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9、怨两人为何要相遇 盈盈眼眸中 ...
-
偏屋里,银杏全神贯注地来回翻了两遍,连耳坠的影都没瞧见。既如此,青枣的确没给错匣子,那莫不是自己回房途中将耳坠抖了出来?
东西绝不可能凭空消失,银杏打算沿路寻找,心中这么一盘算,伸手将偏屋的门推开。她还未迈步出去一眼瞧见门外的宁久微,于是身形一顿愣在了那。
宁久微面朝正房站着,手掩着唇同时睁大了眼十分惊讶的模样。
银杏疑惑,正探头欲随之看去,宁久微却在此时扭头看来:“银杏!你先别动。”
虽不知为何但银杏照做,身形僵住保持着转头一半的姿势,被匆匆走来的宁久微又推回了房里。
宁久微情绪激动面上飞红,松开了银杏的手转身又把门掩上了。
“姑娘,怎么了?”
宁久微透过窗棂观察着外头,一面道:“耳坠是枇杷拿走的。”
“啊……”
宁久微急忙回身抬手捂住银杏的嘴,短促的惊呼化为指缝间溢出的呜呜声。她嘘了声,见银杏点点头才松开了手。
“怎么会是枇杷?耳坠根本没让她经手,她如何知晓的?再说她为何要这么做呢?”
宁久微眼觑着窗棂,拉着银杏往里走了几步,直至两人离门远些,才低声道:“昨夜你去青枣屋中做了什么还记得吗?”
银杏一知半解,应道:“找锁钥。”
“对,但这是你和青枣,以及我这种知情人眼中的,而枇杷呢?”宁久微故意顿住,引着银杏说出接下来的话:“若是枇杷瞧见了……她会发现我在青枣屋中翻找东西,却不明白我到底在做什么。”
说到此处,她恍然大悟:“今早,我从青枣房中拿着匣子回房时还碰到了枇杷。她向来晚起,我一早瞧见她还觉得怪呢。”
“想必你也明白了,”宁久微也不拐弯抹角:“昨夜你一通翻找弄出动静时枇杷便留心了,今早她又瞧见你从青枣那儿拿了东西回房。以她的性情,定是要一探究竟的。”
银杏没想过防着谁,自然没将匣子藏起来,是故枇杷轻而易举地将东西拿到了手,又见是一对耳坠便偷拿了去。约莫着她还未盘算如何做,端郡王府的掌事已到了铺子里拿货,她不知对方身份,便想着将计就计往银杏身上泼脏水,之后的事便是宁久微方才在铺子里所知的。
银杏百感交集,连呼吸都急促起来。
往日里小打小闹便罢了,她再不济也不过是想让姑娘管束枇杷,顶多罚银钱、训几句。谁是后者竟黑了心使出这般手段,为了拖人下水胆敢拿着宝珠阁的信誉去算计,也不怕触怒贵人惹下大祸。
盛怒之下瞥见宁久微神色平静,银杏平复心情,将真相搁置一旁,询问此事的解决之法:“现下没证据,枇杷定不会承认是她拿的,更不提逼她将耳坠交出来了。县主那边该如何交代?”
“不必担心。若逼问,她自然会否认。但佯装未觉,她会将耳坠放回原处的。”
枇杷并非至恶之人,只是实在糊涂。
宁久微面露倦色,挪向贴墙放置的立柜旁,手撑着借力,叹了声:“只是枇杷心思活泛又不放在正处,是不能留在身边了。”
若单是此事,宁久微或许还会犹豫不决,但前世之事沉痛又深刻,她没法置若罔闻。
承平二十五年隆冬,那时正值多事之秋。贺怀归自知树敌众多,对于怀有身孕的宁久微出行一事打起了十二分的谨慎,出行隐蔽、时日地点不定,更是得空了要与她同行。偏巧事发那日他抽身不得,即便令手下人暗中随护,也未能让宁久微躲过刺杀的劫难。
宁久微受惊流产,贺怀归勃然大怒亲查此事,疑点显而易见,杀手深藏暗处、蓄势伏击非事先筹划而不能——有内贼泄露了出行踪迹。
背后捅刀果真唯有心腹能做到,将路线透露出去的竟是枇杷。
飘远的思绪悠悠转回,见银杏像打了霜的茄子,翕动嘴唇欲言又止,宁久微斩钉截铁地下了决定:“正逢昭文表兄进京求学,我会给舅父写信言明事宜,再托表兄带着枇杷的放良文书上京。”
宁久微的乳母是枇杷亲母——外祖母从何家拨来的人。正因如此,枇杷虽自幼随她一起长大,却仍是何家的家生子。相反银杏是随父举家搬来京师前何氏买来的,身契宁久微早给了她,而枇杷是跟随父母入的奴籍,在何家名册上记的名。
如今何家当家人成了舅父,放良文书也只能寻他。好在舅父与母亲手足情深,待她也亲厚,求一张放良文书,不是什么麻烦事。
听宁久微所言,枇杷的处置已无转圜,银杏觉得无可奈何于是沉默地点了点头。
宁久微实在疲倦不适,从手抵着立柜到身子依靠了上去。她早膳午膳都没用,现下腹中空空,不知是病了还是饿了,浑身无力。
银杏瞧着觉得不对,上去搀住她:“姑娘。”
“我没什么,”宁久微逞强,反握住银杏的手:“你、你先别去正房。”
“正房?”
