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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别胡说,这门亲事成不了 怎的又翻窗 ...

  •   白云漫天,圆日隐在浮云后。

      半闲居。

      雅间正中的方桌旁,贺怀归散漫依着太师椅,手握折扇轻敲着桌沿。随着“咿呀”声,前方的隔扇门开了一扇,贺怀归敲桌的动作顿住寻声望去,高大魁梧的男子踏门而入,一身暗绣云纹的墨青色锦缎曳撒,革带束腰,臂甲护腕。

      他掩上门,径直走向方桌,大马金刀地往那儿一坐。

      端详着来人一身的装束,贺怀归哂笑一声:“含章,你这是打哪个演武场来的?”

      桌上并无菜肴,只一壶茶和两只茶盏,关墨摘下大帽仍觉闷热,替自己斟了盏茶牛饮了。

      喉间滚入清凉,他搁下茶盏这才悠悠道:“甭打趣我,昨日休沐请你不来。你翰林院是清贵衙门,无公务可早散,我这读书人出趟书院却是难如登天。你且看吧,今日会讲我又缺席了,回头得叫我老子五马分尸了。”

      “你不是被革退了吗?怎么还去国子监。”

      “什么革退,我是告了病退监,另去的书院,”关墨再度提起壶替自己倒茶水,“关老头疯了魔了,下届春闱我若再不中,他只怕要念经将自己超度了。哎,原以为不去国子监便能得自由身,到底是魔高一丈,又给我寻了个停云书院的好去处。”

      停云书院。

      贺怀归眸中几不可察地一亮,指腹摩挲着扇柄。

      一盏盏茶接连着落肚,关墨犹觉得热,留意到面前的人手中拿着柄扇子,不假思索地起身伸手去夺,“借我扇扇。”

      刚触碰到贺怀归便把手往后缩,好在关墨手快,将扇头牢牢握住了。

      “关含章!松手。”怕他这莽夫弄坏了扇子,贺怀归沉声道。

      不过是柄扇子,有什么可稀奇的。

      关墨来了兴致:“怎么?莫不是邱家大小姐送的?”

      话如当头一棒,贺怀归手上卸力由着对方将那折扇拿了过去。

      “你是如何得知贺邱两家要结姻的?”

      关墨再度坐下,不以为意地开口道:“哦这事啊,听我娘说的。你是不知,现下她成日里念叨你的婚事有着落了,可我的……”他一顿,笑着岔开:“行之,你好福气,邱大小姐可是京师数一数二的闺秀,只是家世差了些。不过依着你的脾性,想来也不会看重门第。”

      他叽叽喳喳地说着,贺怀归脑中却响起了另一人的声音——婚议未谐,遽纳新妇……

      胸腔堵着的一团气不上不下,横了眼碎嘴的关墨,贺怀归提溜起茶壶也打算倒一盏,倾斜壶身,只米粒大的几滴水珠落入杯盏。

      他“咣当”一下将茶壶搁回:“你是水牛吗?”

      咧嘴笑出一口白牙不接话,关墨扭腕展开折扇,想着这扇子贺怀归宝贝得紧便多看了两眼,没成想真有发现,折扇的右下角写着一行飘逸的小字。

      “一叶叶,一声声,空阶滴到明?”

      是贺怀归的字迹。

      “你写的什么?文绉绉的。”

      贺怀归站起身又将折扇抢了回来,“我打算赠人的,你这脏手别玷污了。”

      “送给邱小姐的?”关墨意味深长地笑了笑:“那敢情好啊,我来时还瞧见了邱家的马车,你何不现在就寻她去。”

      贺怀归板着张脸:“别胡说,这门亲事成不了。”

      关墨纳闷:“如何就成不了了?”

      贺怀归没答疑解惑的耐心,他握着扇柄笃笃轻敲桌沿,一面琢磨关墨方才所言——邱家的马车也在东城。

      并非他多心,昨日云天回禀有位公子先一步将人带走了,他着人去查,所谓的公子却是女扮男装的永安县主——赵妙仪。

      偏偏这邱家大小姐正与赵妙仪是表姐妹,昨日这表妹的马车来东城走了一遭,今日表姐便莅临了。是巧合还是事出有因?

