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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6、双城记3 教主党 ...

  •   时凛讲了早上的事,果然,哈希和其他人一样,并没有太意外,只是脸上稍微略过一丝可惜。
      “他会被判处死刑。”
      哈希瘫在床上,时凛把衣服给他拿好,他抓起黑色的腰封,拉了拉:“但是卡士应该不知道,维森不可能让他知道——不管招不招,他都得死。”
      “我们可以为他争取吗?”
      时凛问。
      “争取什么?死刑?还是宽大?没用的。”哈希冷冷一笑,不是很情愿地爬起来穿衣服:“作为一个曾经的学者,他能活着在这里做饭已经很不错了——要怪还是他自己不知道珍惜。”
      时凛点了点头,哈希又说:“这次应该是维森主审,按理我们这些跟他熟的要回避,看来维森花了不少力气争取……不过你别小看他,他的威逼利诱可不止在双十一有点用。”
      “虽然差点犯了大错,但要不是你,贝尔特也打不中他。”少年哈哈笑着拍了他一下:“你也立了功哦。”
      哈希抱着时凛拿到的酸梅糖,因为昨天的原因,他走路还有些一瘸一拐。走过审讯室门口的走廊时,他们发现贝尔特还在——本来现在只在晚上“工作”的贝尔特应该在睡觉的。年轻人依然是一脸他们熟悉的,不高兴的,颓废的样子,时凛可以看见他眼下的淡淡的乌青,他抱着胳膊,麻醉枪没在手里,他看见时凛和哈希,又看到了哈希怪异的走姿,眼神有些茫然,但他很快回过神来,轻描淡写地说了声早安,挪了挪身子,在走廊的长椅上给他们留了两个位置。
      真奇怪……时凛现在才注意到贝尔特和哈希的声音很不相同,前者的嗓音更成熟低哑,而后者年轻清亮得多,说起话来不管是什么听上去都像是玩笑。
      ……那天晚上……他究竟是为什么……以为那难以启齿的声音是来自哈希呢?
      还没等他们坐下,维森先推开了通往审讯室的小门,一眼就看见他们几个:“哟,时凛,少校。”
      看来维森对于卡士的事也没有什么多余的情绪,时凛想,还不如对那个用不了的反物质炮塔。
      “丑哥,你也来。”维森探头向贝尔特招手,后者皱起眉头,似乎不愿意从椅子上站起来似的拖着沉沉的步子走进门。
      门后还不是审讯室,而是一段短短的走廊,维森把贝尔特差进观察室里,转头对哈希说:
      “你们也先进观察室,我,大洛伦茨和吴堰在审讯室里,有话通过观察室的麦跟我们讲,我们有耳机,梁一会教你们用的。”
      他也没提卡士。
      观察室里的单向玻璃刚刚擦过,可以看见审讯室。因为战争的原因,监控不能用,用来记录的是一台老古董一样的数码相机。梁一调整了一下桌上的麦克风,贝尔特则缩在角落里的一张皮椅上,似乎对这次审讯没有兴趣。令时凛意外的是小洛伦茨也在,但他没有过多关心时凛和哈希,只是一口一口吸着烟,把这里弄得烟雾缭绕。
      他们都带着耳机。
      “耳机一人一个。”梁一指着桌上摆着的几副耳机:“一会儿要讲话,就对着麦克风讲,我调试好了,卡士听不见的。”
      时凛戴上了一副红色的耳机,果然听见了那一边的声音,是吴堰发出的:

      “卡士·夏尔马!”

