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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红与黑 少校苦涩的 ...

  •   我从地狱来,要到天堂去,正路过人间。
      ——司汤达

      “哐!!”
      晶亮的水从杯口溅出,德国兵维森一把将水壶搁在黑铁箱上,手搭凉棚:“嚯,这鬼天气。”
      从军医的毛毡帐篷往外看就是城墙。这几天防御工作做得差不多了,捍卫军正忙着做最后的检查。不同级别的军人制服不同,在清一色的墨黑军绿中,哈希头戴一顶军帽,白色,看上去和87式空军大檐帽很像——但时凛知道这不是,现在别说空军,连最基本的海陆两军都没有,所有的军人都是一个军种。远方少年个子不高,背后的炮筒让他的身子看起来不那么轻飘,冷白的身影显眼异常,如同一只落在斑驳原野上素净的纸片,远处城墙顶上孤零零站哨的大洛伦茨则是旷野中静立不动的黑色巨鹰。52号信号屏蔽器箱盖打开,小侦察兵探头往里看:“报告长官,没有问题!”
      二十米外检查53号的梁一也向哈希比了个大拇指,意思是一切正常。
      “吴堰!”
      维森把自己的水壶塞给侦察兵,后者如同看到了救星一般抓过来咕嘟咕嘟猛灌凉水,哈希提着枪,冷道:“吴堰。”
      “——是!”
      侦察兵一扔水壶,一提菊花“噔”地站直:“少校你老人家有什么吩咐?”
      冷冽的目光在他身上扫了几眼,“啪”,一张门禁卡重重拍在他面前。

      “……”
      “……啊那个——”
      吴堰挠挠脸,身后的维森已经笑死了,想也不用想哈希他老人家是什么脸色:“您听我……”

      ·
      奇丑无比的猴子拖鞋。
      时凛把开了线的地方一一补好,牛筋草叶子在卡士嘴角一翘一翘。炊事员嚼着草躺在床上,风铃叮当,在这令人愉快的声响里,卡琳娜的咖喱就快出锅了。
      “操了真他妈香——”卡士张开鼻孔狠狠吸了一口香气:“让你小子做出来真是暴遣天物浪费食材啊。”
      咖喱里只有一些野菜和陈年土豆胡萝卜块,半点油水也没有,还是卡琳娜看时凛伤着了才忍痛割爱煮的——不管怎么样都比卡士大锅里煮的泔水……合成营养浆糊好。卡士游魂一般飘到小炉子边舀起一勺热腾腾的咖喱,尝了一口,皱起了眉——
      “怎么一股糊味?”
      “不可能!”

      卡琳娜窜过来:“你在质疑祖传食谱的权威吗?!”
      “是么?”他将信将疑盯着手里的勺子:
      “他妈到底是非洲人吃咖喱还是他妈华夏人吃咖喱啊喂?!”
      “美食无国界!”
      为了生命安全着想,咖喱原产地印度人民卡士盛了一碗咖喱推给时凛,如沐春风道:“多吃点,长身体。”
      似乎比卡士大个好几岁得时凛接过长高高神药:“谢谢。”
      “圣旨到!”
      未等时凛品鉴这碗不明糊状物,“哗啦”一下子吴堰掀开了毡帘就往帐篷里冲,饿虎扑食般扑向卡士:“猴子————”
      卡士来了精神:“龟孙儿~~~~~”
      谁知卡士推开他,吴堰原地转了个优雅的圈,单膝跪在时凛面前:
      “哈希圣上怀了龙胎!”
      “噗!”
      卡琳娜嘴里的咖喱喷了吴堰一身。
      吴太监没有理会身上稀屎一般的糊状物,劈手夺过时凛的碗,握紧时贵妃的手热泪盈眶道:

      “你看好下半身行吗?”
      时凛缓缓:“?”
      吴堰拖着时凛往外走,一把鼻涕一把泪哭诉时凛见色忘友色令智昏脱了裤子妈都不认让怪盗哈希扒走了门禁卡,顺便理所应当把咖喱上缴国库了。
      “你糊涂啊!怎么能白给呢?!”他痛心疾首:“万一他怀了咱们不就成月子中心和保育院了?你怎么真把他给睡了?!别被少校骗身骗心吃干抹净他就算怀了十个也不会和你扯证的!”
      时凛还没反应过来男人怎么怀孕,吴堰继续道:“没准人家还怪你耽误他追他白月光呢。”
      “他有‘白月光’?”时凛觉得不可思议。
      “你鱼啊?我昨天不就跟你讲了?”他翻了个白眼:“就那个……那谁,叫黑箱的某科学家,他逢人就说那人死了,你猜你代号怎么来的?被人当替身都不晓得。”
      原来不是真死了……时凛脑子“嗡”地刷新了世界观。不知为何,他感到一丝若有若无的惆怅。
      “哈希少校的抹茶暗恋史。”吴堰倒是对此津津乐道:“他喜欢了人家好几年,那人不只是无心还是看他好骗有意钓着他,据说少校初吻被骗走之后表白还被拒了,啧。”

