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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伞下余温,旧信翻涌难平 ...

  •   雨珠顺着伞沿,一串一串往下坠,在两人之间织成半透明的水帘。暖黄路灯的光穿透蒙蒙雨雾,落在沈逾白的侧脸上,柔和了他平日里偏冷的轮廓。他的手还悬在距离她脸颊一寸的位置,没有贸然落下,眼底的郑重,混着雨夜独有的潮湿气息,沉甸甸压在温知夏心上。
      “我向你保证,不会了。”
      他的声音压得很轻,混在淅淅沥沥的雨声里,清晰地钻进她耳朵。“以前是我迟钝、骄傲,看不清自己的心,眼睁睁看着你一个人扛下所有流言和委屈。以后,我绝不会再让你独自难过。”
      温知夏的目光落在他停在半空的手上,指尖不自觉蜷缩起来。心底那道加固了五年的围墙,方才裂开的细缝,此刻又被这番话悄悄撑大了一点。
      她太清楚这种心动有多危险。
      五年前那场盛大又孤单的暗恋,结局是难堪、是流言、是独自躲在房间里哭到缺氧,是她收拾好所有行李,悄无声息逃离南城。她花了整整五年,在陌生的城市读书、适应新环境、逼着自己放下,把那些滚烫的信纸锁进收纳盒最深处,假装那段青春从来没有灼伤过她。
      她以为自己早就练就一身铠甲,可沈逾白一回来,层层外壳,好像轻而易举就开始松动。
      “保证太轻了。”温知夏缓缓移开视线,目光落向脚下积着浅浅雨水的路面,声音轻轻发飘,“沈逾白,五年前你也什么都没说,我那时候也以为……一切都会变好。”
      话说到一半,她顿住了,剩下的苦涩咽回喉咙里。
      没必要反复撕开伤口,一遍遍细数当年的委屈。
      沈逾白缓缓收回悬着的手,垂在身侧,指节慢慢收紧。他明白,一句轻飘飘的承诺,不足以抹平她积攒了五年的不安。伤害已经落下,伤疤真实存在,他没有资格要求她立刻释怀,立刻毫无保留地奔向自己。
      “我知道,口头的保证说服不了你。”他握着伞柄,微微调整角度,把更多伞面倾向她这边,自己半边肩膀又浸在雨里,布料慢慢洇开深色的水痕,“我不急着要你的答案,也不逼你马上相信我。我只是想让你看见,我和五年前不一样了。”
      温知夏余光瞥见他湿透的肩头,心里泛起一阵复杂的滋味。有动容,有抵触,还有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慌乱。她侧过身,伸手轻轻推了推伞骨:“伞往你那边挪一点,再这样下去你要感冒。”
      她的动作很轻,指尖只是短暂擦过他的手背。
      一瞬的触碰,像电流划过。
      沈逾白的动作顿住,垂眸看向她。女孩的指尖飞快收了回去,垂着头,耳尖泛开淡淡的粉,假装专心看路,仿佛刚才那一下只是无意之举。
      “好。”他顺从地把雨伞摆正,两个人刚好都罩在伞下,肩膀挨得很近,手臂偶尔会不经意碰到一起。
      一路再没有多说什么。
      只有雨水敲打伞面的哒哒声响,还有两人同步落在积水里的脚步声。这条回宿舍的林荫道不算短,平日里来来往往全是学生,热闹喧嚣,此刻下雨,路上几乎看不到行人,安静得只剩下雨声。
      温知夏偷偷侧头看了一眼身侧的男人。
      少年时清瘦冷淡的轮廓长开了,肩膀宽阔,身形挺拔。十七岁那个坐在教室最后一排,只顾埋头刷题,对周遭一切漠不关心的少年,如今沉稳了很多。可某些细节又一点没变,比如握东西的时候,指节微微用力的弧度,还有安静下来时,眼底藏不住的执拗。
      就是这份执拗,当年让她沉沦,现在又让她无处可逃。
      “快到宿舍楼下了。”温知夏看见前方宿舍楼暖黄色的灯光,心头悄悄松了口气。
      再这样独处下去,她真的不知道自己还能不能守住底线。
      沈逾白顺着她的目光望过去,低声应了一声:“嗯。”
      走到女生宿舍的门禁檐下,雨还没有停下的意思。温知夏迈出伞,站到干燥的屋檐下,转过身看向他。雨水打湿了他半边T恤,贴在肩头,头发梢也沾着细碎的水珠。
      “谢谢你送我回来。伞……”她下意识开口想要把伞接过来还给他。
      “你拿着吧。”沈逾白把长柄雨伞递到她手里,指尖碰到她的掌心,很快松开,“雨还要下很久,明天早上出门说不定还会用到。我宿舍离得近,跑回去没关系。”
      “那你怎么办?”温知夏握着伞柄,迟疑着。
