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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第 4 章
“抓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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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抓贼!有人偷钱!”
呼喝声此起彼伏划破长街。一道人影仓促自温衍身侧掠过时,她几乎不假思索便伸手扣住了那人手腕。
男人奋力挣了两下,非但没能挣脱,腕骨反倒被攥得阵阵钝痛,心底大骇,万万料不到一个看着单薄的姑娘竟有这般气力。
“疼!快放手!你做什么?”
温衍并未松劲,目光沉沉锁着他:“是你偷了东西?”
那人一怔,方才明白是被误会,急忙辩解:“不是我!我也是追贼的,你看后面还有人赶上来呢!我怎会做偷盗的勾当?”
温衍偏首往后瞥了一眼,又细细打量眼前少年。生得眉目清俊,尚带着十五六岁未褪的青涩,一身衣衫料子体面,瞧着确实不似宵小之辈。她指尖微松,缓缓放开了他的手腕。
“不像贼人,倒像是失窃的苦主。”
冷寂揉着泛红的腕骨,尚且惊于方才那一握的力道,听见这话当即轻啐两声:“姑娘可别随口咒我,我的荷包已经被偷过好几回了。”
“失礼,并非有意。”温衍颔首致歉,“还要继续追吗?”
冷寂怅然叹了口气:“罢了,贼人早已跑远,追不上了。”
话音才落,身后便有人气喘吁吁奔来,重重一掌拍在他肩头。
“你愣在原地做什么,怎的不接着追?”
冷寂心头猛地浮起一丝不妙的预感:“该不会……失窃的是我们的银子?”
“可不是!”徐青洲咬牙,“我方才喊那么大声,你莫非全然没听见,反倒站在这儿看热闹?”
冷寂扯出一抹皮笑肉不笑,转头看向身侧的温衍:“呵,倒真被你一语说中了。”
他又回头同徐青洲解释:“老三,这事可怪不得我,我方才本在追赶贼人,是这位姑娘误将我当成窃贼,一把扣住了。”
温衍悄悄摸了摸鼻尖,心底掠过几分心虚。
徐青洲一愕,随即摆了摆手:“原来是这样,无妨,姑娘也是出于好心。”
不多时,落在最后的苏荨也匆匆赶到。
“怎么样,银子追回来了?”
“没能追上,人跑了。”
听完前因后果,苏荨抬眼望向温衍,眉梢微蹙,只觉这张面容莫名眼熟:“敢问姑娘……可是玉庄的温小姐?”
温衍微挑眉峰:“你认得我?”
“当真没错。”苏荨浅浅一笑,“算不得深交,只是从前偶然听旁人提起,远远见过一面。不过相逢便是有缘,今日正好正式结识,我叫苏荨。”
温衍伸手同她相握:“温衍。”
“还有我还有我!在下徐青洲!”一旁少年连忙自报姓名。
“冷寂。”
温衍唇边漾开一抹浅淡笑意:“世人都说人如其名,这位公子倒是恰好相反。”
冷寂闻言眼底一亮:“是吗?从前有位先生替我批字,还说我这名讳藏着深意。”
“方才是我莽撞误会公子,”温衍提议,“不如由我做东,请诸位小酌一餐,就当赔罪。”
苏荨连忙摆手推辞:“不必这般客气,不过一点零碎银钱,我们也不是头一回遇上。”
“一码归一码。”温衍不肯作罢,“你既说相逢有缘,我素来甚少出门,谁晓得下次再会是何光景,一顿便饭而已,几位莫非要驳我的面子?”
冷寂闻言爽快应下:“好。温小姐这般干脆,再推托反倒显得我们扭捏。”
酒桌之上,温衍甚少动筷,大半时候都在独酌。
她今日执意邀约这几人,哪里单单是为赔罪,只是太过孤寂。一桌人笑语喧阗一同用膳的光景,距离她已经遥远到记不清年月。
“方才听你们说起,银钱都是放在一处的?”
冷寂点头:“嗯。无论谁挣得多寡,全都归到一处公账,谁要取用、取用多少,彼此都心知肚明。”
“倒是别致。”温衍顿了顿,“你们三人孤身在此,平日里靠什么营生?”
苏荨笑着接话:“我们各有本事。青洲写得一手好字,丹青亦是绝佳;我精于女红绣活,拿去市集能换不少银钱。唯有冷寂最清闲。”
“喂,别抹黑我!”冷寂不服气,“明明是我赚得最多!”
苏荨嗤了一声:“你不过是命好,令堂给你留下一间铺子,日日坐着便能收租,可不就是最清闲的那个?”