      吴堰咂舌:“不过你也别酸,反正上了他的是你。众所周知抹茶又绿又苦,后来你少校哥哥见人就咒他死。”
      “……”
      时凛总感觉自己就像破坏他人美好家庭的小三狐狸精,但由不得他多想,前方那个白色人影转过身——
      “少校!”
      吴堰乐颠颠抱着碗,小小一碗咖喱如同他八代单传的独苗快马加鞭运进京城的长安荔枝一般被毕恭毕敬送到哈希他老人家手里,贵为千金之躯的皇帝面带嫌弃地接过吴太监那宝贝独苗,上下打量他。
      “这他妈是什么?!”维森看见吴堰身上金光灿灿的不明诡异糊糊,忍不住道:“你掉粪坑里啦?”
      “两个月。”
      哈希拍拍吴堰的肩。他这意思是要他罚站两个月岗。维森背着手踱着鹅步溜到时凛身边,看样子幸灾乐祸:“你怎么把革命同志卖了?”
      时凛在心里已经给吴烈士磕了一万个响头谢罪:“对不起。”
      “中午休息,去城墙上。”
      哈希大手一挥,维森接着调笑:“其实是要去吃东西了。”

      城墙顶上是“凹”字形,灰白的水泥在两边儿垒起矮墙,地面也是水泥,很干净,没有草,甚至没什么灰。哈希把碗扔给时凛,盘腿坐在矮墙下的影子里,炮筒和枪码在脚边。他从背包里掏了一袋东西,向前抛出,时凛伸出手,接住了。
      “这是面饼,午饭。”他拎起“北极熊”,指指那个小袋子,脸上没什么表情:
      “你拿着,喂我。”
      他这话说的太理直气壮以至于时凛没觉得有什么不对。白面粉感很重,是营养剂做的,裹上咖喱才让人有那么点食欲。周围的士兵看长官坐下了,都纷纷摸出自己的午餐,挑着阴处席地而坐。一直站着的人形稻草人大洛伦茨也坐了下来,那个第一天把机器人堆成堆的年轻士兵抓着自己的包,坐在他的身边。
      “咔咔。”
      炮筒响了两声,某个部位被哈希拆了下来,对着光仔细地看。“吶。”时凛握着饼送过来,他飞快咬了一口沾满咖喱的面饼,又检查起那个部件。
      “别费功夫了。”
      维森伸着脖子往这边看:“这台炮就是哗众取宠的小破烂而已,要是改装还好说,这种不知道哪个世外高人造的鬼东西连零件都没得换。”
      “糊了。”
      哈希没鸟他,又低头咬了一口饼,含混不清地说。
      “卡琳娜博士照着祖传食谱做的。”时凛很坦诚。
      “唔,怪不得。”
      零件上一个镜面被阳光照耀,晃了一下哈希的眼睛,他伸手挡了一下光,同时伸出舌头,悄悄舔掉了嘴唇上的酱汁。
      时凛的心过电般一颤——

