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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8、神曲 西西弗和巴 ...

  •   在不幸中回忆幸福的时光,是最大的痛苦。
      ——但丁

      “你知道杀人是什么罪吗?”哈希目光逼人:“放下他。”
      “卡琳娜。”他的声音硬邦邦的,像一颗钉子扎进空气里。
      卡琳娜没松手。
      “我可以把她的手掰开。”时凛小声道:“你……”
      哈希不理会他,只是拧着细眉。卡士两只眼睛合不上了,布满血丝的眼球从眼眶里凸出来,气音断断续续好似濒死的呻·吟,听的人浑身发毛。“卡士。”女人的手指还扣在卡士脖子上,没松。她慢慢地转过头来,看着卡士,眼焦有点散。
      “你看你。”她眼神忽然软下来,跟刚才判若两人:
      “脸都紫了。怎么不踢我呢?你踢我一脚,我不就松手了。”
      年轻犯人的喉咙里挤出一声含混的气音,眼球以一种诡异的角度往上翻,只露出渗人的眼白,手腕上的血顺着铁环往下淌。
      卡琳娜空出一只手,在他脸颊上拍了拍,力道不轻,拍得卡士的脑袋晃了两下:
      “看着我。你看着我。”
      “你别怕。”她语气轻柔:“我不掐死你。我们是关系最好的朋友,我怎么会害你呢。”
      没有人知道这个手无缚鸡之力的年轻女子怎么会有这种力量,卡琳娜说着,掐着脖子的手却没收,反而往上挪了挪,拇指卡在卡士下颌底下,压着气管的位置,刚好让他喘不上气又不会真憋死。
      卡士的胸口剧烈起伏着,喉咙里发出断断续续的嘶声,如同困兽将死。
      “你听我说。”
      卡琳娜凑近了些,绿眸似水,额头几乎要碰到卡士逐渐发黑的脸,眼神亮得有点不正常:“对不起,你刚才骂我,说我和他们一样,说我也利用你。你说得对。维森让我进来劝你,我就进来了。我没告诉你我是来劝你的,我就端着饭进来了,装得跟平时一样。”
      时凛不知道卡士是不是还能听见,他双肩一下子沉下来了,眼眶里又涌出泪,不知是不是因为喘不过气。“但你看看我!”卡琳娜的声音忽然拔高了一点,掐着脖子的手也跟着收紧了一瞬:

      “你看看我!我要是真跟他们一样,我掐你干嘛?我让你饿着,让你渴着,让你在这儿坐到明天上法庭不就完了?我掐你,是因为我他妈不想你死,你懂不懂?是因为我拿你当自己人!只有我会拿你当自己人!”