几人说说笑笑,互相打趣打闹。温衍安静坐在一旁静静望着,不曾插话。眼前这幅鲜活热闹的画面,无端勾起她心底模糊碎片,恍惚间,好似她也曾这样无忧地同旁人嬉闹。
“我有些乏了,先行一步,诸位自便。”
话音落下,席间一瞬安静。可温衍已经起身,转身离开了酒肆。
思绪飘回栖梧宫昏暗的殿中,原来那些过往隔了这么久,依旧清晰。她已然记不清当年自己是如何独自踏上归途,等回过神来,视线里又只剩眼前的冷寂。
“怎么哭了?”
冷寂偏过脸避开她的目光,声音闷闷的:“殿内熏香太烈,熏的。”
温衍辨不出他这话几分真假,只默然上前,抬手熄了案上熏炉。
“夜深了,睡吧。”
冷寂却不肯就此罢休,目光牢牢锁着她:“你到底在思虑什么?你还在隐瞒什么内情?为何不肯同我说?我可以帮你……”
“够了,冷寂,听我说。”温衍语声疲惫,“此刻我心绪纷乱,很多事我自己都辨不清究竟何为真相。如今我只有一桩执念——我要取那些人的性命。你不要再卷进来,我自有法子保你平安无事。”
“我不需要你来护着。”冷寂脊背挺直,眼底藏着倔强,“谁都不能看轻我,尤其是你。真相我必定会亲手查出来。”
温衍静静望着他转身离去的背影,一段尘封记忆骤然浮上心头。
啊,她想起来了。
当年那顿晚膳之后,也是这个人,一路将她送回玉庄,而后便如方才这般,独自转身离开。
……
天色微曦,第二日天刚蒙蒙亮,温衍便醒了。
她小心替身侧的冷寂掖好被角,换上皇后朝服,悄无声息步出寝殿。
“在本宫回来之前,任何人不得惊扰陛下安寝,违令者,后果自负。”
言罢,她步履匆匆赶往慈宁宫。唇角重新勾起那副熟稔得体的笑意。
待到她抵达正殿,殿内两侧早已坐满妃嫔。不过短短数日,那些新晋册封的美人便悉数入了宫。只是整座皇宫依旧沉寂,若非今日亲自来这一趟,她险些都不知晓这些人的存在。
温衍屈膝行礼,声音温顺柔和:“臣妾拜见太后娘娘。这些时日身心倦怠,险些误了时辰,来迟一步,还望娘娘恕罪。”
太后唇角牵起一抹僵硬干涩的笑意:“皇后还记得来慈宁宫请安,哀家已是十分欣慰,何谈怪罪二字。”
“能得娘娘体恤,那便是再好不过。”
温衍仿佛全然听不出这话里裹着的讥讽,神色从容自若,如同无事人一般,径直走到殿首那处空置席位坐下。
她抬眼看向上座,语声平缓:“太后娘娘,凤印自被收走至今,已有些时日,不知何时方能归还臣妾?眼下后宫诸位妹妹尽数入居宫中,繁杂事务堆积如山,若无凤印在手,很多事情,臣妾实在难以统辖处置。”
听见这话,太后反倒难得露出一抹浅笑:“皇后不必忧心。凤印哀家今日便会派人送往栖梧宫。往后后宫便托付于你,你当好生管束六宫,给诸位妃嫔做个表率。”
“臣妾自当谨记。”温衍微微颔首,随即话锋轻转,“只是臣妾觉得,这后宫纵然生出风波,想来也并非这些深闺妃嫔有胆子掀起的。”
弦外之音直白得几乎不加掩饰。
太后眸底笑意瞬间敛去,寒意沉沉落向她。
这场请安,最终就在二人暗流涌动的无声对峙里草草收场。
辞别慈宁宫之后,温衍心底对太后又多了几分评判。
太后并不如她原先预估那般深不可测,心性偏急沉不住气,竟还想着拿后宫这些细碎琐事来拿捏刁难她。这般城府心机,别说与温瑾抗衡,甚至都不值得她耗费太多心神周旋。
况且,拿到兵权的路子,她已然有了盘算。
出宫之后,温衍迅速换了一身便服,悄然动身前往和亲王府。如今京中不知多少双眼睛暗中盯着她的一举一动,要紧之事再不能拖延,更万万不能留下半分把柄。
殿内只剩二人,温衍直视和亲王:“王爷,时日耽搁许久,想来应当斟酌妥当了。”
和亲王抬眸望着她,语气带着几分试探:“皇后娘娘倒是胆识过人,就不怕本王转头便将你今日私访之事揭发,反将你一军?”
