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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白夜行 原来死神还 ...

  •   我的天空里没有太阳,总是黑夜,但并不暗,因为有东西代替了太阳。
      ——东野圭吾

      城外不是荒野,正相反,那是一座城市,只不过已经废弃了——在AI发起进攻的时候,所有的人类都转至地下城,至于为什么现在地上只有捍卫军,还不是因为地上的条件远不如地下。
      时凛知道所谓的“扶德倒赛”运动,是卡士给他讲的。科技爆炸时期的所有科研者在战争时期都是罪犯,捍卫军里有很大一部分是这种人,另一些是一腔热血应征入伍的有志青年,当然也不乏混饭的——不过这里的待遇并不好。捍卫军要征战,要杀敌,要养活嗷嗷待哺的几亿人,蛮辛苦。
      黑暗。
      夜幕之下废墟中矗立着还未坍塌的高楼,硬路面上堆满了碎砖碎玻璃,混杂着一些人骨——时凛看到一点反光,欣喜地低下头,发现那只是一个旧手机,而它的主人的遗骸正倒在路边,下颌骨不知飞到哪里去了。
      死人黑洞洞的眼眶里生着一支花,纤细娇弱,时凛看不出颜色,但应该是这里很寻常的桔梗。
      在这片失落之地想找到一把匕首可真不容易。
      寂静。
      他一寸一寸地摸索着,尽量避开那些遗体,时不时有老鼠被惊动,这些吃过尸体的小动物的皮毛油光水滑,像涂满了尸油一样反射着惨淡的月光,其中一些不怕人,张牙舞爪跑过来想咬时凛的手指。时凛跺脚赶跑了老鼠,指尖有些疼,他确信不是老鼠咬的,不知道是不是被玻璃扎了。
      他抖了抖手,一只牛蝇那么大的蚊子飞了起来——看来是吸那些老鼠血的蚊子。他一站着不动,又有几只蚊子趴在了他腿上,钢针一样的口器要扎进他的皮肤。
      好在远处寒芒一闪,时凛眼睛发亮——找到了!
      “海蛇”挂在一个布告牌上,电子屏早就不能用了,上面沾着血一样的黑色污渍。时凛跳起来抓住了刀柄,抬脚踩死了吐着信子想咬他的毒蛇,抬头看向城墙顶。

      哈希坐在那里。
      月轮此刻升到了天空正中,少年垂着眼,时凛与他四目相对——
      哈希面无表情静坐在天穹中央,白衣飘扬,晚风吹拂下的他显得很瘦,宛如一根小小的旗杆,而白衣是挂在他身上的一面雪白的旗帜。火光闪动,是哈希点燃了那根香烟,他指尖夹着的香烟去了滤嘴,淡蓝的烟气袅袅随风散去,似乎飘上了天空,与银河相接——
      他察觉到时凛在看他,牵动嘴角露出一个甜美的笑,伸出右手,比了个“手枪”的手势。
      “枪口”依旧一毫不差对准城墙之下时凛的额心。
      时凛产生了一种奇妙的错觉——整个星空都在围绕着他转动,斗转星移,日月更替,他就是宇宙中央。

      宇宙中央。

      这错愕的幻影只维持了一瞬间,再定神时,哈希脸上温和的笑容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深入骨髓的冰冷,□□在他恍惚时已经被少年端在手中,枪口火光迸发——时凛来不及听见那破空震耳的枪响,表情猛地一滞——
      有埋伏!
      尖叫嘶吼和枪声平地惊雷般在他耳边炸响,少年的身影如同狩猎的雪鸮,在一阵阵令人胆寒的怒吼中飞身跃下,好似一颗银色子弹出膛射击,二十几斤的黑色机枪划破万米银河,化作一只凶猛的鲨鱼,红色的眼瞳喷吐着火焰!
      “砰砰砰砰砰砰砰砰!!!”
      “快他妈滚开!”
      黑色军靴毫不留情地踢上黑暗中敌人的头颅,后者手里的激光枪致命的红色射线一闪即灭,霎时间脑浆迸溅!哈希腾空一踹巧妙化去了下坠的势头,咔哒一声换上弹匣,机枪连发扫射,血光漫天!
      “啪!”
      他抬腿挑开电灯开关,城墙上巨大的照明灯刹那间全部打开,直照得城外亮如白昼!头晕目眩间时凛抬手挡住了强光,□□疯狂地怒号着,少年单手持枪,电光中银光一闪,他条件反射一跃而起,接住了“犀牛”手枪——
      “骗你的枪里有六发子弹省着点用!”
      哈希膝击顶翻最近的袭击者:“遇上麻烦了!”
      “这是主控的傀儡兵!先挺一会儿等他们支援!”

