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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罪与罚 国王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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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不是向你下跪,我是向人类的全部苦难下跪。
——陀思妥耶夫斯基
时凛后脊梁骨窜上一股凉气。好在只有前面几个傀儡兵手里有枪,时凛一手同时操作手枪和没子弹的步枪,打空了子弹缴了他们械。他下意识把哈希往怀里拢了拢,像拢一件易碎品,可这位易碎品本人正用那只好的脚踢他的小腿,叫他别挡自己视野。
“你要视野干什么?”时凛抱着他往楼梯口撤,手里的巴雷·特空仓挂机,重得像根铁棍,鲜血顺着枪身一滴一滴往下淌:“枪里没子弹了。”
“……所以我要找路!”哈希一巴掌拍在他后脑勺上,力度不大,但位置精准,显然是打顺手了:“往楼上跑,这楼的消防通道有防火门,能挡一阵!”
时凛“哦”了一声,抱紧他三步并两步往楼梯上蹿。身后傀儡兵潮水一般涌进大堂,脚跟踩脚跟,喉咙里发出含混的咕噜声,有几只已经开始爬墙——指甲抠进墙皮里,发出指甲刮黑板的尖响,听得人牙酸。
“它们会爬墙?!”
时凛一边跑一边喘气,觉得自己问了个很蠢的问题。
“废话,被主控控制的活人甚至可能保留完整的意识,爬个墙算什么。”哈希在他臂弯里颠得够呛,咬着牙捯着气:“你跑稳点——”
“我尽量。”
“尽量个屁,你当搬麻袋呢?!”
时凛不吭声了,把臂弯收紧了些,步子却没有放缓。活死人动作不比时凛利索,眼看着就要甩掉了,谁知时凛脚步一滞——
楼道上一眼看去全是密密麻麻的傀儡,他们被堵在小小的走廊上,上有狼下有虎!
这里已经是四楼了,时凛一个人跳下去找准角度不一定粉身碎骨,但背着哈希,再加上下面全是嗷嗷待哺的活死人,他们必死无疑。时凛低头看了看哈希,后者没有看他,只是愣愣地盯着一屋子疯狂扭动的人体——
跑!
他扔下枪抱着哈希狂奔到走廊窗边抬脚踹碎玻璃,碎碴子混着风灌进来,楼下傀儡兵听见动静齐刷刷仰头,一张张灰白的脸在照明灯下泛着死鱼肚皮的光,喉咙里的咕噜声陡然拔高!
像一锅烧开的泔水。
“抓稳!”
哈希愣了一下:“你要——”
没等他说完,时凛抱着人翻出窗台,纵身往下一跳。
四楼的高度落下去只需要两秒出头,风刮得耳朵疼,哈希在他怀里骂了句什么被灌了一嘴风,手却本能地死死箍住他脖子。时凛在空中调整姿势脚尖朝下,瞄准隔壁那栋楼的外墙——那是一栋比酒店矮一层的居民楼!
手指擦着窗台边沿滑过去,指甲盖在水泥面上刮出四道白印,疼得他整条手臂过电一样发麻。哈希在他臂弯里骂出了声:“你妈——”
“!”
时凛借着下坠的势头蹬了一脚空调外机,铁皮外壳“哐”一声凹进去一大块,他人往斜上方弹去,第二层窗台的防盗网近在眼前。他伸出右手,五指张开,狠狠扣进防盗网的铁栅栏缝里——
“哗啦!”
整道铁栏杆像纸做的一般被时凛单手扯开一个大口子,指关节咔咔错位声疼得他眼前一黑——但好歹扒住了,整个人吊在防盗网上,另一只胳膊还死死搂着哈希,两个人加起来的重量把锈蚀的铁条拽得嘎吱作响!
“你手——”
哈希抬头去看他扣着铁条的手,血顺着指缝往下滴,指甲盖翻了两片。
“……”时凛没工夫回应他,腰腹发力,把自己和哈希往上荡了荡,脚尖踩住窗台外沿,膝盖一顶,整个人翻进防盗网内侧,他借着这股冲劲把自己和哈希一起甩进屋里,半空中来不及调整姿势,只能翻了个身把自己垫在下面——
后背砸在地板上,震得他眼前发白,肺里的气被这一下挤得干干净净。哈希趴在他胸口,被惯性带着往前滑了半尺,脑袋磕在他下巴上,两个人叠成一团滚了半圈才停住。
时凛眼前一阵一阵发黑,但胳膊还牢牢箍在哈希后背,另一只手按着人后脑勺,把人整个扣在自己怀里,一点没松。
“咳——咳咳——”
哈希被他勒得喘不上气,一巴掌拍在他胸口:“撒手!勒死了!”
时凛松开了手。他仰面躺在地板上喘粗气,视线慢慢聚焦,看见哈希撑着他的胸口直起身,头发乱了,脸上沾着时凛下巴磕出来的血,目光在他手上停了一下,蓝眼睛瞪得溜圆:
“你他妈提前说一声会死吗?!”
