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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校运会 校运会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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校运会开三天。
操场提前两天就动起来了。跑道两头立了彩旗,主席台前面拉了横幅,红底黄字,写着“田径运动会”。沙坑翻过一遍,足球门搬到围墙边上去了。
开幕式前一天下午,班主任在讲台上说事。明天穿校服,入场式要有创意,广播稿每班交五篇,不许从网上抄。下面没人听。后排有人用圆规尖在橡皮上戳洞,戳穿一个,再戳一个。
“程煦。”班主任拿着报名表点他,“四百米,还有四乘四百。报不报。”
“报。”
“给你写上了。”
报名表往回传的时候他看了一眼。四百米那一栏,六班只有他一个名字。四乘四百那一栏四个名字,最后一个是他,旁边用铅笔标了个“四”。
“第四棒跑什么。”他问老陈。
“跑你想跑的。”老陈说,“前面三个跑成什么样,你都别管。棒到你手里,你只管往前。”
班旗是去年做的。一块红布,上面用黄漆刷了“高二六”三个字。那个“六”的最后一捺画歪了,往右上翘,像一个六在踢腿。旗归程煦扛。
看台上贴了字。红纸剪的“高二六班”,四个字,用透明胶粘在第三排的水泥台阶上。粘的时候风大,那个“高”字最上面一横翘起来一个角,翘了一整天,没人去按。
广播站在主席台后面那间小屋,一整天都在念稿子。念到“你们是离弦的箭”的时候,周扬从六班后头抬头说了一句:“箭还要检录吗。”
旁边几个人笑了。六班班主任回头瞪了他一眼,没说什么。
上午各班在看台上坐定。椅子是塑料的,蓝色,一排一排,前一天有人用粉笔在上面写了班号,字被坐掉了一半。六班的位置在主席台右斜对面,看跑道正好,看主席台要偏头。
十点的时候广播念六班的稿子。稿子是学习委员写的,题目叫《致四百米运动员》,念到最后一句“你们用汗水浇灌了跑道”。后排有人小声说:“跑道是塑料的。”
那天晚上,程煦两点醒了一次。
醒了就醒了。他躺着没动,听了一会儿。宿舍里三个人都在睡,周扬的呼噜打到一半停一下,再接上。他摸过手机看了一眼,两点零七。
以前这个点醒,心会往下掉。
这一次没有。
他想了一会儿才想清楚,这是生物钟。市赛前那半个月他每天两点醒,身体把这件事记住了,到点自己就开灯,跟害不害怕没关系。
他翻了个身,把被子往上拉,又睡了。
第二天六点二十集合。天没亮透,操场上有雾,跑道是湿的,草上有一层水。各班在跑道外侧站成一列一列,班主任在队伍前后跑,手里拿着一卷胶带。
“旗呢。”班主任喊,“旗呢。”
“这儿。”程煦把班旗从肩膀上卸下来,抖开。红布被风横着吹起来,旗杆差点脱手。
六班站的位置在跑道最外圈,紧挨着围墙。墙根有一排杨树,叶子掉了一半,风一过就往下落,落在人肩膀上。
广播开始放《运动员进行曲》。主席台上两只音箱,左边那只响,右边那只只有电流声。队伍一队一队往前走,走到主席台前,喊口号,站两秒,再走。
前面是一班二班三班,口号都喊得整齐。轮到六班,程煦喊“一二一”,喊到第三声自己乱了,后面的人撞在一起。班主任在跑道边上捂了一下脸。
但“高二六班”四个字还是喊出去了。声音不算大,是程煦听过的里面最齐的一次。
入场式完了,人往看台上散。班主任又讲了两句,说注意安全,说不许下场,说下午接力别迟到。程煦找了个靠边的位置坐下,把外套脱了搭在膝盖上。雾散了以后太阳出来,晒得人想睡。
