的铁栅栏里。
——梅尔维尔
时凛躺在统一分配的房间里,哈希把棉被墙拆倒了,折成了两个大枕头,还挺软的。也许是因为昨天折腾了一整晚,哈希没有和时凛讲话,他在时凛之前领了水洗澡,晾了衣服,爬上床,睡了。时凛眼皮困得直打架,可他睡不着,大脑很乱意识清醒,只得先平躺着休息。
“……人类试图挑战诸神,于是造起一座通天巨塔……”
维森玩世不恭的话在他耳边不断响起,时凛闭了闭眼,又睁开了,却忘不掉那句话。
以凡人之力,真的能比肩诸神么?
如果AI做到了,那他们就成为新的神了吧。
夜色中他能隐隐看见哈希合上的眼睑。那件鲨鱼短袖衫弄脏了,刚刚才洗,哈希身上是一件还算新的衬衫,也是短袖,但因为是月白色,还是显得灰扑扑的,如同月面环形山黯淡的灰白。
领口用红线缝了两个字母,时凛仔细看才看清:
“B.B.”
Black Box,是这个词组的缩写。
时凛很讨厌那个科学家,虽然他们素未谋面,但也许是出于雄竞心理,他就是对他怀有敌意。
他赢了,不管对面是什么人,现在陪着哈希的是他时凛,BB保护不了哈希,也没法为他复仇,时凛比BB厉害多了。
身侧床铺的人动了。
哈希翻了个身。
时凛赶紧把眼睛闭上,眼皮之间只留下一条小缝。
床垫发出一声几乎听不见的轻响,哈希不知什么时候已经醒了——也许是时凛沾沾自喜将自己与BB作比较的时候。
月白色的人影没有立刻起身,垂着手坐在床边,摸过搭在床柱上的制服,一件一件慢慢穿上,武装带金属扣咬合的脆响在安静的房间里格外清晰。他没有开灯,好半天才转过身,低头看向时凛。距离很近,时凛能闻到他身上淡淡的、干净衣服所散发出的气味,混着枪油和金属独有的冷意。哈希的视线停在他脸上很久,安静得可怕,不知道在想什么。
过了许久,他才伸出手。时凛的心脏猛地一缩,依旧维持平稳的呼吸。
他的指尖是冷白色,悬在时凛脸颊上方一寸的地方,顿了顿,又收了回去。
月光下,少年嘴唇线条柔和,微微张开,但最终什么都没说。
哈希只是低下身,吻了他。
基督怀里也有这样的羔羊,罪性的羊和神性的耶稣是迷宫里一体的怪物。
这个吻很温柔,时凛见过这种温柔,那是与蝰蛇如出一辙的,诡异的温柔。
皮革摩擦的声音让人很不舒服。哈希只亲了他一下,穿好军靴,提起大枪,开了门。
“咔哒。”
他走了。
粘稠的夜色在流淌,黑得像臭水沟里的污泥脏水。
时凛莫名觉得,世界真黑啊。
他从休眠舱里醒来的时候也这么觉得——昏睡中感受不到时间的流逝,什么都没了,连黑暗都没有,只是虚无。在这偌大的宇宙中游荡着,荒诞的孤独都不重要,孤独感是他醒来之前很短一段时间才能感受到的。
那里真黑啊,像是流浪,颠沛,随波逐流。
他觉得自己曾与亿万人擦肩而过,却没留下一个名字,哪怕任何一丁点记忆。
他摸了一下脸上被亲吻过的地方,缓缓挪了一下身体,慢悠悠下了床。
恍然间,时凛发觉自己是个迷失者,曾经的家园,乐土,赖以生存的星球,灰飞烟灭。而他一个人待在飞船里,就像一个背叛母星逃亡的叛徒,目睹着星球崩解,腐烂,最终化为乌有。
他所有的一切都遗忘在那里,随着这片土地一同消解。
时凛一睁眼,面前的星球破败不堪,锈蚀了,蛀烂了,像具迟早要朽烂的遗骨。
这景象,是他的人生,时间和记忆的起始,永无终止。
时凛摸了一下脸上被亲吻过的地方,慢吞吞地下了床。
他本来是看不到大洛伦茨的。因为这个人值夜班时不戴头灯,作训服也是黑色的,几乎融进夜色里。
“啪。”
直到一团火亮了起来,是有人在划火柴。时凛这才看见他的位置。很快地,大洛伦茨点起了烟,缓慢地吸了一下。
“……精准度还差些。”那个“机器人堆”士兵居然也在,他似乎和大洛伦茨关系不错,在他吸烟的时候仍然一直徘徊在身边:“距离很远……”
“——”大洛伦茨似乎在沉思,没有接话。
“要不换你来?”年轻士兵英语很流利,也很美式,他笑了一下:“明明维森也能做到……他为什么这么重要的事要交给我来做。”
大洛伦茨依旧没回答,只是点了一下头,因为他看见了时凛。
“你找哈希少校?”