      “不远。”他浅浅勾了勾唇角,眼底带着一点浅淡的笑意,“跑几分钟就到了,不会有事。”
      不等温知夏再说什么,他往后退了一步,重新踏入雨幕。
      “早点上去,洗个热水澡,别着凉。”他站在雨里看她,“我明天不堵你,你安心上课。”
      说完,他不再停留,转身冲进雨帘里,背影很快融进朦胧的雨雾之中,只留下一串踩过水洼的脚步声,慢慢远去。
      温知夏站在屋檐下,握着那把还残留着他体温的黑色雨伞,怔怔望着他消失的方向。晚风裹着潮湿的雨气吹过来,她下意识抱紧了伞柄。
      伞面上,还留着他身上清冽的松木气息。
      她在原地站了好一会儿,直到楼道里有人出来,她才回过神,转身走进宿舍楼。
      回到宿舍,另外两个室友已经回来了,正坐在书桌前聊天。看见她浑身带着湿气进来,其中一个室友抬眼:“知夏,下雨啦?你去哪里了,回来这么晚?晓琪刚刚还在群里问你呢,说担心你没带伞。”
      “在图书馆查文献,耽搁久了。路上碰到同学,借了伞送我回来。”温知夏简单带过,不想把沈逾白的事情铺开来说。
      她不想室友跟着一起担心,也不想再引来一堆好奇的追问。
      “那就好,赶紧去洗澡换衣服,别感冒咯。”
      “嗯。”
      温知夏把黑色雨伞靠在阳台角落,走进卫生间。温热的水流落在身上,驱散了雨夜带来的寒意,可脑海里,反反复复回放的,全是方才伞下的对话,还有沈逾白湿漉漉站在雨里看她的模样。
      她关掉花洒,裹着浴巾站在镜子前。镜子里的女孩,眼底藏着自己都看不懂的纷乱情绪。
      洗完澡出来,她拿起手机,点开和林晓琪的聊天框。
      【晓琪:知夏,你回宿舍了吗?雨好大,我刚结束社团会,一直在担心你!】
      【晓琪:有没有淋到?有没有碰到沈逾白?】
      温知夏指尖顿了顿,慢慢打字回复。
      【回来了,没淋雨。碰到他了,他送我回来的,伞留给我了。】
      消息发出去没过几秒,林晓琪的电话直接打了过来。
      温知夏接起,听筒里立刻传来林晓琪焦急的声音:“知夏!怎么回事啊?你们单独待在一起了?他有没有逼你说什么?你可千万别被他几句话说动啊!当年那些委屈你忘了吗?”
      “我没忘。”温知夏靠着阳台墙壁,看向窗外依旧飘洒的雨丝,声音很轻,“我心里清楚,只是……有点乱。”
      “我知道他看着好像很真诚,放弃推免回来找你,天天安安静静跟着你,分寸感拿捏得也好,不会强行逼迫。可是知夏,人心很难说的。五年前他也是这样,沉默冷淡,谁都猜不透他在想什么。”林晓琪的声音放软了一些,带着心疼,“我不是非要恶意揣测他,我只是怕你再摔一次。你当年花了多久才走出来,我全都记得。”
      “我记得。”温知夏鼻尖微微发酸。
      怎么会忘记。
      离开南城之后的第一年,她常常在深夜失眠,一闭眼就是高三教室里的流言,就是旁人打趣的目光,就是沈逾白沉默避开她的样子。她不敢再碰信纸,不敢听见有人提起他的名字,甚至看见和他相似的背影,都会下意识躲开。
      整整两年,她才慢慢敢正常提起高中,慢慢把那份喜欢封存在心底最深的地方。
      “我没有打算立刻接受他。”温知夏轻声说,“我只是……好像没办法硬起心肠,完完全全无视他。他没有做过分的事,只是安安静静地出现。”
      “这才最磨人。”林晓琪叹了口气,“硬碰硬还好抵抗,这种温水煮青蛙一样的靠近,最容易让人慢慢放下防备。知夏,你给自己多一点时间,不要急着做任何决定,好不好?不管最后怎么样,我都站你这边。”
      “嗯,我知道。谢谢你,晓琪。”
      两个人又聊了几句,挂断电话。
      温知夏放下手机,目光落在阳台那把黑色雨伞上。她走过去,伸手摸了摸伞面,布料还带着一点潮湿。她想起沈逾白半边肩膀湿透跑回宿舍的样子,心里沉甸甸的。
      一夜辗转。
      窗外的雨下了一整夜,直到凌晨才渐渐停歇。
      第二天清晨,天是灰蒙蒙的,空气湿润清凉,树叶上挂满晶莹的水珠。温知夏醒得很早,躺在床上,醒了之后就再也睡不着。脑子里乱糟糟的,翻来覆去都是昨晚的画面。
      她起床洗漱,收拾好书本,拿起那把雨伞。本来打算今天碰到沈逾白的时候把伞还给他,可又想起昨天他说,今天不会来堵她。
      温知夏和林晓琪在宿舍楼下碰面。林晓琪一看见她,就仔细打量她的脸色:“昨晚睡得好不好?”
