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5、端午升堂,冤杀人命 死路可是你 ...
-
念头一冒出来,马有德全然忘了县官的再三嘱咐,攥着拳疾步而行,不过片刻就绕过屏风走到了公堂之上。
提着心一眼探过去,堂外受刑的娇娘尚有一丝生气,苍白的嘴唇张合着不知在说些什么。好在还活着,他松了口气。
嘈杂的人声涌入耳中,马有德拧着眉移开眼四下逡巡,一眼瞧见了生乱的源头——一个不知打哪来的矮个小子。
那毛头小子一身点眼的碧色道袍,琵琶袖轻扬,指挥着一左一右的护卫拦住上前抓他的差役。
两人视线相交的瞬间,那青年立眉转眼,睨向堂上:“县尊,不问而刑,可是逼供啊。”
一句话轻飘飘落地,堂上之人俱是一愣。躲在一旁的里长尤为心虚,抬手擦了擦额间的汗。
话音落下的瞬间,依饮香抢步上前,朝那年轻人冲去嚷道:“我有冤……”
宽厚的手骤然覆上,呜呜声从指缝渗出。在青年愕然的目光中,马有德用胳膊勒住依饮香的脖子,用力将人往后拖行了一段。
青年忙喝道:“住手!”
依饮香两条腿几乎离地拼命地蹬着,眼睛也开始上翻,马有德仍不收手,低头轻语如恶鬼低喃,“饮香啊,言多必失,你若说多了只怕我也保不住你。”
眼见其中一个护卫气势汹汹地靠近,马有德松了手将人往前一推。依饮香面色已发绀,身子前栽,勉强站住脚后大口地吸着气。
突然闯进来的人让县令慌了神,以至于马有德明晃晃的出现他也未曾发觉,忽地瞧见他挟住依饮香一时间又惊又恼,高举惊木堂重重落下。
“啪——”
声震公堂。
“大胆!”
“罪名已定,是她抵死不认,又谈何逼供?你是打哪来的竖子,可知道擅长衙门是重罪!”县官气得睁圆了眼,颤着指尖点着堂下那年轻公子:“这些人究竟是如何进来的?一群人莫非打不过三个?还不速速将人捆了!”
“连同两位人犯,通通堵了嘴绑着行刑!”
“慢着!”那青年正要张口却叫马有德抢了先。
“马…马师爷,你不是你该待的地方,还不快回后堂去!”知县急得额角的青筋暴起,却没叫停马有德的动作。
他负着手悠哉悠哉地走到那矮个年轻人面前端详了片刻,对方皮肤白净五官精致却带着稚气,瞧着不过十六七岁的模样。
马有德挤眉弄眼了一番,捏着嗓子问,“不知这位妹妹是打哪来?”
即便她扮得再像,旁人识不出常年混迹欢场的马有德却是一听声就明白了——他是个姑娘。且瞧那白生生的模样,当是个未长开的佳人。
见马有德踏着步子往前,那“小公子”伸手拦住试图动手的护卫,竟也挑了挑眉头应他,“我观你绝非公差,又为何会在此?”
县官气得吹胡子瞪眼,“马师爷!”
马有德却不理会,一门心思盯着面前的人笑,“瞧你生得细皮嫩肉的,只怕是个娇养小姐,哥哥劝你别多管闲……”
“瞎了你的狗眼!”小公子身旁沉不住气的护卫再也听不进去,抬脚踹上他心窝。
马有德毫无防备,被飞来横脚踹倒在地上,捂着伤处号起痛来,“哎呦——”
“竟敢踢爷,爷要将你碎尸万段!”
只怕再生变,县官急忙站起身,手指堂下几人正要发号施令。却见那护卫拿出府牌朝四周晃去,先一步厉色道:“永安县主在此,怎敢大放厥词。”
护卫的视线落在那小公子身上,一众官差见了端郡王府的府牌当即跪迎,垂首口称“县主”。里长跪地时腿都哆嗦,就连方才面上还平静的吴妈也有了一丝波澜。
“时同!耐心点好吗?”赵妙仪瞪了那踹人的护卫一眼,又往堂上惊疑未定的知县看去,笑吟吟地问,“端午破例升堂,原是为了冤杀人命?”
知县忙低头供手,模样恭顺只称不敢。方才还号痛叫骂的马有德也全然不敢吱声。他虽好色却并非无脑,往日里虽轻浮却有度,今日不知怎的,接连见了几个美人一时脑热便出言调戏了县主,只怕要大祸临头。
那可是端郡王独女,金尊玉贵的永安县主。其祖父,是当年拥立圣上登基的宗亲,其父更是自幼与圣上相伴,宛若同胞,是唯一留京未就藩的宗室。
马有德肠子都悔青了,忙不迭爬了起来规规矩矩地站着,心里期盼知县能看在主子的面上为自己说上两句话。而那知县亦是思绪万千,却是将马有德这个好色的蠢材骂了个狗血淋头。
将两人满腹心思的模样看着眼里,赵妙仪出言询问,“那我要当堂听审,不知此案可否复查一番?”