校长讲话的时候麦克风出了问题。他讲了三分钟,前两分钟只有“喂、喂”。第三分钟好了,他开始念稿,念的是“本届运动会是一次团结的盛会”。
运动员代表宣誓,是个高三的,念“遵守规则,尊重对手,赛出水平”,念完鞠了个躬,跑下台。
广播里开始念通知,说下午两点接力检录,说明天下午四百米决赛。念到“四百米”的时候,程煦正低头喝水,喝了一口,把瓶盖拧上。
苏琼来的时候,开幕式已经过半。
她从看台后面的台阶上来,背着书包,一直走到最下面那一排,坐下。新本子从书包里拿出来,深蓝的硬壳,摊在膝盖上。她把表从袖子里褪出来,戴在左手腕上。表带断过一次,用透明胶缠了两圈。戴好以后她按了一下,看看灯亮不亮。
林晓跟在她后面。林晓显然没打算来这么早,头发扎得歪,手里还捏着半个包子。
“你坐这儿。”林晓说。
“这儿看得清。”
“上面也看得清。”
苏琼没接话,低头翻本子。
林晓在她旁边坐下,把包子吃完,纸团成一团塞进口袋。她看跑道,看主席台,看旁边那一排举着手机拍视频的人,看了很久。然后她看苏琼的本子。
苏琼在写。字很小,一行一行往下排,中间空一格。
林晓忍了半天。
“你记这个干什么。”
“记数据。”
“什么数据。”
“分段。起跑反应。名次。”苏琼头都没抬 “能记的都记。”
“给谁记的。”
苏琼的笔停了一下。
“我自己要用的。”她说。
“哦。”林晓往跑道那边看了一眼,“你自己要用。”
“嗯。”
“你那个课题。”
“嗯。”
林晓没再问。她把腿盘起来,两只手抱着膝盖,坐了一会儿,忽然说:“他第三组。”
苏琼抬头。
“检录处贴的名单。”林晓说,“我刚路过看了一眼。”
苏琼低下头,把本子翻到新的一页,在最上面写了一个“3”。
林晓把腿伸直,两只鞋尖对着主席台。
“你妈今天问你了没有。”
“问了。”
“你怎么说。”
“说在图书馆。”
林晓“哦”了一声,过了一会儿说:“那你下午还来。”
“来。”
“晚上呢。”
“晚上他跑完我就不记了。”
林晓没说话,把脸转到跑道那边去了。
四百米预赛排在上午第二项。
检录处在器材室门口,一张长桌,桌上摊着秩序册,边角翻得卷起来。三组,每组前两名进决赛,再从剩下的里面按成绩补两个,凑八个。
程煦在第三组,第六道。号码布用四个别针别在背后。第二个别针扎了手指一下,没出血。
他把钉鞋穿上,蹲下去系鞋带,系完站起来,原地跳了两下。钉子踩在水泥地上,声音很脆。
旁边一个男生问他:“你市赛跑多少。”
“五十一。”
“五十一。”那个男生重复了一遍,笑了一下,“那我今天别跑了。”
程煦也笑了一下,没说话。
老陈站在检录处外面,手插在夹克口袋里。
“第几道。”
“第六。”
“偏外。”老陈说,“跑你自己的。前面别管。”
起跑器是铁的,凉。他把前脚掌贴上去,前手的手指压在白线后面。跑道上有一层薄薄的水汽,钉子的尖一踩进去,发出一声很小的响。
发令员举枪。喊“各就位”,喊“预备”。
枪响了。他的手离地、脚蹬出去,快得他自己都没反应过来。前三十米他没抢,肩膀压着,手往前送。这句话老陈在他耳边说了几百遍:头三十米别急。
出弯道的时候他在第二。内道那个穿黄衣服的比他快半个身位,跑得很凶,前一百米就把脸跑红了。
程煦没有动。他跟着。他听得见自己的呼吸,第一口还稳,第二口就散了。他把它压下去,改成两步一吸。
第二个弯道出来进直道,看台上有人喊“六班加油”,喊得不齐,还有人在笑。他也没听出是谁的声音。
最后一百米他上去了。超过那个黄衣服的时候他感觉腿还在,油箱里还有东西。冲线前五米,他收了半步。
小组第一。
他跑过终点,往前多跑了二十米才停下来,两只手撑在膝盖上,喘。汗从下巴上滴到跑道上,砸出几个深色的点。
周扬从高三那片看台下来,趴在看台最前面那排栏杆上,冲他喊:“多少!”