他问。
时凛惊讶于他的反应,紧接着,大洛伦茨递来一支烟。
“要吗?”
是一支麦金托什。“呃,谢谢。”时凛没有接。他本以为大洛伦茨会拒绝回答,或者干脆直接赶他走呢:“你……知道他在哪?”
“我知道。”
青蓝色的烟雾似乎在幽幽发光,从燃着的香烟上流出。大洛伦茨又吸了一口,把烟重新递过去:“拿着,给他。”
时凛只得接过:“谢谢。”不过哈希应该不抽烟才对:“他在干什么呢?”
“看星星。”
“看星星?为什么?”
“少校喜欢星星。”一直没理睬时凛的士兵开口了:“你居然不知道。”
名贵的香烟只燃了一半就被大洛伦茨捻灭了:“在地下待久了鼹鼠就会渴望星空。”
“……”
“除了挖洞就是挖洞,黑暗里的鼹鼠真的会享受豪宅吗?”
大洛伦茨并不打算告诉时凛哈希在哪里,不过还是放行了。时凛走出五六步,又听见他极其低沉的嗓音:
“只有地洞的生活毫无乐趣,也许鼹鼠的眼睛退化后,就看不见星空了。”
白色的人挺显眼的,只是一开始距离太远,时凛没能及时看见哈希。
哈希背对着他,坐在城墙顶上。夜色衬得他更加瘦小,惨白的背影像一只鸟,收敛了翅膀,栖息着,夜不归宿,远看只是天边的一颗小星星。
一百台信号屏蔽器还在“嗡嗡”地运作,像一百个黑色的蜂箱。他放缓了脚步,爬上城墙。
“哈希。”
少年回过头。时凛本以为他会对他的到来而感到吃惊,少年却只是压了压眉头:“嗯。”
“你还疼吗?”时凛坐在他身边,谨慎地观察了一会儿。
“……我没那么脆弱。”
他偏了偏头:“你亲一下我呗。”
时凛大着胆子吻了他的鼻梁:“我下次不会弄进去了。”
“嗯——”
哈希仰头回吻他,眼睫像歇息的蝴蝶,笼住一泓碧蓝:“没关系的,我很喜欢。”
时凛把麦金托什递给哈希。他心跳得很快,少年接过了烟,没多问,随手收进了口袋,玩了一会儿他的手指:
“你很会打架。”他摩挲着时凛的掌纹:“怎么练的?”
“……没怎么,我不知道。”
少年沉默了一会儿,低声道:“你教教我。”
“不行。”时凛想也不想就拒绝了:“很危险。”
话说出口他才意识到不对,他不能拒绝哈希的。
“有什么危险的。”哈希倒是没有表现出不开心:“正好无聊,就切磋一下。”
哈希说“切磋一下”时,语气像在问今晚吃什么。
时凛还没来得及再拒绝,少年已经站了起来,白色制服的下摆被夜风掀起一角,他退了两步,站在城墙顶的水泥地面上,月光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
“来。”
他说。
时凛坐着没动。
“……你真的要打?”
“切磋。”哈希纠正他,蓝眼睛在夜色里亮得不太真实,“不是打。”
时凛站起来,又犹豫了。他看着哈希那双细瘦的手腕,想起角斗场上自己拧断蝰蛇手腕的那一声脆响——那声音在梦里都还能听见。他怕自己在哈希身上也听见一次。
“我控制不住。”他老实道:“有时候力气会……突然很大。”
“数到三开始。”
!