      时凛砰一声打爆张牙舞爪扑向哈希的活死人的头,漫天血花顷刻间湮没在无边人潮里。“对不起!”时凛为他“浪费”的那个子弹道歉,抬腿扫倒三个疯癫的傀儡兵:“有一万来个!这是什么?!”
      “被主控控制思想的活人!”哈希咆哮着喝止要夺傀儡兵手中激光枪的时凛:“别拿他们的枪!”
      “!”时凛收回手。“激光枪有生物识别,你用不了!”少年大口喘着气,从七层之高坠落的冲击不可能不对他造成伤害——他换上了第六个弹匣,扭头冲时凛喊:
      “我最后三十发了!”
      远处的人潮看不到头,照明灯照到的地方全是晃动的影子,吼叫声从四面八方压过来,分不清是人是鬼。时凛神色一凝,“咔”一声拧断了一个傀儡的脖子:“对不起!”
      这话是对那个傀儡说的。
      哈希哗啦拎起那个断了头的死人,对面激光狂闪,傀儡的尸体作为肉盾很快便面目全非。他手中的枪管过热发红,但哈希没法再无所顾忌地开枪了。“滋啦”一响,时凛的小腿被激光打中,几天前搏斗留下的伤口在反复撕扯中全部开裂,渗出的鲜血染红了白衬衫。现在身体里那股陌生的力量不知怎的如洪水一般喷涌,已经被驯服为他所用,否则早在十分钟前他就死定了,他们别想逃生。
      “咔嗒”地他转动转轮,手枪子弹以恐怖的速度击中了龇牙咬向哈希左肩的傀儡:
      “他们能恢复吗?!”
      “不能!”
      长时间大声叫喊让哈希的嗓音嘶哑了,但是他不得不继续扯着嗓子才能让时凛在嘈杂的环境中听清他的声音,巴雷·特“砰砰”的枪响很有节奏感,他瞅准时机几次一箭双雕灭了前面一片,手中的尸体被打成了筛子,鲜红的激光映亮了废墟,哈希艰难地躲避开枪,激光枪打在尸体的衣服上开始燃烧,焦香令人作呕:“现在讲不清,后撤!进那栋房子!”
      唯一的生路!除了身后敞着自动门的大楼,他们无处可躲了!
      当最后一发子弹打完,哈希举着血肉模糊的尸体,举枪把迎面扑来的活死人砸得头破血流,说时迟那时快,时凛蛮力扳动卡死的自动防弹门,随着一声撼天动地的巨响,后门闭合!
      “嗵!”
      大枪和尸体扔在地上发出闷响,时凛眼疾手快伸出手臂捞住瘫软下去的哈希,后者面如土色,双目无神,呆滞地僵了一会儿,忽然捂着胸口剧烈咳嗽!
      “咳!咳咳咳!呕——”
      这咳嗽慢慢变成撕心裂肺的干呕,是坠下的冲击力过大震伤了内脏,时凛还没回神,少年伸手猛地一推挣开了他跪倒在地,捂着嘴尽量不吐出东西来。“——你怎么了?!”哈希这样子把时凛吓得不轻,他不敢随便乱碰怕对他造成更多伤害,眼下又是孤立无援——
      嘶吼声从门外涌过来,低沉的、尖利的、喉咙里卡着血沫的咕噜声,层层叠叠压成一堵声墙。世界都在震动,时凛看见高窗外露出半截手指,指甲盖翻着,灰的皮肤上爬满裂口,它的主人就像感觉不到疼痛,对着玻璃又抓又挠,在玻璃上划出一道血痕。
      “……我……还好。”
      哈希胸膛剧烈起伏,他好一会儿直起身,抹了抹嘴角带血的唾沫:“……扶我起来。”
      时凛慢慢架起他,少年抽了口凉气:
      “慢点……嘶——痛死了!”
      时凛愣了一下——哈希居然会喊疼?
      他骂骂咧咧地蹬下军靴,脱了破袜子,右脚的脚踝肿成青紫色,很难想象是忍着怎样的疼痛与那些疯狂的士兵搏斗的。哈希弓着腰叫疼,转眼间又被时凛身上的血腥味熏得“呕”地弹开——他们身上都沾满了血和脑浆,腥臭扑鼻,活像两个超级毒气弹,只不过哈希身上的血是别人的,时凛的是自己的。
      时凛按摩的手法太烂,要是去盲人按摩找工作放以前肯定会因为把顾客按成高位截瘫上今日说法,
      哈希又痛得叫了一声。
      门外神志不清的活死人撞击惨嚎,如厉鬼索命,让他们伤亡惨重的恶灵掐着时凛胳膊说你要是再揉老子他妈现在就死给你看。
      “……对不起。”时凛又着急又心疼控制不好力度,他悻悻松手,哈希还没说出到嘴的脏话,“轰”地如同火星撞地球般的爆炸巨响令大地猛然一震,腰上挂着的步话机“嘀”亮起红灯:

      “我是Wiesen,攻击你们的疯狗是从西方基地赶来长途旅行的……见鬼——傀儡兵,Over!”
      “我没瞎。”哈希冷冰冰回道。
      地底往上翻的闷雷,一波接一波,紧接着是爆炸——巨型爆破弹能把整片街区掀翻的当量引起的冲击波隔着街撞过来,窗框整个变形,天花板上的灰像下雪一样往下落。他们听见无数碎片飞出去的声音,石子、金属、玻璃碴子,噼里啪啦砸在外墙上——然后第二波来了,更远一点,但更大,地面猛地往上一弹,哈希脑壳一疼差点躺下去,墙角的裂缝肉眼可见地变宽了。
      “妈的……”他咬紧牙:“维森这是要渡劫吗?!——哎哟痛痛痛……”
      “少校您老没事吧?”那边很吵,爆炸一个接着一个,突突的枪响密如雨点,刚刚渡劫飞升的维森慢悠悠地问,显得很悠闲,可能是因为上帝和火力的保佑:“您在哪藏着我们去找您老,Over!”
      “我还好,没什么外伤,时凛流了一些血——我们还能撑一会儿。”
      哈希垂眼一扫,时凛正奋力用衬衫布料包扎自己身上的伤口。前者握着步话机:
      “没那么容易死,专心打怪。”
      因为屏蔽器的原因,这里的傀儡兵都不是特别的聪明,还停留在靠本能攻击的阶段,像极了丧尸——时凛这么想。
      “……”
      听见“时凛”,维森顿了一下:“……嫂……姐夫……额……时凛也在?Over。”
      “O你妈。”
      哈希臭着脸骂了一句,把步话机也给扔了。
      时凛:“?”
      另一边的维森扔下几个爆破弹:“???我又哪惹你了?”