见银杏一头雾水,她自觉多话抿了抿唇:“你回房或是回铺子里去,也别深究了切记少言少语,只管明儿一早拿着耳坠去端郡王府交差。”
银杏一贯是个听话的,当即打算回铺子里去。行至影壁旁,她停下来站了会儿,将眼眶揉得泛红才又抬脚走了。至于宁久微踟蹰片刻,抵不过浑身不适,到底是摸摸索索推开了房门。
明间意料之中的空荡荡,她的卧室在东次间,正是大敞的槛窗所在处。站立在隔开明间、次间的隔扇门外,宁久微学着银杏的模样,双手捧脸刻意地搓红,又摇摇头眨眨眼,自觉精神了不少才挺直腰跨门入了次间。
房中之物一览无余,紫黑的衣袍仿若幻觉如烟般消散了,没瞧见人宁久微顿时松了口气,直起的腰脊佝偻下来,直奔床去,放下帷幔、脱去外衣,懒懒地滚进了薄被中。
寻了个舒适的睡姿,闭上沉沉双目。起初她还觉得冷,紧缩在被褥里,不时又觉得热,口中咕哝着什么,无意识地将薄被往外推。
忽有一点冰凉掠过脸侧颈边,似清泉般漫开,贪念那点凉意宁久微偏头将脸贴了过去。眼睫轻颤着她掀开眼,目光迷离,只瞧见人影的轮廓顷刻间又合了眼,口中含糊地嘟囔:“行之,我头好晕,不舒服。”
语气听着十分委屈。
素日里,宁久微常唤他官人,情浓时才亲昵地称他的字。掌心托着她的脸,一颗心为之怦然跳动,贺怀归几乎忘了呼吸。
恍然意识到什么,宁久微猛地睁开眼,从混沌的思绪里找回一丝清明。盈盈眼眸中坐在床沿的人面容逐渐清晰,她盯着看了会儿,眼中茫然被惊惧覆过。
“贺怀归!你!”宁久微惊呼,一面往里侧挪动。
两人琴瑟和鸣时,她染病常是由着贺怀归照顾,以至于方才头脑不清醒,模糊地瞧见床边人影,呓语脱口而出了。瞧他这得意的神色,定是听见了。
贺怀归眸光潋滟,似是盛着秋水,语气温柔得不像话:“怎么了,我在。”
他还算老实,收回了手端坐着,一副谨听吩咐的模样。宁久微仍防着他,手拽着被子起身往后靠,猝然一动气却未顺,颤着单薄背脊咳嗽起来。
才缓了口气,又见身前人拥抱似的两手伸过来,她急忙出声制止:“你……”
“今日闷热似要下雨,外面已起风了,”对方捏住被角边,被子围了一圈,紧紧地把她裹住:“你在发热。”
还不是因你昨日夜闯!宁久微暗暗地咬咬牙,但她是真的不适,便不想争辩什么,松下肩头,下巴搁在被子卷上,有气无力道:“这儿不是你该来的。”
“擅入人家,我要告官了。”
见她焉头耷脑,贺怀归也跟着放轻了声音:“我来时正见邱家的马车离去,邱婉没为难你吧?她与赵妙仪姐妹间情谊深厚,也是护短得紧……”
“我现在安然无恙,你可以走了吗?”
“你现在看着哪是安然无恙,”他变戏法似地提溜起两个油纸包:“我方才见你面色白、走路虚浮,可用膳了?我买了蜜饯果脯还有你爱吃的枣糕……”
“停!”宁久微耐心告罄,不耐烦道:“你来就是为了送吃食的?”