温衍淡淡一笑:“王爷能说出这句试探,便说明本宫无需再为此担忧。京中宗室王爷不在少数,本宫独独寻到和亲王,自然有非你不可的道理。本宫可以向你许诺,事成之后,你我二人,只会是双赢的局面。”
和亲王低低笑出声:“既然如此,不知皇后有何打算?”
“本宫要你暗中联络北离。”
镜头一转,另一处密室之内。
温瑾修长的指尖轻轻叩击摊在案上的舆图,不紧不慢开口:“温州兵权本就不在我们掌控之中,我如今能稳稳握住的地盘唯有黎州。到时候先试着拉拢温州总兵,若是此人不肯归顺,便只能启用原先备好的计策——引北离举兵南下,直逼京城。待到都城危急之时,我们再领兵入京平乱。借这场平乱之功,登临大宝,自然名正言顺。”
身侧的温迟微微蹙眉:“兄长,此举会不会太过急切?”
温瑾抬眼,眼底藏着不容动摇的决意:“由不得我们再慢慢等候。我不想再生出别的变数。原本谋划本该早已落地,是我们先前低估了云氏。谁能料到她竟能拿到兵权,还在朝堂悄悄笼络了一大批臣子。一旦她将兵权交还皇帝,我们所有筹谋便再难推进。”
太后贪恋权柄,可同样惜命怕死。他们施加在太后身上的威胁太重,难保太后不会狗急跳墙抢先动手。既然如此,他们只能抢先一步发难。
温迟依旧心存顾虑:“先帝驾崩尚未多久,东瑜遗留的后患也不曾完全平息,此刻再起战火,必定朝野人心惶惶,后续诸多局面都难以预料。”
温瑾冷嗤一声:“越是乱世,百姓便越是渴盼太平。由我亲手平定这场兵戈,还给天下一副盛世光景,便足够收拢民心。世人向来只看重最终结果,待到大局落定,又有谁会深究背后那些手段与过程?”
温衍回到栖梧宫时,冷寂正独坐床沿出神,掌心攥着一物,指尖微微发颤。
听见脚步声,他抬眸望向她,声音低哑,藏着连自己都未曾察觉的惶然:“温衍,玉玦……碎了。我不小心…打碎了。”
那枚玉玦,还是当年四人结伴游市一同挑下的信物,一人一枚,是年少仅存的凭据。
温衍伸手,轻轻取过他掌心里冰凉的碎玉,神色淡得近乎漠然:“无妨,不过一件身外之物,算不得什么。你若是当真念着,我那一枚,给你便是。”
冷寂久久缄默,下一瞬却猛地抬手,用力将碎片夺了回去。眼底翻涌着被轻慢的涩意,语气冷硬如冰:“不必。”
丢下这两个字,他再不看她,转身径直去往御书房。
连日来他伏案批阅堆积如山的奏折,可越看越是心惊,大半折子字里行间都藏着猫腻,尤以涉及黎州的奏本最为蹊跷。没有人比他更清楚黎州底下盘根错节的局势,这群人竟妄想在他眼前掩去真相、瞒天过海,实在可笑。
明日便是他登基之后的第一场大朝会。
他心中已有定算,要借着朝会,将这些暗藏异心之人一一清算。纵然如今身后尚且倚仗太后,纵使温瑾、温迟心底万般轻视于他,这口气,他们也只能硬生生咽下去。
同一时刻,距京城百里之外的元城,冷雨连绵不绝,丝丝缕缕笼罩郊野。
林边河畔,一道单薄身影正踉跄跋涉。
那人浑身裹满泥泞,冷雨水珠顺着衣摆不断滴落,混着淡淡的腥红,蜿蜒淌进脚下湿土。
不知是体力早已透支,还是旧伤发作,她没能再支撑几步,身子一歪,重重跌落在泥泞道上。
往来路人远远瞥见,皆面露惧色,纷纷避让,步履匆匆绕道而行,无人肯多停留片刻。
不知熬过多久,才有一名过路农妇鼓起胆子上前,俯身探了探她鼻下气息。察觉到尚有一丝活气,农妇心善,连忙费力将她背起,打算带回家施救。
就在这时,背上那原本奄奄一息的女子骤然睁眼。
方才眼底的昏沉虚弱一扫而空,只剩下一片彻骨清明。她低声自语,语声轻,却带着淬了血的决绝:“我还不能死……讨债的时候,该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