      “一般,有点失眠。”温知夏笑了笑。
      “是不是还在想他?”
      温知夏没有否认,轻轻点头。
      两人一起去食堂吃早饭,一路上,温知夏都下意识留意四周,却没有看见沈逾白的身影。食堂里、去教学楼的路上,都没有。
      林晓琪松了口气:“看来他说话还算数,今天没来堵我们。”
      温知夏心里说不清是松了口气,还是隐隐有一点落空。这个念头刚冒出来,她立刻压下去,暗自告诫自己不能胡思乱想。
      上午两节专业课,教室里安安静静。温知夏认真听课,把注意力尽量放在课本上,强迫自己不去分心。
      中午下课之后,林晓琪社团临时有事,要先走一步,没法和她一起吃饭。
      “知夏,我得赶去社团开会,你自己去食堂小心一点,要是看见沈逾白,赶紧给我发消息!”林晓琪急匆匆叮嘱。
      “好,我知道啦,你快去。”
      目送林晓琪跑远,温知夏抱着书本,独自往食堂走。
      少了林晓琪陪在身边,周围好像一下子空旷起来。她下意识有点紧张,时不时往两边张望,生怕下一秒就看见那个熟悉的身影。
      一直走到食堂门口,都没有遇见。
      她走进食堂,排队打饭,找了一个靠窗的单人位置坐下。刚打开餐盒,一道熟悉的声音在身侧响起。
      “这里有人吗?”
      温知夏握着筷子的手猛地一顿,浑身瞬间僵住。
      她缓缓抬头,撞进沈逾白漆黑的眼眸里。他手里端着餐盘,穿着简单的黑色卫衣,头发清爽,看起来应该是刚吃完饭过来排队。
      “你……”温知夏喉间一滞,“你不是说今天不堵我吗?”
      沈逾白看着她受惊一样的样子,眼底掠过一点浅淡的笑意:“我说不堵你,没说不能正常来食堂吃饭。”
      他说得有理有据,挑不出毛病。
      温知夏抿了抿唇,看向餐盘对面的空位:“没人。”
      她没有办法开口赶他走,食堂空位这么多,她没有资格禁止他坐在旁边。
      沈逾白拉开椅子坐下,餐盘放在桌上,里面是简单的一荤一素。他没有急着吃饭,目光落在她脸上,细细看了几秒:“昨晚睡得不好?眼底有点青。”
      温知夏下意识抬手摸了摸自己的眼下,有点不自在:“还好。”
      “下雨着凉了吗?”