      贺怀归一贯谨慎,思索片刻便多问了句:“邱家的马车走的哪个方向?”

      -

      迷迷糊糊地睁眼,宁久微伸手摸向咽喉下意识清了清嗓子,针扎般地疼。痛感让人瞬间清醒,她掀开被子坐了起来,无力地抬手揉了揉太阳穴,连头也昏沉。

      或是因昨夜湿着发又吹了风,受寒了。

      屋中亮堂堂的,也不知是什么时辰了,她缓了会儿才下床换衣。

      邻家的饭菜香飘到院里,宁久微嗅了嗅肚子咕噜噜响了两声。已是午时了吗?她仰头看了看天色,又朝四下扫视了一圈,院子里没人,厨房里也没有银杏的身影。

      带着满心疑惑,宁久微走过窄甬道去了铺子里。

      三人罕见地都围在柜台旁,枇杷腰抵着柜台边,环臂抱胸笑吟吟地说着什么,青枣与她并肩站着似是附和地点着头。银杏则站在两人的对立面,连背影都能瞧出局促。

      宁久微走近时银杏正支支吾吾的:“我……我也不知道。”

      她插话问道:“怎么了?你们在说些什么?”

      银杏转过身,一双圆眼竟是含了泪:“姑娘,我对不住你,我……我好像闯下大祸了。”

      眼泪吧嗒吧嗒地落下来,宁久微拿出手帕替她拭泪:“怎么还哭了。”

      “别急,慢慢说。”

      银杏抽噎着还没理顺如何开口,枇杷挺直了腰,迈步上前与她站在了一处。

      “姑娘,银杏真是太不小心了,弄丢了一对耳坠子。那耳坠子还是客人定了今日要来取的呢。”

      知道她落井下石,银杏憋住泪让自己尽量镇定。

      “今早我从青枣手里将东西要了过来,放在我房中收着,随后我便去了铺子里直到掌事来取才回房中拿。谁料他当着我面打开木匣子检查,匣子里竟是空的。我原以为自己拿错了,刚忙去青枣屋里找了,却也没……”

      “东西怎么会凭空消失呢,”枇杷朝身后瞟了眼:“青枣,莫不是你在扯谎?你说把匣子递给银杏前检查过,是真的假的?”

      青枣讷然摆了摆手,又慢吞吞地点了点头。

      枇杷向来沉得住气,如今这种情境竟是喜不自胜连笑也忍不得了,扬着唇角便道:“姑娘,银杏弄丢了客人订的耳坠子,这可怎么办啊。”

      真是唯恐天下不乱。

      宁久微微眯着眼,斜睨她一眼。枇杷自觉有失去,轻咳两声心虚地耷拉下眼。

      “别担心,耳坠定能找到的,”握起银杏的手,宁久微温声道:“你先告诉我,那位掌事是个什么反应?”

      银杏内心惶惶,如实相告。约莫是那掌事看着赵妙仪的面上,给了几分薄面。合上了空匣子也未深究,反倒照旧付了银钱,只吩咐明日将东西送到府上。

      末了银杏吐露衷肠:“姑娘,是我对不住你,连这点差事也办不好。你将我交出去,由着贵人责骂痛打一番,好叫她别寻你的错。”

      一顿说辞下来,枇杷偷摸着白了几眼,眉宇间的喜意却没被这点嫌弃冲淡。

      将两人神色尽收眼底,宁久微松开银杏的手,正色道:“的确是大祸。”

      三道视线齐齐扫来,几人只见宁久微眉头皱作一处:“你们可知耳坠是何人订的,是永安县主,又可知她缘何订的,参加宫宴。”

      “宫宴,如此重要的场合,贵女的头面需得提早准备。如今宴席在即,我们却将县主所需的耳饰弄丢了。”

      三人并不知什么宫宴,却从宁久微抑扬顿挫的言语中察觉出弄丢耳坠是桩不小祸事。尤其是银杏,脸色霎时白了,咬唇忍着不落泪。

      别开眼不去看她,宁久微身子偏向枇杷:“如今东西已经丢了,若是寻不到县主必然要降罚,真到那时就怕整个宝珠阁……”

      话说一半没了下文,枇杷咽了口唾沫急忙追问:“会如何?”