也不知他沉到了什么蜜罐里,仍笑吟吟地柔声道:“结姻一事,我已表露不愿,但贺贞独断专行,并未打消念头反令梁氏将此事四处宣扬。现在只怕满京师的人都认为我会娶她,处理此事需些时日,我忧心你听到什么风言风语,也会这般想。”
前世婚期将至,贺怀归受命随行赈济安抚泽县遭受旱灾的百姓。那时她一人在京师,因一桩差点定下的婚事竟也惆怅过。
心绪纷扰,她脱口而出:“邱家小姐气度不凡,难道不好吗?”
“好。”
闻言她垂下眼睑,脖颈缩到被里去。
贺怀归嗓音清越:“对于外人邱家小姐知书达理、蕙质兰心自然是好的。可于我而言,唯有你,沅娘,唯有你是珍宝。”
人一旦陷入情爱便容易失了理智,遑论贺怀归爱意浓烈,如赤阳般要将人灼伤。她心如深潭冰冷又不可见底,这话却似沸石投水,掀起阵阵涟漪更让潭水沸腾。
宁久微没由来地怨两人为何要相遇,当下竟也心口一致,问了出来:“贺怀归,我不明白你为何娶我,初见时你当真是醉了才稀里糊涂地许下承诺吗?”
他犹疑一瞬,故意使坏反问不答:“怎么不叫我行之了?”
天际闷雷滚滚,宁久微瑟缩,连脸也陷入被子里,只露出一双黑黝黝的眼:“大雨将至,你回去吧。”
怕他将此句认定为关怀,又翁声道:“我不想再与你有什么纠葛,烦请贺公子离我远些。”
说不伤心定是假的,毕竟这话出自她口。细密羽睫压下深邃眼眸,贺怀归不知思索着什么。
见他不动,宁久微又添了句:“所以别再寻我,更别翻窗入室。”
床沿边坐着的人终于动了动,徐徐颔首时又伸出手来,骨节分明的手指落在卷成圆的夏被上。认定他又试图为自己掖被子,宁久微没什么反应只顺着他的手斜着看去。
却见他指尖向下拨开软塌的夏被,正疑惑着,对方倾身而上,清冽的淡香盈鼻,轻柔的吻在脸侧。
宁久微脑中嗡鸣,完全怔住了。
方才说的那些话他都听进去了吗?
她还未发作,贺怀归已站了起来重新放下帐幔,窃听了她心声般回道:“好,我都记住了,你先好生休息。”
隔着罗纱,一团模糊的人影逐渐缩小,停在槛窗旁。直至听到窗关合的声响,宁久微扯开被子力竭地栽倒回床上。
睁眼看着帐顶,她静躺着迫使自己清醒、理智。
她对贺怀归的情感十分复杂,爱恨交织、悲喜裹挟甚至掺杂了怨。囿于后宅的日子几乎磨灭了她的心气,无力承受到生出自我了结的念头,于是即便知道他也有难处,仍将怨恨加诸到他身上。而贺怀归因自责因情深,甘愿承受甚至竭力弥补。
这样熬下去两人都心力交瘁,本就不是一道的人,远离他只是期盼着不要旧事重演,不要彼此折磨。贺怀归进士及第,难道想不通其中关窍?
她万般不解,苦思冥想中沉沉地睡去。
屋外细密的雨斜飞,天色愈加暗沉。
不知睡了多久,宁久微出了一身薄汗,鬓发濡湿贴着脸侧,被银杏轻声唤醒:“姑娘,你莫不是染了风寒吧。”
她还是难受,声音微弱嗯了声。
见状,银杏收回搭在她额上的手,自顾自地说:“得将这药煎了。”
说罢,银杏将小几上的纸包拿了起来,口中念着:“姑娘你怎么不顾惜自己的身子,发着热不同我说便罢了,怎还拖着病体买这么多东西。”
宁久微尚有些迷糊,不知银杏所言何意,木讷地扭头看去。
小几上快堆放满了,两袋油纸包,一柄扇子,一个小圆瓷罐,还有一袋透着股药材味的纸包在银杏手里。
宁久微别开眼,忍不住暗自叹息。
怎么会有人愿意手握刀刃,哪怕划开皮肉、渗出鲜血也不松开。
真是冥顽不灵。
真是束手无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