擦了擦额上的汗,知县拱手道:“县主哪的话,这案子因疑犯拒不配合,本就未曾得判。”
他撩袍端坐,“此案还需细审,将人犯带上来。”
知县变脸之快,马有德不由得后怕起来,当即跪地讨饶,“永安县主!是小人有眼不识泰山,还望县主忘了那番胡言乱语。”
他没胆子伸手拉扯,赵妙仪也压根没瞧他,朝时同使了个眼色径自朝后堂去了。
再度升堂,宁久微被人带上堂时马有德格外老实。差役一松手她便“扑腾”跪地,艰难地支起身子。
依饮香忙扶她一把,连问,“姑娘,你可还好。”
宁久微只摇摇头,恨恨地盯着站在另一处的马有德细声嘱咐,“无事只挨了几板子,切记我交代你的话。”
或许是因那个叫时同的护卫抱臂站在记录的书吏身侧,满脸写着,“我为县主耳目,请谨言慎行”,知县态度肉眼可见的变了。
“宁久微,你先前可知依饮香的身份?”
宁久微答道:“大人明鉴,依饮香与我家婢女相识,初来时只说自己需留宿一二日,我绝不知她是逃奴。这些话差役上门拿人时我也交代过,大人一问里长便知。”
里长深埋着头,连声应是,无有不应的。
苦主不揭方才诬陷一事,知县松了口气,“若是这般,依饮香,罪责便在你了。判逃主家在先,欺骗收留在后,你可认?”
“大人我不认,我并未撒谎,我本就是良家子,逃奴一事乃是诬告。”
一贯沉默的吴妈赫然变了脸色,“胡说!当初十两银子买的你!”
知县拍案,“吴氏住口。”
“依饮香你从实招来,缉拿你时你可是对逃奴一事供认不讳的,为何突然翻供,诬告可是要反坐的。”
“我供认不讳是有人迫我,是他,”依饮香往身侧一指,“马有德,诱拐良家子又意图逼良为娼,奸污未遂!”
“贱妇!竟敢攀污于我。”马有德气得眼珠几欲瞪出。
依饮香不顾他说了下去,“马有德自称衙门中有人,我不过无权无势的百姓心生惧意只得认下,唯有见县主亲临才敢喊冤,还望大人为民女做主。”
桩桩件件的确像马有德那个蠢物所为,若深究只怕牵扯过大,知县一时犯难竟默声良久。
在气息将凝固时,宁久微轻弱的声音打破寂静,“大人,我只想为自己求得清白。逼良为娼的症结在于依饮香究竟是逃奴还是良家子,而这极好查证,”她眼风朝吴妈扫去,“只要状告人将依饮香的卖身契拿出来便知。”
-
自那日吩咐银杏去撒贴,玉镯子的去处次日便有了苗头。宁久微罗织了一张网却想放了误入的飞蝶,盘算良久后主动叩了依饮香的门。
两人同处一屋,依饮香毫不含糊地将逃匿一事的首尾交代了。
宁久微手抚着下巴摩挲,于房中来回踱步。那叫醉花阴的暗娼馆背后必定有人撑腰,贵人眼高难见尘埃,可小鬼却难缠。不提旧恨,单是为了往后的安宁,宁久微打定了主意要借着这机会将马有德按死。
只是揭了暗馆的阴私容易,要让依饮香全身而退却有些棘手。
宁久微开口道:“抵死不认是不成的,逃匿主家是真,即便那永安县主知道逼娼内情心有怜惜也无法抹了你的罪,最多少罚而已。”
“少罚便可,我本就为逃奴,只要不会牵连到姑娘就是幸事。”
宁久微顿住脚步,“你的卖身契签的活契还是死契?”
“卖身契?”依饮香细细回忆,低着音回话,“我当时年幼,字也识不得几个,只记得她拿了一张契纸叫我按了手印……”
宁久微叹了口气,“那中人应有说与你听吧?”
依饮香绞着手不敢抬头,“并无中人,是我爹领着我去的。我只知自己被卖了身,至于他们二人商量了什么我一概不知。”
宁久微忽地灵光一现,烦忧之色全消,“并无……并无中人?!”
好半晌宁久微清朗一笑,伸手握住依饮香肩头激动道:“他人依着权势即可指鹿为马,你我一介白身何不诡辩,”她抬眸看向面前之人,眼若灿星,“你可愿赌一把。”
-
漆黑的眸子中映着吴妈凝重的神色,宁久微勾起唇角。
赌对了。
见几道视线齐齐望了过来,吴妈锁着眉偏过了头。
依饮香是她最初买的,那时醉花阴都尚未做起来。为少税银签的是私契便罢了,还是买娼的私契,自是见不得人的,如何能拿得出手。
身契一事是她疏忽,却也怪这马有德贪念过重,私下派人寻不到便找了官。若是县主不在,大可含糊过去,可如今这情形……
吴妈眼中闪过狠厉,冷冷瞥眼正提心吊胆的马有德。
死路可是你自己寻来的。
宁久微的话方出,时同也跟着附和了一句,知县只好出声询问,吴妈却沉着一张脸说不出话来。
见状,时同不由得冷声道:“那可真是奇了,卖身契都拿不出来,报逃奴竟无需凭证吗?这位姓吴的妇人莫不是手眼通天了。”他曲着手,指节在那书吏身前的小案上敲了敲,“这些可得记上。”
逃奴案忽地没了影反成了一桩诬告案,知县脸霎时间青白交接。
依饮香又开口道:“大人,谎报逃奴一事正与逼良为娼……”
“依饮香!”两道人声一齐劈下。
马有德与吴妈同时高声嚷停,绕是县令也一惊,瞄了两眼不知喜怒的时同,同他对上眼的刹那当即拍案,“肃静!若再多言掌嘴二十。”
“依饮香,你一字一句的交代清楚了,若胆敢诬告,本官绝不饶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