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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五十秒七二 决赛在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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决赛在下午两点半。
上午没他的项目。他在看台上坐了一上午,帮周扬拿外套,看别的班跑一百米。预赛分组多,一组跑完要等很久,检录的人一批一批往回走。班里几个女生趴在栏杆上写广播稿,写完一张递一张,念到谁的名字谁就笑。有个班的男生跑完一百米直接趴在跑道上,架下去两个人才弄走。
中午在食堂打了半份饭,吃了两口就放下了。周扬把自己那个鸡腿的纸撕开,递到他手里:“吃两口,下午才有劲。”程煦撕了一小块,剩下的又推回去。周扬吃得快,吃完把两个餐盘摞在一起,说下午你跑完,我请你喝冰的。
程煦回宿舍躺了四十分钟,眼睛闭着,没睡着。楼道里有人拖凳子,隔壁宿舍在放歌,一首歌唱了三遍。他起来,把钉鞋从床底下摸出来,坐在地上用指甲抠鞋底的泥。鞋是去年秋天买的,鞋头磨白了一块。泥干成小块,一抠就掉。他把两只鞋并排放好,鞋跟对齐。鞋带重新系了一遍,左脚系得比右脚紧。
操场上喇叭在试音,喂了两声,又喂了两声。他把比赛穿的短袖换上,袖口洗得有点松。
一点四十,班长来发号码布,从楼梯口一路喊上来,纸片子在他手里哗啦响。四个别针,别在背后。号码布压在后背上,有点沉。他伸手把布角捋平,捋了两次,还是有一角卷着。
一点五十,他去检录。检录处摆在器材室门口,一张折叠桌,一个体育老师在点名。桌上摊着一张名单,老师用尺子压着,风一来就掀。八个人站成一排,谁也不看谁。第四道是高二三班的,个子不高,小腿很粗,蹲下去系鞋带,系了很久。第八道是个高一的,一直低头看自己的鞋,鞋带是新的,白得发亮。名单上有八个名字,有的后面写了班级,有的只写了一个姓。
老师念名字,念一个应一声。念到程煦,他应了,声音比他自己想的要小。老师抬头看了他一眼,在名字后面打了一个勾,勾得很重,笔尖把纸戳出一个小坑。
第八道那个高一的忽然转过来。
“你是程煦吧。”
“嗯。”
“我昨天看你跑预赛了。”那男生说,“你最后一百米是不是没使劲。”
程煦愣了一下。
“没。”他说。
“哦。”那男生低下头,又去看自己的鞋。
看台上很吵。有人敲矿泉水瓶,有人喊名字。第三排台阶上粘着那张红纸,“高”字最上面那一横还翘着,风一吹就往上翻,没人去按。
苏琼坐在看台最下面一排,本子摊在膝盖上。林晓坐在她旁边,两个人不知道在说什么,林晓说完就笑,苏琼没笑。苏琼低头在纸上画格子,画完一行空一行。
广播站在主席台左边。一个女生念稿子,声音很平。喇叭挂在杆子上,声音出来先闷一下,再散开。
“高二六班来稿:程煦同学,起跑的时候不要紧张,我们全班都在看台上看着你。”
念完她把稿纸放到一边,拿起下一张,那张上只有三行字,她念得比刚才快。
周扬在他背后笑出声。
“这稿子谁写的。”
“不知道。”程煦说。
“写得跟给你送行一样。”
“你昨天预赛跑完,我在看台上看你的脸,跟要去挨打一样。”周扬又说。
“你八百米跑完什么脸。”
“我那是跑完才难看。”
老陈从器材室出来,手里一塑料袋钉子。他把袋子往桌上一放,走到程煦旁边。
“第七道。”
“嗯。”
“第七道在前面,看不见人。”老陈说,“你就当没人。”
“嗯。”
“昨天五十二秒三。”老陈说,“今天你要是还跑五十二,明年别来了。”
“嗯。”
“前程别冲。你一上道就想冲,冲完后面全是空的。”老陈在他后颈上按了一下,“跑你自己的。”
老陈说完,把桌上那袋钉子往旁边推了推,走到跑道外面,站在能看见整个弯道的地方。
两点过十分,八个人往道上走。
太阳偏西了一点,跑道上白线还是晃眼。程煦把外套脱了,手机塞在口袋里,一起放在检录处的桌上。外套放上去的时候他压了一下,怕风刮走。手机背面那张便利贴的边已经卷起来,正面那行字被汗和灰蹭得看不太清,背面三个铅笔写的数字还在。
他看了一眼,走开了。
检录处的桌上压着一叠检录表,风一吹,最上面那张翻了个面。
上道之前,苏琼从看台上下来了,经过他身边,没停。走到他前面两步,她把表举了一下,让他看见表面上的零。他点了一下头。她走开的时候表还攥在手里,没往手腕上戴。
第七道的起跑器摆在弯道最外面。他蹲下去,把前脚放上去,试了两次距离,往前挪了半格。踩板铁皮上有一层灰,他用手掌抹了一下。跑道晒了一天,有一股橡胶味。
蹲稳之前他抬头看了一眼看台,找那张红纸。找到了。他又低下头。
第八道那个高一的蹲下去又起来一次,把脚往后挪了挪,才停住。
八个人都蹲好了。
“各就位。”