      “没有。”
      几句简单的问话之后,两人短暂陷入沉默。温知夏低头扒饭,吃得很慢,刻意不去看旁边的人。
      沈逾白也安静拿起筷子吃饭,没有不停找话题打扰她。他很有分寸,不会一直追问,不会强行拉扯,只是安安静静坐在同一张桌子上。
      可就算不说话,存在感依旧强烈。
      食堂里人来人往,不少认识沈逾白的学生,路过的时候都会悄悄往这边瞟,小声议论。
      “快看,沈学神又和那个女生坐一起了。”
      “昨天下雨我看见他撑伞送女生回宿舍,原来就是她啊。”
      “之前公共课他非要坐人家旁边,看样子是认真在追。”
      细碎的议论飘进耳朵里,温知夏握着筷子的手指微微收紧,胃口一点点变差。
      沈逾白察觉到她情绪低落,抬眼扫了一圈周围看热闹的人,眉头微蹙。他没有大声呵斥旁人,只是微微侧过身,不动声色地挡住旁人投向温知夏的视线,低声开口:“不想待在这里的话,我们等下可以换个地方。”
      “不用。”温知夏摇摇头,加快速度把剩下的饭菜吃完,放下筷子,“我吃完了,先走了。”
      她起身,准备离开。
      “等一下。”沈逾白叫住她。
      温知夏停下脚步,回头看他。
      他放下筷子,从书包侧袋里拿出一个小小的牛皮纸信封,推到她面前的桌面上。信封干干净净,没有写字封口。
      温知夏的目光落在信封上,心头莫名一跳:“这是什么?”
      “你先拿着,回去再看。”沈逾白看着她,语气认真,“现在不想看也没关系,可以先收着,什么时候愿意打开都行。我不逼你立刻给我答复。”
      温知夏迟疑地盯着信封,不敢伸手去碰。她下意识联想到当年那些没有寄出去的信,心底一阵发紧:“我不想收。”
      “不是情书。”沈逾白像是看穿她的顾虑,轻声解释,“只是一些话,我想好好说给你听,当面说,我怕我讲不好,也怕你听完之后觉得烦躁。写下来,你有选择权,看或者不看,都随你。”
      他没有强行把信封塞到她手里,就安安静静放在桌面上。“你要是实在不愿意收下,等你走了,我自己丢掉。”
      温知夏看着那个薄薄的牛皮信封,心里挣扎很久。
      她很想直接转身就走,假装什么都没有看见。可对上沈逾白平静又恳切的眼神,拒绝的话卡在喉咙里,怎么都说不出口。
      僵持半分钟,她伸出手,慢慢拿起信封,捏在掌心。信封很轻,里面纸张不多。
      “我先说好,我不一定会看。”她小声强调。
      “我知道。”沈逾白弯了弯眼,“不管怎么样,谢谢你愿意收下。”
      温知夏不再多说,攥着信封,抱着书本快步离开食堂。
      走出食堂大门,阳光透过云层洒下来,落在她手上那个牛皮信封上。她低头看着它,心里七上八下。她没有立刻拆开,而是把信封塞进书包最里面一层,和专业课本放在一起,牢牢压好。
      她没有回宿舍,想起下午还有自习任务,干脆转身往图书馆走。
      图书馆依旧安静,阳光透过巨大的玻璃窗洒进阅览区。温知夏找到上次靠窗的位置坐下,把书本摊开,可是目光落在文字上,一个字都读不进去。
      书包里那个信封,好像有重量一样,时时刻刻提醒着她的存在。
      她反复挣扎,犹豫了将近一个小时。
      到底要不要打开?
      打开,就要去面对沈逾白写下的话,面对那些她刻意回避的过往;不打开,这份好奇心会一直悬在心上,折磨她。
      最后,她深吸一口气,合上书本,拉开书包拉链,小心翼翼拿出那个牛皮信封。
      指尖捏着封口,停顿很久,才慢慢拆开。
      里面只有两张信纸,字迹清隽有力,是沈逾白的字。和十七岁她记忆里的字迹相比,褪去了少年的锋芒,更加沉稳舒展。
      【知夏:
      我不知道你会不会拆开这封信,也不知道你看完之后,会不会更加反感我。所以我想先跟你说,看完之后,不管是什么想法,都不用急着回复我。
      很多话,在雨里、在教室里面对面,我很难完整说清楚。我怕我话说得太急,吓到你,又怕说得太轻,你感受不到我的诚意。
      高三那一年,流言起来的时候,所有人都在议论你。说你不自量力,说你天天追着我跑。那些话我全都听见了。
      我那时候不是不在意,不是没有看见你红着眼眶躲开人群的样子。只是我太年轻,根本不知道该怎么做。
      我从小习惯了独来独往,不擅长处理旁人的起哄,不擅长应对这种满城风雨的闲话。我以为只要我不回应,谣言慢慢就会自己平息。我以为高考结束之后,我有大把时间去找你,跟你说清楚我的心意。