      方动了动唇,余光中晃过一抹鹅黄。宁久微转眼看去,恰与徐徐走来的姑娘视线相交。对方身着鹅黄立领对襟长衫,外罩颤枝梅花纹的对襟长比甲,下裙是霜色的马面裙。

      她容貌称不上出挑,好在肌肤白净,行步端方,气度娴静淑雅。

      盯着她端详片刻,宁久微僵在了原地,浅粽的眸子久久不移。前世,她与邱婉不过几面之缘,竟也牢牢记住了她的模样。

      “谁是宁掌柜?”邱婉身旁的丫鬟开了口。

      朝那丫鬟看去,宁久微几步走上前展颜一笑:“我便是,不知两位小姐是要买些什么?”

      丫鬟闭口不言,扭头朝自家主子看去。

      邱婉缓缓开口:“宁掌柜,可否去楼上一叙,就你我二人。”

      宝珠阁的二楼隔成了两部分,里侧放置着存货,外侧虽仍摆着货品,却主要是供女眷试妆的场所。

      宁久微引向栏柜旁的绣墩,示意她请坐。

      对方瞟了眼:“不必。”

      邱婉敛容寡言,并未过多展露什么。但敏锐如宁久微,从她冷淡的神色里莫名觉察出几分恼意。

      于是她收了手,端站着洗耳恭听:“小姐但说无妨。”

      宁久微越是恭顺妥帖,邱婉越发笃定她是个口蜜腹剑之人。

      瞧人不顺眼,语气也难以和善:“你便是宁久微?难怪是做掌柜的,这算盘可是打得极好。你既能想出法子让永安县主为你纾困解难,应当不难猜出我的身份。”

      她所言直白,想必是听人说了衙门里的事才寻上门来,如此便是来问罪的了。邱婉饱腹诗书,素有才女之称,在她面前装乖扮巧,不如将话挑明了说。

      宁久微福了福身子:“邱小姐。”

      “你。”

      连自己的身份也能猜到,果真是有所布局。

      邱婉忍不住冷哼道:“呵,是有几分聪慧,所以当你发觉逃奴案不普通便设法让县主也掺合这一趟浑水,以图乘风借势,趁机脱身么。”

      “是,”宁久微低垂着头,却不卑不亢:“但邱小姐有一处说错了,县主金枝玉叶,落不进这趟浑水里。”

      怔愣片刻,这悖逆之言让邱婉再不能心平气和:“简直胆大妄为!县主掺和此案本就是涉险,你尚且自身难保又岂敢大言不惭论断她的安危,你可知自己在说什么!”

      “贵若金玉,贱若泥土。平人之身沾了浑水便要堕入地狱,至于县主千金之躯,浑水避之不及。”

      “邱小姐,我从未奢望公道,所求不过活命而已。”

      宁久微缓缓抬首朝眼前人看去:“如此也是胆大妄为吗?”

      心头窜动滋长的焰火因这句话熄灭,见她望来邱婉眼中闪过一瞬的茫然,抿了抿唇竟后退一步。

      -

      “贵贱有等?两位口吐狂言,不知是哪家教养出来的闺秀。”

      闻言,方才还趾高气昂的两位姑娘面面相觑,其中一人眼神躲闪率先败了阵,另一位却丝毫不惧,反倒上前对峙:“怎么了,我哪句说错了不成。纵容她一个商户女在此,你们邱家也不怕辱没了门楣。”

      日光映着姑娘鬓上簪的圆白珍珠,渡上柔光的眉头皱着,她愤慨道:“贵若金玉,贱若泥土。正是卑贱泥土滋养谷物将你们这金玉喂成了讲究尊卑的势利人,有你这种人在此,才是辱没了我邱家门楣。”