      “你们都看我干什么?!”
      她突然转头,棕色的卷发扬起,眼神中的凶狠又浮现了:
      “你们都想杀他!我要救他!”
      “你这是在救他么?”哈希两目如锥,死死盯着她:“你回头看看,他快不行了。”
      “不可能!你们这群门外汉!只知道在医生面前班门弄斧!”
      她修长的手指如绞索般越收越紧,随后,剧烈喘气一般的笑声从她口中发出,少女嘴角上扯,扯得很开,腮帮子绷得发亮,眼睛却没有笑意,还是空的:
      “掐脖子怎么会死呢……我是在救他……是救他!你说呀,说呀!说出来就不用死了!”
      砰地一声,卡士像一条死狗一般被扔回了椅子上,卡琳娜捧起那个玻璃饭盒,虔诚的好像手中是将要供奉的木雕神灵,她哈哈大笑着向前一泼,黄绿色的汤汁带着米饭撒了卡士一头一脸,玻璃在他脸上摔得粉碎,鲜血和菜汤一起流下,混合成尸液般令人作呕的颜色。她手腕一翻扯住年轻人脏兮兮的卷发——
      “——砰!”
      “你说呀!”
      “砰!”
      “你说呀!”
      “砰!”
      卡士的脸被玻璃割得血肉模糊,他张着嘴,仿佛一条阳光下被晒得皮开肉绽的海鱼,两只大眼睛还没翻回来。卡琳娜按着他的头一遍遍撞向金属桌面:
      “你他妈少装死!快说!把所有的事都说出来!”
      “放手!”
      哈希抬手拦住想要过去拉人的维森和时凛,举起手·枪,枪口直指卡士,眼睛却盯着癫狂的卡琳娜:“你再动一下我就开抢。”
      “……”
      她动作滞住,随后爆发出更尖利的狂笑:“你开枪啊!”
      “你真以为我不敢吗?”
      时凛看不见少年的眼睛,但他知道,这蓝色汪洋一定比冰块更冷更锐利,卡琳娜嘲讽地看了他们最后一眼,抓起卡士的头——
      ——
      一声刺耳的啾鸣划破死寂,子弹穿过少女柔软的胸膛,如同一只飞鸟终于冲出了桎梏,却只是徒劳地挣扎着,打进身后的砖墙。卡琳娜美丽绿色眼睛里闪烁的光彩一下子凝结了,她不可置信地看着哈希手中枪口冒着的白烟,那只差点多去卡士生命的手蓦地一松——
      时凛听见人群中不知是谁发出一声凄厉的尖叫,那叫声不像是人的,更像是某种野蛮的动物。卡琳娜生命的句号是一声沉闷的“嗵”,随着身体落地时发出的响声,一切似乎都结束了。
      时凛和哈希都在喘气,前者却觉得自己忘记了怎么呼吸,少年扔了手枪,转身对维森说:
      “去联系你姐。”

      卡琳娜的尸体放在那里没人敢动,心理医生埃尔南是维森的姐姐,负责救治奄奄一息的卡士。金发医生结束了手里的工作,站起身面向少女没有生机的身体,垂下睫:
      “天堂的门开了,阿门。”
      “……上帝保佑你。”维森站好军姿,郑重地比十字,随后行了个标准的军礼。包括大洛伦茨和时凛在内的所有人都参与了这场朝圣般的悼念,只有哈希仿佛置身事外,翘着二郎腿坐在没有溅到血的干净靠背椅上,拆开了最后一颗糖。当啷一声,糖罐落进垃圾篓,就像这场仪式只是无聊喜剧烂片中滑稽荒诞的一处对白。
      “我们还是快些收……送走她吧。”时凛委婉道:“现在天气很热。”
      “这要等上面批示。”埃尔南回过头:“你不去陪陪他吗?”
      她指的是哈希。时凛看向少年刚才坐着的位置,发现他不知什么时候走过来了,站在时凛身边,凝视着卡琳娜紧闭的眼睛。
      “……早知道就打眉心。”
      他舌头顶着糖果,吐字不清:“反正死都死了,不如死痛快点。”
      他抬眼问身后的大洛伦茨:“我这犯了什么罪?”
      “这是两难境地里被迫的选择。”后者轻飘飘地看了他一眼:“你应该无罪。”
      少年早就料到了是这种回答,点点头:“时凛,走。”
      大家都走出了这个压抑逼仄充满了血腥与死亡的地方,卡士昏迷了,被一个人锁在那里陪伴死去的卡琳娜。所有人都疲惫不堪,维森没力气开那些破玩笑了,一从塔里出来就往厕所里钻,吴堰跟着走进去——听声音他吐了。哈希像是什么也没发生,拉着时凛的手,和他一起登上了城墙的最高点。
      那里是一个哨站。
      哨站是空的,里面只有一个用机器人头骨和旧棉絮做成的鸟窝,卡士那只斑鸠躺在这里面,睁着乌黑的眼睛,警惕地四下张望,哈希捧起鸟窝,塞给时凛:“走。”
      时凛不知道哈希要带他去哪。手中的小鸟不喜欢晃动,几次探出头想从时凛手里跳下去,都失败了。时凛尽量走得稳些,哈希领着他一路走到了卡琳娜的帐篷,果妞小跑着出来,手里抓着一本起了毛边的故事书,看见不是卡琳娜,她小嘴一撇。“博士姐姐不会回来了。”哈希拿过时凛怀里的小鸟,塞给小女孩:“埃尔南姐姐会讲更多好故事,你要照顾好自己和小鸟。”
      果妞听明白了,但时凛想,她也许什么都没明白。
      “时凛,你不用担心我,死了的人就是一块肉而已,我早就习惯了。”哈希扯着时凛的衣袖,小女孩扔掉了故事书,捧起小鸟回帐篷里了。故事书封面上是一座高峰,没有植被,只有裸露的灰色石头。山腰处有一个小小的人,只有指甲盖这么大,在大山面前只是一只黑色的蚂蚁,却推着一块巨大的圆石。
      作者:阿尔贝·加缪,书名:西西弗神话。
      “可是死了的人不只是肉块。”时凛捡起书:“他们原来是人,现在只是死了而已。”
      “正因为他们不再是活人了,所以才只用把他们当做肉块。”
      哈希垂眸:“任何活人对死人拥有太多情感都会不幸,所以如果我哪天要离开你,你也只用这样看待我就好了。”
      就好了。
      时凛想,他上一次说“就好了”三个字是什么时候?
      是上上次那场半推半就的情·事之后,他说:

      ——如果能就这样死掉就好了。

      为什么“就好了”这个释怀般的词眼总是和灰暗的“死亡”联系在一起?
      时凛为自己的无能和愚蠢感到痛苦万分,他看不透哈希的内心,如果真的有什么灾难将要降临,那么他会挡在哈希身前,如果哈希有朝一日死去,那么他会先他一步离开人间。
      所以这些话,应该由他说给哈希才对。
      但是哈希应该不会为时凛的死感到悲伤,他不是真正的军人,他的死算不上牺牲,他只是BB的一个替代品,哈希已经够悲伤够痛苦了,没有多余的情感可以分给他。
      “你不觉得世界很美吗?”
      少年向前跑了两步,回头,张开双臂:
      “世界很大很大,个人的生命只是宇宙茫茫大漠中的沙子,是广袤和无垠中微不足道的点,甚至没有编号。”
      时凛看见他脸上绽放出一个笑容:
      “可是没有沙子,就没有沙漠。”
      “但是少了一粒沙子,沙漠不会消失。”哈希的蓝眼睛里闪着光芒,他身后是白色的城墙,头顶是流动的天空,而他就像是一个天使来到人间,为人类赢得了一场圣战后不再掩饰羽翼和神恩:“沙漠里每一粒沙子都一样。”
      不一样的。时凛对自己说。
      天上有一万颗星星,哈希是其中之一,他一眼就能看见。也许少年星星的光芒不如其他星星耀眼,时凛也会在无边星海中找到他,并为他打上一个永不消逝的印记。
      沙子。
      沙漠。
      星星。
      星空。
      圣战。
      神恩。
      “世界……”
      时凛仰着头,自言自语:“真是美得不真实。”
      “那你把它当虚假就好了。”
      “哈希。”时凛话锋一转,追上哈希的脚步:“月季花开了,我们去摘花好不好。”
      “我以为你已经摘了呢。”少年踮起脚尖亲了他一下:“你知不知道我喜欢桔梗?”
      “知道。”
      时凛不细想哈希怎么知道他剪花这件事的,他的心脏通通跳,折回帐篷里拿花剪,递给哈希:“我觉得花一定要当场剪下来送给你才最好看,昨天没剪……你背上那个纹身,什么时候纹的?”
      “不记得了。”
      哈希往城外走:“反正就是小时候在街头混,看大家都有,一时兴起纹了一个,后面有些后悔,但是洗纹身很贵很疼,就放在那里——是不是很丑啊?”
      他问时凛。
      “不丑。”时凛脸有点发烫:“很好看的,很适合你。”
      “是么。”
      少年笑了笑,没说什么。
      “我们摘月季还是桔梗?”
      “……月季。”
      时凛认真地点头。哈希笑了好一会儿,问:
      “你觉得我,是真实的吗?”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8章 神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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