时凛紧张地爬起来握紧拳,等着哈希倒数——看来哈希真的想玩玩,他暗自决定,无论哈希一会儿怎么出招,他都不还手。
少年嘴角带笑,眼神却是冰冷的,正眼看他也有睥睨的感觉。
“三。”
一击重踹正中时凛胸口,时凛根本没想到哈希玩阴的,挨个正着——这一脚足有4500N的力,一瞬间时凛觉得自己的胸骨都断了。哈希的蓝眸如两团鬼火,紧接着是用尽全力的肘击,时凛侧身闪避,绕过他身要按住少年的肩膀——
尽管那一脚力道十足,第二次供给也是丝毫不留余力,不知为何,他总觉得哈希没有认真在比试,只是把这当做游戏,从容不迫游刃有余的态度,似乎只是在取乐罢了。
指尖已经碰到哈希的肩,谁想霎时间少年轻笑一声,寒光闪过!
“唰!”
破风的呼啸划破长空,俄罗斯匕首快如闪电,哈希身如鬼魅,挣开他的钳制,腾空而起!
时凛瞳孔一缩——人怎么能有这么强的爆发力——
飞沙走石间匕首的寒芒直逼时凛瞳仁,少年好似神兵天降,一身白衣猎猎作响,双眸彗星般燃着长长的彗尾,时凛抬手格挡,迎面来的却不是匕首——
哈希一脚踢在时凛左肩,利齿般坚硬的靴底恶狠狠地一咬!
时凛重心不稳,那匕首向他刺来,情急之下他劈手一扬,刀光闪烁,他身子一偏,被踹翻在水泥地上。
那把俄罗斯匕首被摔下了城墙,哈希踩住他的胸膛,手中不知何时多出的“犀牛”寒气逼人,他居高临下俯瞰着狼狈的时凛,黑洞洞的枪口正对他的额心——
“……”
“我要是开枪,你就死定了。”
少年没有移开手枪,温和的笑容再一次浮现:
“闭眼。”
时凛闭上眼睛,他迟迟等不到哈希开枪。哈希会想处死蝰蛇那样处死他这个失败者吧——他想。等待处决的过程无疑是充满了痛苦与煎熬。现在回想一下,其实也没什么吧,反正他也没有记忆,哈希本也就是带着玩乐的心态看待他的。
只是……
有那么点……可惜。
三。
……
二。
……
一。
……
预想中的枪声并没有响起。他的嘴唇触到一丝柔软——过了一会儿他才反应过来——这又是一个吻。
这一次比前两次野蛮得多,时凛想睁眼看看他,但这是不被允许的。湿热的舌尖抵着他的牙关缓慢摸索,气息清甜,飓风般充盈了口腔——
柠檬硬糖在他们唇齿间化开,时凛呛了一口,伸手推他,却没能成功。最后一丝氧气消耗殆尽,哈希终于松开了桎梏,手枪不知怎的已经滚落到两米开外去了。
时凛咳嗽了两声,十分不适——他讨厌柠檬。
“枪里没子弹,你紧张成这样,又不是打不过我。”哈希眯着眼笑:“要是我们真打起来,我估计近不了你身吧。”
“……”时凛无措地摇头,表情空白,他终于缓过了气,但心脏“扑通扑通”狂跳不止,嘴里久不散去的柠檬味还是让他恶心。但他舍不得吐,似乎这会把刚才那个短暂的缠绵也从他灵魂里吐出来。
哈希肯定不会和BB打架,更不会含着柠檬硬糖亲吻他。
“博士的祖传秘方。糖是从她那儿摸的。”
哈希抹了一下嘴,还意犹未尽地露出一个劣性十足的笑容:“你把我的匕首‘海蛇’打飞了,滚下去捡。”
时凛顺着竖直的铁梯子爬下城墙——匕首飞到城外去了。少年乖戾的笑还未散去,时凛抬起头,正好哈希也探出半边身子,望着他。
“别往下看。”
哈希笑吟吟道:“其实你是因为我心跳才那么快吧。”
!!!
他脸蓦地一红,好死不死又听见少年漫不经心地说:
“没关系,光是看见你那张脸,我都要硬了。”
时凛握着铁栏杆的手猛地抖了一下。
为了防止自己手一滑摔死,时凛顶着通红的老脸,心一横眼一闭气一憋,“腾腾腾”快速爬下楼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