      我天真地以为,你会一直等我。
      我甚至偷偷捡到过你写废的信纸,上面写着给我的话,我藏在笔袋里,反复看了很多遍。我知道你喜欢咬着笔杆思考,知道你不吃香菜,知道你晚自习害怕独自走那条漆黑的小路。
      那些你悄悄递过来的牛奶,整理好的错题本,我全都收下了,从来没有丢掉。我一直好好收在书桌抽屉里,高考结束收拾东西的时候,还在。
      我以为高考结束,一切都来得及。
      可等我考完,想去找你的时候,才发现你已经不见了。
      我去你家楼下等过,去问晓琪,问班里所有同学,没有人知道你去了哪里。电话是空号,社交账号全部注销。你切断了所有和南城的联系,消失得干干净净。
      那五年,我无数次后悔。
      后悔我的懦弱,后悔我的沉默,后悔我自以为是的“等一等”。我明明可以站出来,告诉所有人不要乱讲,告诉他们,我对你,从来不是无动于衷。
      我查到你报考南城大学研究生的消息那天,是我拿到省外推免通知的第三天。老师、家人全都劝我抓住机会,那是很难得的名额。我纠结了一整夜,第二天提交了放弃推免的申请。
      所有人都说我疯了。只有我自己清楚,我不想再错过第二次。
      我不敢奢求你立刻原谅我,不敢奢求你马上重新喜欢我。我只希望,你可以给我一个机会,让我慢慢弥补当年的亏欠。
      不用现在就给我答案,你可以慢慢观察我。
      如果你看完这封信,依旧下定决心,只想和我保持距离,我不会再过度打扰你。我会尊重你的选择,只是安安静静待在同一个校园里,远远看着你平安顺遂就够。
      沈逾白】
      两张信纸,不长,却字字沉重。
      温知夏捏着信纸,指尖微微发颤。视线一行一行往下读,心脏像是被一只手紧紧攥住,酸涩顺着血管蔓延到四肢百骸。
      原来,他全都知道。
      原来那些她以为石沉大海、无人留意的小心意,他一直都收到了。原来他当年不是无动于衷,只是笨拙、懦弱,只会选择沉默等待。
      原来他捡到过她写废的信纸,原来他记得她那么多细碎的习惯。
      原来放弃推免这件事,是真的。不是随口拿来博取她心软的话术。
      眼泪毫无预兆地涌上来,砸在纸面上,晕开一小片墨迹。
      她慌忙抬手擦眼泪,可是越擦越多。
      这么多年,她一个人抱着委屈,认定自己从头到尾都是一场独角戏,认定沈逾白从头到尾,对她半分情意都没有。她独自熬过流言,独自收拾破碎的心意,独自逃离南城,用五年时间慢慢疗伤。
      结果现在她才知道,事情和她想象的,不完全一样。
      可这份迟来的真相,又能怎么样呢?
      伤害已经造成。当年那些难堪、孤单、无助,都是真真切切发生在她身上的。她在最难熬的时候,没有等来他的一句维护,一句解释。
      迟来的心意,像一场下在旱季末尾的雨,滋润不了早已结痂的伤口。
      温知夏把信纸慢慢折好,放回信封里面,指尖一遍遍摩挲着牛皮纸粗糙的表面。心里两种声音不停拉扯。
      一边在说,他当年是有苦衷的,他后悔了,他为了你放弃了很好的前途,他是真心的,你可以试着放下防备。
      另一边又在拼命提醒她,不要忘记当年有多痛,不要轻易再次交付真心,不要好了伤疤忘了疼。
      她坐在靠窗的位置,安静哭了很久,尽量压低声音,不让旁边自习的人察觉。阳光慢慢偏移,从书页移到她的膝头。
      不知道过了多久,她情绪才稍稍平复下来。
      她把信封收好,重新塞进书包深处。她没有想好要怎么面对沈逾白,也不知道该怎么回复。
      她拿出手机,犹豫很久,点开对话框,给沈逾白发了一句简短的消息。
      【信我看完了。我需要时间想一想。】
      发送成功之后,她把手机屏幕扣在桌面上,不敢看回复。
      没过几分钟,手机轻轻震动了一下。她咬了咬唇,还是拿起来看。
      【好,我等。不急,多久都可以。你不用有压力。】
      简简单单一句话,没有追问,没有逼迫。
      温知夏盯着屏幕看了许久,退出聊天界面。
      一下午的自习,效率极低。她强迫自己看文献,做笔记,可思绪总是不受控制飘走,时不时想起信里的内容,想起十七岁那些细碎的画面。
      傍晚,林晓琪忙完社团的事情来找她。看见温知夏眼底淡淡的红,林晓琪心里咯噔一下:“怎么了?哭了?是不是沈逾白又来找你了?”