程煦摇头。他不知道。
成绩要等一会儿才出。他走到计时台下面,那里立着一块白板,上面用记号笔手写成绩,底下还透着没擦干净的上一次的字。
第三组:第一名,高二六班,程煦,五十二秒三。
五十二秒三。
比市赛决赛慢了一秒二。他收的那半步,值这么多。
老陈走过来,站在他旁边,也看那块白板。看了一会儿,转身就走。
“教练。”
“嗯。”
“多少。”
“今天不给你说成绩。”老陈说,“你自己看。”
程煦愣了一下,又看了一遍。
老陈走出去几步,回头说:“看完你自己想,那半步该不该收。”
程煦站在原地,又看了一遍那行字。最后那个 3 写在白板最右边,刚才被人袖子擦过一下,尾巴有点淡。
他往看台上走。走到最下面那一排,苏琼和林晓还在。
林晓抬头看他:“你最后收了。”
“收了半步。”
“半步能有零点几。”林晓说。
“一秒二。”苏琼说。
林晓看了她一眼,又看了他一眼,把嘴闭上了。
八百米在四百米后面。
八百米六班这一项空着,没人报。周扬报的是高三组的——他高三,报名的人凑不齐,干脆全并成一枪。老陈问他行不行,他说“我跑”,说完还笑了一下。
程煦上了看台,坐在周扬刚才趴的那个位置。栏杆是铁的,晒了一上午,烫手。
八百米只有一枪,十二个人。周扬在第八道。
枪响之后他跑在中间。第一个四百米,他在第六。第二个四百米开始掉,一个一个被超。最后一百五十米,他跑到最后一名。
第二圈的时候他的胳膊已经抬不起来了,摆臂摆到胸口就往下掉。他自己也知道跑得难看,但他没有走,也没有慢下来。
看台上有人笑。程煦没笑。
周扬冲线的时候,前面那个人已经冲完三秒多。他没减速,一直跑到草地上,跪下去,然后整个人趴下。
他吐了。吐得很难看,肩膀一抽一抽。
程煦从看台上下来,跑过去,蹲在他旁边,把水递到他手边。
周扬没接。他趴了一会儿,翻过身,仰面躺着,胸口起伏得很快,嘴边还有一点没擦干净的东西。
“八百米。”他说。
“嗯。”
“不是人跑的。”
程煦把水拧开,塞到他手里。
周扬喝了一口,呛了一下,又喝一口,把剩下的举起来往脸上浇。
“我前面还有十一个人。”他说。
“我知道。”
“我他妈的以为我能跑。”
“你报的时候怎么想的。”
“我以为八百米就是四百米跑两遍。”周扬说,“第一个四百米跑完,我觉得还行。第二个四百米跑完,我发现腿不是我的了。”
他说完自己笑了,笑得难看,眼睛还是红的。
“下回还报吗。”程煦问。
周扬想了一会儿。
“我明年就滚了。”他说,“报不了。”
他躺了一会儿,又说:“不过八百米报的人少,你们明年谁报一个。”
老陈从跑道那头走过来,蹲下看了看他的脸。
“喝水。”
“喝了。”
“慢慢喝。”老陈站起来,“八百不是你这么跑的。”说完就走了。
周扬躺在那儿,冲程煦挑了一下眉毛:“他还管八百。”
中午在食堂,周扬打了两个鸡腿,把其中一个夹到程煦碗里。
“你刚吐完。”程煦说。
“吐完了正好,我不饿。”周扬说,“你下午还有接力。”
下午是四乘四百预赛。
六班四个人:一个练跳远的,一个扔铅球的,一个凑数的,程煦。练跳远的跑第一棒,交棒的时候六班在第五。扔铅球的第二棒又被超了一个。凑数那个第三棒跑得很拼,追回来一个。程煦接棒的时候在第四。
棒塞到他手里的时候还带着汗,滑。他用两只手倒了一下才抓稳。
他这一棒跑了五十三秒出头。追到第二。
对面看台上有人在喊他的名字。他抬头找了一下,没找到。
交完棒他往草地上走,老陈在那儿。
“明天决赛。”老陈说。
“嗯。”
“别掉棒。”
“知道。”
晚上回宿舍,楼道里一股潮味,尽头的水房有人洗衣服,水声一阵一阵。他把号码布从校服上取下来。四个别针,取到第二个的时候扎了一下,这回出血了。他把手指在裤子上蹭了蹭。
号码布上印着“高二六班”和“程煦”,字是打印的,有点歪。他把它对折,压在枕头底下。
周扬从上铺探下头来。
“明天决赛,第几道。”
“不知道。”
“你想第几道。”
“都行。”
“第七道。”周扬说,“第七道好。前面看不见人,你就当自己一个人跑。”
程煦没说话。他伸手到床底下,把钉鞋拖出来,放在床沿上,一颗一颗摸鞋底的钉子。
楼道里有人趿着拖鞋走过去,走过去又走回来。灯灭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