      哈希刚刚笑了一下。
      海明威故事中的鲨鱼也许是这样小口又迅速地进食的,桑地亚哥在与鲨鱼周旋搏斗,鲨鱼也在小心翼翼地躲避木桨,匕首与鱼叉。
      “那个……”他终于找到机会开口:“你没有觉得不舒服吗?”
      “还好。”
      哈希没抬头:“就是有一点点疼。”
      “对不起。”时凛真诚道歉:“我不知道要弄出来,下次一定会……”
      “知道。”
      哈希像鱼咬钩一样叼住了面饼,这次他没急着咬,而是细细咀嚼,一手揪起衣角擦拭那个小玩意。
      “坏得严重吗?”时凛摸了摸白色的炮身。
      “……嗯。”
      哈希翻来覆去地检查,嘴里吃着东西,发不清音:“真的就是个……破烂。”
      “那……”他抬起手腕好让哈希吃得轻松些,好移出更多的精力给他的炮:“你可以换个武器。”
      “?”
      “换个AK。”
      时凛小声道:“卡琳娜博士说买维森的AK送手榴弹。”
      身旁的维森猛地打了个喷嚏:“谁骂我?”
      哈希:“……”
      维森从地上爬起来,拍拍裤子:“谣言止于智者,别听博士乱讲。”
      “AK太老了。”哈希耸耸肩:“也许他弄不到吧。”
      “……我是说手榴弹要另外算钱。”
      “……”
      “用惯了步枪的人不适应□□,再说我这都是改装过的。”维森笑里藏刀:“要不考虑一下我最新改装的AT4反坦克火箭筒?现在折扣价只要……”
      “……”
      某一瞬间时凛怀疑这个德国前·军火商是不是故意不给哈希修武器好等着宰客的。
      “……或者我可以把AK改成冲锋枪——”
      “收着你的AK。”
      哈希懒得和他算账:“还有那个在一百多年前俄乌战争古董火箭筒还是扔了吧,占地方。”
      “啧——你们这群不懂武器的俗人。”
      维森高山流水觅不着知音,见生意做不成,长叹一声:“这些都只是路边一条啊——知道什么才叫真正的新武器吗?”
      哈希对这个话题不感兴趣,仍在鼓捣他的暗物质炮,没管黯然神伤的德国人,倒是时凛有些好奇:“什么?”
      “嗯——”维森扬扬下巴:“看那儿。”
      他们的目光投向城中央那个有着阻尼摆和环形结构的高塔。
      “……”
      “哎等等。”
      注意到时凛的脸色,维森狐疑道:“你脸怎么红了?”
      “它的形状像一把剑。”哈希语气平平:“可能是自卑了。”
      “……”维森识时务者为俊杰,赶紧会意地打了个哈哈:“算了这不重要。你知道它叫什么名字吗?”
      “是什么?”时凛赶紧问。
      “巴别塔。”
      哈希回答了这个问题,又专心弄他的“北极熊”。
      “神话中人类试图挑战诸神,于是造起一座通天巨塔。”维森乐呵呵地揣起手:
      “在信息时代比这更让诸神胆寒的高塔有五座,‘亚细亚’巴别塔高六百米,世界第一;其次是‘欧罗巴’,稍矮一些,现在是AI的西方基地。你面前的不过是一座小型的巴别塔,在‘亚细亚’面前不值一提,这种一百五十余米的在华夏境内就有三十多座。”
      “但在信息时代它还不长这样。”
      维森眺望那座塔:“看见中间那个环了没?我的小布熊叫它‘甜甜圈’,你猜那是什么?”
      “?”时凛反应了好一会儿才明白“小布熊”指的是吴堰。塔身昨夜被雨洗过,光亮的玻璃大幕就像天神的手持镜,但时凛觉得那不仅仅是个镜子。
      “是大炮吗?”
      “聪明!”
      德国人兴高采烈地肯定了他的想法:“那是个反物质炮。”
      “哇哦。”时凛由衷感叹道:“可是在统一战争后就没有热点了啊,要这个还有什么用呢?”
      哈希自始至终对他们的谈话无动于衷,看样子他还是更喜欢能抓在手里的暗物质炮。
      “我们自个儿造的反物质武器就是笑话。”维森面带嘲讽:“大炮是AI加在塔上的。每一座反物质炮都杀伤力巨大,天知道他们是怎么做到的——当然,它的威力没人见过,但可以肯定,如果他们一起发射,世界就会……砰!”
      “想想湮灭时的闪光!比太阳耀眼多了,地球毁灭之时最后的目击者就像站在恒星上!”
      那嘲讽又变成了一种隐隐的憧憬,不过很快又随着德国人的习惯的一声叹息消失了:
      “但是东方的巴别塔有一个致命的弱点——因为控制室占了环形大约三十度的位置,而不是像西方那样位于环内侧,大炮有一个打击死角,我们就是这样攻占这里的。”
      “反物质的打击缺乏美感。在正物质湮灭的时候,它的一切特性也随之消失了,丑恶,美好,恨与爱,都不见了,我不喜欢这样。”哈希终于参与进来:“丑恶就是丑恶,美好就是美好,爱就是爱,恨就是很,是不能随着物质的消亡而一笔勾销的。”
      “所以你喜欢看到敌人被过量的暗物质撑爆,像蝰蛇那样血肉乱飞?哦,老兄。”
      维森不置可否:“反物质的精准打击才叫优雅!西方基地制造了一种微型追踪弹,内部是被磁场固定住的反物质小球,刚好是湮灭一个人的量!他们早就学会精准杀人了,甚至不用打扫战场!——通过快速现场计算湮灭一个人所需的反物质实现点对点打击!这就是AI的计算能力,恐怖吗?也许他们真的能毁天灭地,令诸神拜服。”
      “我早就料到反物质威慑比核威慑更有效,以前信息时代我就向中央提建议大力发展反物质武器了。”他忧国伤时地坐在矮墙上:“不幸的是怀才不遇,意见没被采纳。”
      哈希:“其实是他应聘中央预备防御及作战指挥中心工作人员考试睡着,被一分压死一千人了而已。”
      维森:“嘻嘻。”
      紧接着他挑了挑金色的眉毛:“所以我为了军事梦只能搞军火销售。”
      哈希:“但事实上是他在男厕准备撬吴堰的锁结果撬到老板的坑位被游戏公司裁了只能搞走私。”
      维森:“嘿嘿。”
      “不过我们没法用那台死神大炮,它上了生物锁,除了AI‘教主’和他选定作为钥匙的符合该生物特征的某个幸运观众外没人能控制,就连在西方权限最高的‘主控’也别想动,军方已经放弃了,谁知道那个人是不是已经死了。”维森含情脉脉地看着巨塔:“就让这个上帝工程成为人类的墓碑吧——但也许上头人更喜欢让它成为……”
      “咳。”
      哈希清了清嗓子。
      时凛:“?”
      “小子。”
      维森哈哈大笑:“妓院可不是跳蚤市场,就算有再多财富也换不回美人。”
      “你好自为之。”哈希冷冰冰地说,把零件装了回去。
      当时的时凛并不知道他这五个字是对谁说的,是维森吗?
      还是他。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8章 红与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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