      “他中午给了我一封信,我刚刚看完。”温知夏轻声说,把信里大致内容讲给林晓琪听。
      林晓琪听完,沉默了好半天,眉头紧紧皱着。
      “原来当年是这样……说实话,我没想到。”林晓琪叹了口气,“但知夏,就算他当年是因为笨拙、不懂怎么处理才沉默,也不代表他的伤害就不存在。不知道真相的时候,你痛;知道真相了,你一样纠结难受。”
      “嗯。”温知夏点头,“我就是卡在这儿。我好像没有办法单纯地恨他,也没办法坦然地重新靠近他。”
      “那就不逼自己做选择。”林晓琪拍了拍她的肩膀,“我们照常上课,照常生活。他愿意等,那就让他等。你跟着自己的心走,什么时候想清楚了,再决定。”
      这天之后,日子进入一种微妙的平衡。
      沈逾白遵守承诺,不再刻意堵她,不会再像之前那样,时时刻刻出现在她附近制造偶遇。但他也没有彻底消失。
      公共课上,他依旧会来,但是会自觉坐在后排,不会再刻意挤到她旁边;食堂碰到,他会和她打一声招呼,如果她身边有位置,会问一句能不能坐,她摇头拒绝,他就安静去找别的桌子;图书馆偶遇,隔着很远点头示意,不会主动上前搭话打扰她自习。
      他给足了她空间。
      不再步步紧逼,换成安静的等候。
      温知夏紧绷的神经,慢慢放松了一些。
      她依旧会时不时想起那封信,想起伞下那个雨夜,想起十七岁藏在收纳盒里一封封没有寄出的信。有时候晚上回到宿舍,她会打开柜子,拿出那个上锁的收纳盒,打开翻看一两封旧信。
      泛黄的纸页,稚嫩滚烫的文字,是少女毫无保留的心动。
      这天周末,天气很好,雨彻底停了,天空干净透亮。林晓琪约她去校外的商业街逛一逛,散散心。
      “天天待在学校里面,看着书本,想着这些烦心事,人都要闷坏了。我们出去走走,吃点甜品!”
      温知夏被她说动,收拾好东西,和林晓琪一起出门。
      商业街人很多,热闹喧嚣。两人沿着街道慢慢逛,打卡小店,买奶茶,最后走进一家安静的甜品店,找靠窗的位置坐下,点了两份蛋糕。
      甜品甜丝丝的,稍稍抚平了心底的烦闷。
      两人正聊着天,温知夏余光一瞥,动作骤然僵住。
      甜品店门口,沈逾白走了进来。
      他身边没有别人,手里拿着一个相机,像是出来拍照闲逛。进门之后,目光扫过店内,直直落在靠窗的她身上。
      四目相对。
      温知夏呼吸一滞。
      沈逾白看见她,脚步顿了顿,没有立刻走过来。他对着她的方向,轻轻点了一下头,算是打招呼,然后转身走到吧台前面点单。
      “我的天,怎么在这里也能碰到。”林晓琪压低声音,“他是跟着我们来的吗?”
      “不像。”温知夏摇了摇头,看着他手里的相机,“他好像是出来拍照。”
      沈逾白点完单,店员告诉他需要等十分钟。他没有往她们这边走,找了一个靠角落的单人位置坐下,拿出相机翻看里面的照片,安安静静,没有打扰。
      隔着大半个店铺的距离,他没有过来搭话,没有靠近,只是安静待在另一边。
      林晓琪松了口气:“还好,没有过来纠缠。”
      温知夏的目光,不由自主时不时飘向角落那个身影。
      阳光透过甜品店的玻璃窗落在他身上,他垂着眼,认真翻看相机里的照片,侧脸柔和。有一瞬间,温知夏忽然在想,如果当年没有那些流言,如果他早点鼓起勇气站出来,他们的青春,会不会是另外一个样子?
      可世上没有如果。
      十分钟很快过去,店员喊沈逾白取饮品。他起身拿了一杯冰美式,临走之前,又朝着温知夏的方向看了一眼,再次轻轻颔首,然后推门离开甜品店。
      直到他的背影消失在街道人流里,温知夏才缓缓收回目光。
      “你刚刚一直在看他。”林晓琪轻声说,“知夏,你是不是,有点动摇了?”