      这是一件装修复古的酒店,风格有点仿照哥特式的教堂——当然很山寨,透明防弹玻璃和自动门在过去不得被哥特迷骂死,现在却成了他们唯一的庇护。捍卫军暂时还救不出他们。
      一楼的柜台里有速效止痛片和止痛药膏,哈希灰溜溜地扒拉回步话机,干吞了一些药片,仰起头——
      时凛知道他这是在索吻。
      少年的亲吻不疾不徐,浓烈的苦药味伴着血的腥甜渡到时凛嘴里,哈希一小口一小口啄着他的嘴唇,时凛无心与他接吻,一边应付一边拧开药膏。
      “……唔!你他妈!”
      哈希扯着裤腿的手猛一捏紧:
      “我操了痛死我了!!!!”
      “……忍一忍。”
      时凛把药膏抹在他高高肿起的脚踝上,少年眼泪都疼出来了,脸颊也涨得通红,不知道是不是气的。时凛歉疚地绑上夹板固定,哈希像只掉在水盆里被捞出来的小猫一样蜷缩起来,团成一团,轻蔑地“哼”,看来暂时哄不好了。
      “我看见柜子里有水和面包。”时凛讨好地戳了戳他的腰,谄媚道:“你……”
      “……我不吃两年前的,早过期了。”
      时凛拽出食品袋,拍干净灰仔细辨认:“没呢,是应急食品,两个月之后才过期——还有火腿肠。”
      “……”
      听到“火腿肠”三个字,少年的肩膀不易察觉地抖了抖。
      “要吗?”
      “……”
      面包袋子和火腿肠包装被时凛拆开了,王中王泡面搭档的香气像爆炸一般传遍了屋子,混合着比卡士白面饼香得多的小麦黄油面包的气味几乎掩盖了尸臭和硝烟味,侵略着他们的感官。
      时凛听见了轻轻的,咽口水的声音。
      眨个眼的功夫,火腿肠少了三分之二。
      还没等时凛明白过来火腿肠怎么消失了,一只白皙到有些苍白的手伸过来,抢走了面包。
      哈希:“^v^”
      时凛:“……”
      他看着空空如也的手,又看了看小人得志的哈希,叹了口气。
      哈希缩成小小一团窝在角落里,活似一只捧着面包小口啃食的刺猬。时凛想凑过来看他吃,却被他凶巴巴地赶走了。午夜的月色明亮,与照明灯的光线一起透过欧式窗户,投下一地亮白,少年坐在月光下,幽蓝的眼睛里微光闪烁,泪水还没有干,湿漉漉的,眼尾的红晕看上去有些凄楚。
      他咽下了一口面包:“……对了,我好像受了点内伤,应该……能吃东西吧?”
      “……应该……没关系吧。”
      时凛想,你吃都吃了难道还能吐出来吗?
      哈希咧嘴一笑,心满意足地舔着面包里的炼乳夹心。
      不知怎的时凛总感觉自己欺负他了,但是……
      那如同猛禽一般果敢神勇的白影,裹挟着黑暗和狂风,纵身飞跃,怎么也不是任人欺凌的十九岁男孩,分明是个浑身浴血,英武骁勇的少年战神。
      至此,时凛永远忘不了那个黑夜,死神向众生展开祂洁白的双翼,血溅三尺,硝烟四起,全世界隐没在恶灵素色的衣袂之下,昭示着毁灭的神灵从天而降,双眸如炬火吞噬星空,吞噬一切。
      原来死神还护食。

      时凛哪凉快哪待着,大概是又想到他刮痧一般的按摩手法,哈希气鼓鼓地瞪了他一眼,把面包整个塞进嘴里鼓着腮帮子吧唧嘴:“……不准笑!”
      看来是止痛片起作用了,时凛想,他精神好了很多。
      突然,哈希的身体像一根骤然绷紧的弦,他腰身一弹坐起来伸手够枪——
      “砰!”
      时凛眼疾手快掏出手枪点射解决一个埋伏的傀儡兵,将哈希拦腰抱起!这一枪如同捅了蜂窝,暗中躲藏的活死人如同听见打响革命的第一枪般吼叫着向二人扑来!千钧一发火力悬殊,时凛俯身捡起巴雷·特,一手持枪狠命砸去!
      “Wiesen!”
      哈希抓着步话机:“我们中计了!请求支援!”
      黑色的枪身在时凛手中好似一条灵活的长鞭,傀儡兵龇着牙瞪着眼,丧失意识的人形杀手并不畏惧这杆没有子弹的枪,如疯兽狂犬般前仆后继!
      “这楼里有多少?!”
      时凛手中的枪轰地掀翻了餐车,盛着腐败食物的高档瓷盘腾空而起,砸在一个女人头上摔得粉碎。中年女人凄厉的尖叫利剑似的贯穿耳膜,如同燎原野火,点燃了傀儡们的兽性!!!
      “不知道……”
      得到了维森的“马上来”,哈希揽住他的肩,疲倦道:“可能……”
      “一整栋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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