      他循声望去,审讯室里的灯开得很亮,卡士坐在一张桌子前,双手被拷起来了,固定在空空的金属桌面上。在这种环境下,强光像聚光灯,把人钉在“被看”的位置上,形成持续暴露感,身在其中的人如同一只被捕获惊恐万分却被放在陌生的空旷房间里的兔子,察觉到危险却看不清摸不透,造成极强的心理压力。
      卡士现在正处于这种状态之中。
      他的眼眶是红的,头发蓬乱,嘴唇干裂,显然已经有好几个小时没有喝水了。麻醉药效还没退去,他眼神发空,看着吴堰灯光下明暗分明的脸。
      “刺啦——”
      哈希走到时凛身边,撕开了糖果盒上的锡纸膜,拆开一个酸梅糖扔进嘴里。
      不知为何,时凛觉得相对于从前,今天的哈希比任何一个时候都要冷漠。他没带耳机的耳朵听见酸梅硬糖与牙齿碰撞“咔咔”响的声音,汗毛一竖。
      哈希经常给他一种这样的感觉,就是你以为他已经对你卸下了防备,你以为这是他真实的样子,他的一举一动都表明他是个正常人,可却像是一层假面。
      就像怪物披上了真人身上的皮,很怪异的感觉。
      似乎哈希对于卡士被捕这件事没有悲伤失望气愤,反而有一丝不易察觉的高兴。
      “卡士·夏尔马。”
      他又念了一遍,语气比第一次更重:“你听好了,我现在问你的事,你有一个字撒谎,我就能查出来。查出来之后,你就不是坐在这儿被问话了——你明白我的意思吗?”
      卡士被强光照得眯着眼,这一声大名似乎把这个处于神游状态的人给拉回来了,他嘴唇哆嗦了一下,却没有点头。
      “我对天发誓,如果我向你们说了什么有价值的东西——”卡士咬紧牙,在灯光照射下,他那双棕褐色的眼睛呈现出一种玉石般透明的黄色,此刻,这双眼睛聚起光来,直勾勾地盯着那些光亮中他看不清楚的人形:
      “我就把舌头咬下……”“闭嘴!”
      “你是个军人!不要给我扯什么天不天发不发誓的东西!”吴堰气得脸色铁青:“我问你!你剪电线干什么?!”
      卡士抬着眼皮瞅着他:“我乐意。”
      “你知不知道你那一剪刀差点害死城里几千个兄弟?!”
      尽管维森按住他的肩膀,吴堰还是重重一拳“哐”地砸在桌上:“狗人奸!”
      “吴堰。”
      维森难得收起了嘻嘻哈哈的表情:“卡士怎么说也是我们的战友。”
      “呵。”大洛伦茨靠在墙边,冷冷嗤笑:“看来是AI的战友吧。”
      卡士警惕地扫视着周围,若有所思。
      一杯水被推到了卡士面前。维森弯下腰,与他视线相平:
      “先喝口水。”

      时凛很快明白了形势:这是红白脸策略。冷淡的大洛伦茨自然是白脸,,维森唱红脸,至于吴堰似乎是卡士的好朋友,承担了白脸的角色。
      不知道卡士是不是识别出了这种策略,时凛想,不知道他在吴堰这极度的愤怒下,想的是什么。
      卡士盯着那杯水看了两秒,没有动,像一只小心翼翼的猫科动物。他的手腕被铐在桌面上,活动范围有限,但还是努力把身体往后靠了靠,拉开和那杯水的距离。
      “我不渴。”
      “你嘴唇都起皮了。”
      维森把水又往前推了推,语气跟哄小孩似的:“喝一口,不耽误你说话。”
      卡士犹豫了一下,用被铐住的手艰难地够到杯子,低下头,像狗把头伸进食盆那样抿了一口。水是凉的,他的喉结滚了一下,又抿了一口,然后把杯子放回原处,没再说话。
      维森也不催他,,示意那两个人出去,拉过椅子坐下来,两只手交叠放在桌上,姿态放得很低。审讯室里安静了几秒,只有头顶灯管发出细微的电流嗡鸣。
      “卡士。”他开口了:“你刚才说‘我乐意’。我不信。你不是那种人。”
      卡士抬了抬眼皮:“也许我就是。”
      “你在炊事班待了两年,每天四点半起来烧火做饭,跟卡琳娜吵了两年架,但她上个月在地下城发烧那两天,是你把饭端到她宿舍门口的。”维森的声音不紧不慢,像在聊家常:“你说你乐意剪电线害死几千个兄弟,给AI当走狗,我不信。你要是那种人,你偷罐头的时候就不会只偷两三罐——你直接把仓库搬空不就完了?”
      卡士的嘴角抽了一下,没说话。
      “所以你别跟我说‘我乐意’这种屁话。”维森身子往前倾了倾,“你这么说,无非就是不想连累别人。你觉得你把事扛下来,咬死不说,我们拿你没办法,这事就结了。是不是?”
      “这一切都是我自己要做的,跟那什么狗屁AI没关系。”
      卡士的目光闪了一下:“我说了,你们死心吧,反正我说不说都是要死。”
      时凛暗道不妙。
      如果卡士知道自己一定会被判死刑,那他就会咬死不认!