      温知夏握着勺子,沉默很久,才慢慢开口:“我不知道。我只是……常常会忍不住去想,如果当年的一切,换一种方式,会不会不一样。”
      “可是没有办法重来。”
      “是啊,没办法重来。”
      甜品吃完,两人继续逛街,傍晚才回学校。
      回到宿舍,天色慢慢暗下来。温知夏洗完澡,坐在书桌前,拿出手机,犹豫很久,点开了和沈逾白的对话框。
      她想和他好好聊一次。不需要仓促确定关系,只是想把心底积攒的话,坦诚说出来。
      她慢慢打字,删删减减,反复修改。
      【沈逾白,我想和你聊聊。明天下午下课后,学校湖边的凉亭,你有空吗?】
      发送出去,她心脏砰砰直跳,把手机放在桌上,紧张地等待回复。
      没过一会儿,消息提示弹出。
      【有空。我准时到。】
      简简单单三个字。
      温知夏盯着屏幕,长长呼出一口气。
      她不知道明天这场谈话,会走向什么结果。或许她会告诉他,无论如何,过往的伤害无法抹平,希望到此为止;或许,她愿意试着放下防备,慢慢重新认识他一次。
      她没有答案。
      夜晚,她躺在床上,很久都没有睡着。脑海里交替闪过很多画面:十七岁走廊里偷偷的对视、漫天流言里旁人的指指点点、雨夜伞下的温度、牛皮信封里的信纸、甜品店里安静独坐的身影。
      旧的心事,新的拉扯,缠绕在一起,剪不断,理还乱。
      第二天下午,最后一节课结束。
      温知夏跟林晓琪说了一声,独自去往校内湖边的凉亭。
      秋日的湖边,风轻轻吹着,柳树垂下枝条,水面泛着细碎的波光。凉亭建在湖中心,周围很安静,偶尔有飞鸟掠过水面。
      她提前几分钟到,站在凉亭栏杆边,看着湖面,平复心绪。
      没过多久,身后传来脚步声。
      温知夏转过身,看见沈逾白朝她走来。他穿着简单的白色卫衣,步伐从容,走到凉亭里,在离她两步远的地方停下,没有贸然靠近。
      “你来了。”温知夏先开口,声音平稳。
      “嗯。”沈逾白看着她,眼底带着温和的期待,“你想和我说什么,我听着。”
      温知夏深吸一口气,抬眼迎上他的目光,一字一句,说得认真而清晰。
      “沈逾白,看完你的信,我知道了很多当年我不知道的事。我承认,我心里很复杂,没有办法再像从前那样,一心只想躲开你。”
      沈逾白的眼底亮起一点微光,安静等着她继续说下去。
      “但是。”温知夏话锋一转,指尖轻轻攥紧,“那些委屈和难堪都是真的。我一个人熬过的那些日子,也是真的。伤疤不会因为知道了你当年的苦衷,就立刻消失。我没有办法轻易对你说一句原谅,更没有办法立刻和你回到恋人的位置。”
      “我明白。”沈逾白轻轻点头,语气郑重,“我从来没有奢望你马上原谅我。”
      “我想和你约定一件事。”温知夏看着他,“我们不用急着定义关系。接下来一段时间,我们像普通同学一样相处。没有刻意的追逐,没有强迫的靠近。我慢慢看,慢慢感受你是不是真的和五年前不一样。”
      “如果最后,我还是跨不过心里这道坎,我们就回到互不打扰的状态。你答应吗?”
      这个约定,给了他机会,也给了她自己退路。
      沈逾白定定看着她,漆黑的眼眸里翻涌着欣喜,又藏着小心翼翼的珍视。他沉默几秒,郑重开口:“我答应。”
      “我会慢慢来,不催你,不逼你。我会让你看见,我不会再让你受委屈。”
      风掠过湖面,卷起细碎的波纹,吹起两人额前的发丝。
      温知夏望着他认真的眉眼,悬在心上沉甸甸的石头,好像轻轻落下去了一点。
      前路依旧未知,旧伤还在心底。但至少这一刻,他们不再是隔着五年时光、互相逃避的陌生人。
      故事的拉扯,换了一种温柔的方式,继续往前走。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5章 伞下余温,旧信翻涌难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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