“……对不起。”时凛喘着气:“情况紧急。”
“……”
哈希张开嘴要问候时凛祖宗十八代,刚向他爹妈送出祝福,时凛翻起身——
——哈希僵住了。
时凛的嘴唇有些发干起皮,沾着血渍,他垂眸凝视着哈希的蓝眼睛。少年睫毛扑棱了两下,这个吻又笨又急,牙齿磕了一下他的下唇,疼得哈希“嘶”了一声,抬手要推——
没推动。
他另一只手扣住哈希的后脑勺,把人抵在墙上,吻得更深了一点。浓烈的血腥味弥漫开来,时凛压着哈希半张的嘴唇,舌尖小心翼翼地探了一下又缩回去,轻轻描摹他柔美的唇形。哈希瞪着眼睛,神情空白,忘记了回应,隔壁楼窗口扒满了傀儡兵,沉闷的咕噜低吼逐渐演变成了狂野的尖啸,爆破声一阵接着一阵平地起惊雷傀儡够不着窗台只能愤怒地向窗外扑,纷纷坠楼摔成烂泥。时凛气还没喘匀,笨拙又认真地碰了碰少年紧绷的颈侧。
“……”
哈希终于腾出一只手,狠狠抽了他一嘴巴:“流氓!”
“……对不起。”时凛捂着脸上的巴掌印:“哈希?”
“怎么了?有屁快放。”
哈希满脸通红。“哈希。”时凛盯着他,浅色的瞳仁在夜色里显得犹豫不定。时凛的眼睛是很淡的琥珀色垂眸的时候看不到焦距,看上去很茫然:
“你……”他踌躇着问:“到底是怎么想我的?”
“我吗?”哈希冷冷一哼:“我给你提供安稳,你给我提供性,就这么简单。”
“……是吗……”
时凛触碰着哈希手臂上的烧伤:“可是你明明没必要跳下城墙救我,我不是你们的人,你可以直接回去搬救兵,或者什么也不用做,在城墙上开灯就好了。”
“你说,哈希。”
时凛目光灼灼:
“你喜欢我,对不对?”
“……”
少年皱紧眉头:“你只是一个性玩具而已。”
“是么……”时凛的眼睛黯淡下去:“……对不起。”
“……”
哈希没作声,侧过头。
“但是我喜欢你。”
时凛在他触目的烧伤上轻飘飘一吻,拎起角落里的灭火器,关好窗推开门走进漆黑的楼道,回头看了他一眼:
“我去楼□□点声音让维森知道我们的位置,你别乱动,小心扭到脚。”
门被轻轻带上,那脚步声渐渐加快,离他而去,傀儡兵的嘶吼久不消停,哈希跪坐在落满灰尘的地面,呆愣愣地与门缝中黑暗露出的黑色眼睛遥遥相望。
“我不喜欢你。”他喃喃自语:“这不是喜欢,是……”
过了一会儿,他又说:
“你连一个吻都不肯好好给我。”
时凛拎着灭火器奋力摸黑往楼上跑,大概是主控没料到他们还能活着进这栋楼,大楼里没什么傀儡兵,零星几个被他用灭火器抡开,钢瓶砸在脑袋上的声音又沉又闷,跟敲西瓜差不多。时凛顾不上想他们是不是活人,他握紧灭火器把手,低下头看着他们一个接一个咕噜咕噜滚下楼梯,绊倒了后面追上来的几个。
五楼是顶楼。防火门虚掩着,时凛一脚踹开,天台的风灌进来,吹得他衬衫下摆滑滑作响。他扫了一眼四周,天台中央有一座砖砌的通风井,旁边堆着几袋废弃的水泥和一台锈穿了的空调外机,角落里是一个早就空了的蓄水箱。
锈红色的不锈钢水箱,半人高,圆柱形,上面焊着“消防专用”四个字,漆掉得只剩“消”和“专”还能认出来。他走过去拎起灭火器,倒转过来,用瓶底对准水箱侧壁——
“哐!”
一声闷雷般的巨响炸开,铁皮撕裂的尖啸混着金属共振的嗡鸣顺着楼梯井往下灌,像有人把一口寺庙大钟扣在铁砧上拿八磅锤猛夯。水箱侧壁凹进去半尺深,紧接着第二下、第三下,时凛抡圆了胳膊连砸带捅,闷沉沉的撞击声撞上水泥墙壁又弹回来,在空旷的废墟中里叠成一片嗡嗡的回响。
“哐!”
“哐!”
“哐!”
应该……听见了吧……
时凛脱力地扔下灭火器,眼冒金星——他流了很多血,在肾上腺素的刺激下居然现在才有感觉。黑暗中看不清援兵的位置。歇了几口气,他用尽全力又砸了几下——声音似乎没有之前那么响了。
这也许是他的极限了,他半梦半醒地想,那么多次死里逃生,总有个头。
“吱呀——”
防火门轴转动的声音令他头皮一麻,时凛艰难地转过身去,对上一只黑得没有一点光亮的眼睛。
那是一个陌生人。
恍惚中时凛只知道那个人稍矮,看上去比自己大了几岁,黑色的兜帽几乎盖住了半张脸。他只有一只眼睛是自己的,另一只像是义眼——也不排除是时凛看错了。他手脚发软举不起任何东西,那个人向他走近,风鼓起黑袍露出一条腿来——
是一条机械腿。
“你……”
时凛咬紧牙不让自己失去意识,身子却发虚发软抖得厉害,男人
的眼睛如同黑洞,藏不住杀意。
他沙哑道:
“时凛。”
男人知道时凛的名字。
时凛大口呼吸,缺血导致的供氧不足让他几乎昏厥,那个人停在离他五米远的位置:
“你真是什么也不记得了。”
防火门又开了,时凛再也支撑不住倒了下去,恍惚中他看见哈希拄着桌腿推开门,男人向他转过头——
不要……
“你不是教主的手下吗?”哈希的声音很冷:“怎么跑来给主控当苦力了?”
一声低低的笑回应了他:
“你玩得很开心——”
他看不见东西,只剩下他们的对话。
“……彼此吧。”
哈希的声音最后抓住了他的意识:“你看上去也能挺愉快。”
“国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