枪没响。第四道那个人手先动了,动完自己也站起来,把两只手在短裤上擦了擦。裁判吹哨,举手,走过来看了看他的手,又跟发令员说了两句,说蹲的时候手没撑稳,不算抢跑。
八个人站起来,走回去,重新蹲下。
“各就位。预备。”
“砰”的一声很闷,只有一小股白烟。枪哑了。
看台上笑成一片。发令员是个戴帽子的老头,把枪举起来,掰开,倒出一个空壳,从裤兜里摸出一发新的按进去,动作很慢。底下有人喊了一句快点。他把帽子往上推了推,又看了一眼八个道。
看台上有人喊换枪,也有人说别换了跑吧。老头把枪口朝下抖了抖,没理。
看台安静下来,安静得能听见广播里电流的声音。
程煦的手心全是汗。他在裤子上擦了一下,又放回去。
“各就位。”
“预备。”
枪响了。
枪响的那一下,他的身体比脑子先动。手一撑,脚一蹬,人已经出去了。第一步踩得偏浅,第二步才吃上劲。
前三十米他没有抢。肩膀压着,步频不快。第七道前面空着,他只能看见自己这条道,白线在两边往后退。钉鞋踩在塑胶上,声音很闷,一下一下。
第一个弯道跑完,进直道。他听见后面有钉鞋的声音,很密,像有人在撕布。他没回头,把肩膀再压低一点。
一百五十米,他往前挪了半步。
二百米。弯道入口的栏杆外面站着苏琼,穿校服,举着表。他跑过去的时候她喊了一声,他没听清喊的什么。
前二百,二十四秒零。
进第二个弯道,他开始顶。腿还在,肺已经开始烧。第八道那个高一的在他前面半个身位,肩膀塌下去,一步一步往后掉。
后面两百米他一个人跑。前面没人,后面也听不见。四百米最怕这个,跑着跑着就不知道自己快还是慢。
三百米,胳膊开始僵。老陈说过,这时候别想腿,想胳膊,胳膊摆起来腿就跟上。他把手往后甩。胳膊摆到第三下才顺。
最后一个弯道,他没有闭眼。
他看见看台上的人全站起来了,看见终点那两根柱子,看见柱子旁边站着的老陈,两只手插在裤兜里。
最后一百米,腿开始发木。不是疼,是没有了。看台的声音还在,但是听不出在喊谁。他盯着前面那条白线,一条一条吃过去。
最后三十米,他把肩膀送出去。
过线。
过了线他又跑了十几米,被终点后面一个老师伸手拦下。
“行了行了。”
他弯下腰,两手撑在膝盖上。喉咙里有铁锈味,喘得像拉风箱,一口一口往里吸,吸不满。有人从他旁边跑过去,钉鞋踩在跑道上,声音很响。
终点后面摆着一张桌子,一个女生拿着本子,把跑完的人一个一个记下来。
终点裁判低着头在纸上写。写完抬头,看了他一眼。
广播停了一会儿,然后开始念。
“高二男子四百米决赛成绩公告。第一名,高二六班,程煦,五十秒七二。”
他站直了。
腿有点软,往旁边挪了半步才站稳。他站在终点线后面,低着头,听广播把那个数字又念了一遍。念到“五十秒七二”的时候,那个女生的声音拖了一下。跑道上的白灰被踩起来一层,落在他鞋面上。他抬手在裤腿上蹭了一下,没蹭掉。
苏琼从弯道那边走过来,走得不快。她走到他面前,把表按停,抬头看他。她没笑,把本子合上。合上以后她把笔夹在封面上。
“前二百二十四秒零。”她说,“后二百二十六秒七。”
“嗯。”
“市赛是二十四秒三和二十六秒七。”她把表在手腕上绕了一圈,那条表带断过一次,用透明胶缠着,“你只省了前程那零点三。”她把本子翻到今天那页,用笔尖在数字下面划了一道,划得很轻。
“哦。”
看台上林晓趴在栏杆上喊:“多少啊。”
“五十秒七二。”苏琼回头说。
林晓“哦”了一声,缩回去了。
班里有几个人从看台上跑下来,围着他,有人往他手里塞了一瓶水,瓶盖是拧开的。瓶子外面一层水珠子,顺着他手腕往下淌。
老陈从终点裁判那儿拿了一张打印的条子,看了一眼,折成两半。他走过来,从上衣口袋掏出那个黑皮本子,翻到一页,用圆珠笔在上面画了个圈。
圈里是五十秒七二。
“校运会不算数。”他说。
程煦没说话。
“起跑零点一五。”老陈把条子抽出来,隔着两步给他看,“这个算。”
程煦看了一眼那张条子。上面印着他的道次、成绩、反应时。字太小,他不太看得清。
老陈把条子折回去,夹进本子,本子塞回口袋。
“水在器材室。”他说。
走了两步,他又回头。
“接力你要是还能跑,就跑。”
周扬是从看台上跳下来的。他跑过来的时候鞋掉了一只,没捡。他一把抱住程煦,抱得很紧,两个人身上都是汗。周扬身上的汗是凉的,校服贴在背上。
过了两秒,他说:“你他妈的。”
程煦被他抱着,没动。
“我昨天八百米跑最后一名,我都没这样。”周扬说。
“你吐了。”
“我那是跑得少。”
广播又响了一遍。
“高二男子四乘四百米接力,请各班到检录处检录。”
周扬松开他,往检录处那边看了一眼,弯腰把跑掉的那只鞋拎起来,鞋带垂着。
“走了。”周扬说,“接力。”
接力是最后一项。程煦跑第四棒,接棒的时候六班在第五,他跑完那一棒追回来两个,六班第三。周扬趴在看台栏杆上冲他喊了两声,喊的什么他没听清。
广播念完成绩,天开始暗了。他从草地上站起来,手还在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