      “维森。”哈希走过去对着麦克风说:“骗骗他。”
      几乎是在哈希说出这句话的同时,维森早有准备,微笑了一下:
      “真的吗?”
      他眯起眼睛:“你不是受到了AI的控制?你没有被教主哄骗?”
      卡士依旧沉默。这个时候,观察室的门被推开了,吴堰和大洛伦茨走了进来。前者一看见哈希手里的酸梅糖就两眼放光,扑上来抢走了一颗。“妈的气死我了。”他大着舌头说,看来在审讯室里的生气也不完全是装的:“真没想到他竟然是个人奸!”
      哈希瞪了他一眼,嘴里的糖吃完了,他又拿了一颗。
      “你还这么年轻,才十九岁,又那么聪明,学历那么高,我记得你年底才满二十吧?你说你好不容易把化学学的那么好,何必这样糊涂犯傻跟自己过不去呢?你这样的人我见多了,我们是看在你和我们这么多年并肩作战的份上,又舍不得看你这种天才这样糟蹋自己,上面肯定也会对你网开一面的——年轻人犯点错误有什么不能理解呢?”
      维森的脸轮廓分明,德国人精致立体的五官在灯光下显得更加深邃,加上他习惯性勾起的唇角,在光芒之中记忆给人一种善意的错觉,卡士把目光移开了。
      “我以前就很蠢,五年前吧,当时我才和你这么大,在一家游戏公司上班。有一天吴堰来找我,让我陪他去厕所——你知道的,我开玩笑撬他的门锁,一不小心撬开了老板的门。”他像是想到了什么值得开心的事忍不住了一样笑了两声:
      “后面我就被炒了——但当时其实我只要道个歉送个礼没准就过去了,可是当时我还年轻,什么也不懂,天真任性说老板尺寸太小了,结果就是你知道的那样。”
      “其实你真心认错,把知道的都告诉我们,这件事也没什么,不就是被骗了,被控制,被蛊惑,又没酿成什么大错……几份检查几天禁闭的事情而已嘛——到了咱们捍卫军这个地步,也不会有比死更坏的事情了对不对?”
      卡士默默地听他说:
      “但往重了说,死刑,是完全可以的,如果你拒不招供的话,上面还是会拿你当人奸处理——我们是战友,肯定会帮你说话,但如果你咬死不开口,上面的性子你也知道——八头牛都拉不回来,我们也很为难。”
      “八头牛都拉不回来”用的是梵国腔的英语,维森学的惟妙惟肖,蓝眼睛如水一般温和看向沉默不语的卡士。
      时凛突然很厌恶这样的维森,尽管他现在已经不再同情卡士。他只是莫名地恶心这种欺骗与伪善。

      要是在卡士招供之后,他终于知道了维森说的都是欺骗的伎俩,所谓的宽大和同情,所谓的战友之情根本不存在,只是为了骗出实话的招数,他不可避免地走向刑场的时候,将面临的是怎样一种绝望和黑暗呢?
      但这也只是一种无可指摘的手段而已。

      时凛的担心是多余的。
      “我说了你们什么也别想知道。”卡士抬起头,目光炯炯:“要枪毙随你们。”
      “哦?”
      维森站了起来,低眼看着他,很久都没有说话,哈希也没有给他什么新的指令,他只是站在那儿,紧盯着身前那个瘦弱的犯人,目光逐渐冷了下来。
      卡士一开始还迎着他的目光,后面招架不住,又低下头。莫约十分钟后,维森缓缓道:
      “教主只是名字叫教主而已,又不是什么真的神,你这些忠诚刚正硬骨头他又看不到,何必呢。”
      卡士鼻孔里轻嗤一声:“谁告诉你是教主指使的我?”
      “自从上次屏蔽器意外损坏,傀儡兵入侵时你就和AI接上头了对不对?虽然傀儡兵是主控那边的,但是我们在天台上找到了这个——教主党也介入了,你未必不知道这些事,在这之后你就试图通过这种幼稚的方式向教主表示忠心。”
      维森甩给他一张照片——是一个脚印,鞋底的纹路是一朵桔梗。

      盛开的桔梗。

      哈希微微眯起眼睛。
      视角原因时凛看不见照片的内容,他只看见卡士的眼睛微微睁大了。维森乘胜追击:“这是教主党代号‘国王’的成员留下的脚印,你知道,发现这枚新鲜脚印意味着什么吧。”
      “你们那天见到国王了?”吴堰听到这话很是吃惊,显然他不知道维森会用怎样的攻心战术,这张照片也没向其他人公开过,他转向时凛。后者正犹豫要不要回答,哈希抢先一步把话挡了回去:“没见到。”
      “噢——”
      吴堰若有所思:“幸好,少校知道的,国王可不是什么好对付的家伙,据说只有像教主那样的才能勉强看透他,还好没对上……”
      哈希向时凛使了个眼色,时凛识趣地把忘记合上的嘴合上了。
      “你这么忠心耿耿,可是你还不知道教主党出了什么事吧?”时凛听见维森又说话了,他笑容冰冷:“你猜为什么国王为主控统帅军队了呢?教主销声匿迹了这么久,你就没有想过是为什么?”
      “我有渠道证明,教主已经被AI内部的一些分歧卷进去了,也许死了都说不定,而国王,则是新的统帅,你费尽心思,最终不仅得不到组织的任何消息,甚至连自己在为谁效忠都不清楚。”
      卡士的目光从戒备变成了惊讶,转而黯淡了,维森看着这一切:“你真他妈是个可悲的丑角。”
      “不可能。”卡士咬了咬牙:“教主有着最高的权限,除非他要自寻死路,根本没人撼动得了他,你根本就没有那样的渠道。”
      “咔。”

      哈希嘴里的糖被咬碎了,这脆响让时凛侧头看他。
      时凛发现,少年的细眉不知何时皱了起来,脸色说不出的难看。
      他不知道哈希为什么又不高兴了,总之不是因为维森,因为哈希依旧没有通过麦克风对维森说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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