      这是宁久微初见邱婉,彼时她同贺怀归婚期在即,由贺太太领着参加邱家宴席结识各家小姐、太太。面对那些讥讽话语她自己还未反驳,无意听见的邱婉却上了心,替她训斥了两人。

      宁久微想言谢,却因贺太太另有事宜,同她先离了席面。错过了相交的机缘,再次相见境地却是大不相同了。而今重来一世,竟也并非友善和睦的开端。

      -

      站在无忧高处指摘一个苦苦挣扎求生的人,邱婉恍然惊觉:“我本意并非要……”

      意识到自己所作所为,似乎正是在以势压人严词问责,邱婉百感交集,后头的话再也说不出口。

      目光掠过她鬓发间插戴的珍珠钗,宁久微缓步靠近:“邱小姐不必多言,永安县主心慈,你只是怕她被人利用再牵扯了什么。”

      听她一席话,邱婉更觉无地自容。

      她面露歉意,敛衽行礼:“今日是我叨扰了,宁姑娘勿怪。”

      眼见她要走,宁久微唤了声:“邱小姐。”

      “可否帮我一个忙?”

      -

      铺子里,青枣愁着一张脸,坐在柜台后头手捧账本愣神。邱家的丫鬟守在楼梯下,枇杷不敢窥视得明目张胆,干脆在几排栏柜间来回踱步,不时朝那瞟去。这会儿,她正装模作样地拿起一盒脂粉,飘忽的眼神恰巧与下楼梯的邱婉对上了。

      枇杷倒也不怵,将粉盒放回快步走到了楼梯旁候着。

      下了楼梯,邱婉从枇杷身旁走过,自顾自地往下说:“误了县主的事,宝珠阁也不必再开了。”

      枇杷听了个一清二楚,顿时心中一惊,却不敢此时发问。她放慢了脚步,默默跟在宁久微身后,与邱家那丫鬟并肩而行。

      两位主子在铺子门前停下来,宁久微福了福身子:“邱小姐放宽心,耳坠明日准时送到端郡王府。”

      枇杷嗫嚅着唇,终是将想说的话咽了回去。

      刚送走了邱婉,枇杷便询问此人来意,所说的话又是个什么意思。宁久微未先答她,反倒是将邱太太同端郡王妃是一母同胞的亲姐妹的事说了。

      “邱小姐是县主的亲表姐?那她的意思便是县主的意思了。”

      宁久微颔首:“嗯,她是特意替永安县主传话来了。若不能按时将东西送到,碍了县主的事,关停铺子就是后果。”

      枇杷愕然只道这县主未免有些猖狂了,宁久微没搭腔,开口询问起银杏所在。

      不知枇杷听见没,垂着个头掰扯手指也不吭声,倒是柜台里闷着的青枣答了话:“银杏姐回房了。”

      宁久微略一思索,吩咐枇杷和青枣守铺子,银杏则同自己在院子里寻找耳坠,说不定是掉在哪处了。

      闻言枇杷昂起了头:“银杏粗心,不如由我去找吧。”

      宁久微摆手称不必,也不看她如何反应转身往院子里去了。刚过影壁便听见一旁的偏屋传出悉悉索索的动静,约莫着是银杏在屋里翻找。

      正打算进门瞧瞧,才往前迈出一步余光却瞥见正房的槛窗洞开着,宁久微收回步子杵在原地,狐疑地紧盯那开着的窗。视线中,忽现一截紫黑衣袍将那窗口占了一半,看得她不自觉拢着眉心,又见那衣袍堆叠出褶皱——窗内人弓下身子,露出一张脸来。

      贺怀归?!

      昨夜不是走了?怎的又来了?莫不是我看花了眼吧。

      头昏沉沉的,宁久微恍惚地垂首,摇晃了两下头自觉清醒了些抬眼再度望过去。

      目光中,那人非但没消失,反倒弯下眉眼,欣喜地朝她招了招手。

      宁久微登时瞪大了眼,惊愕之下抬手捂住嘴。

      怎的又翻窗入室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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