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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第 3 章   温衍骤 ...

  •   温衍骤然起身,冷眸直直锁住和亲王:“不够?王爷凭何断定此事难成?本宫姓温,你怎敢笃定朝中所有打着温家旗号的人,尽数听命于大将军与丞相?宗室之中盘根错节,你又焉知没有暗中倒向陛下的棋子?那些口口声声保持中立之人,心底真的两不相帮吗?王爷所见,未必就是真相;入耳传闻,亦未必属实。”
      一连串诘问带着迫人的气场扑面而来,和亲王怔在原地,竟一句也答不上来。
      “王爷,本宫从不做徒劳无功的谋划。你可知,本宫为何偏偏寻上你?因为本宫清楚……”
      温衍缓步走到他身侧,微微俯身,压低声音,在他耳边低语数句。
      话音落时,和亲王脸色骤然煞白,惊得脱口而出:“你——”
      “言尽于此。”温衍直起身,淡淡收尾,“机会本宫已经送到王爷面前,如何取舍,全凭你自己决断。本宫还要前去将军府,便先行告辞。”
      她转身离去,独留和亲王一人坐在花厅,心绪久久无法平复。倘若方才温衍所言句句属实,那此女实在太过可怖。远在黎州蛰伏多年,竟能暗中攥住京中这么多势力,自己终究是太小看她了。
      只是他万万不曾料到,方才那一番撼动心神的说辞,大半皆是温衍凭空编造的虚言。莫说拉拢各方势力,就连皇帝冷寂这一枚最关键的棋子,她尚且没有稳稳握在手中。
      走出和亲王府,温衍重新将外罩的黑袍褪下,内里华贵凤袍全然展露于人前。沿街百姓见皇后真身,纷纷跪拜行礼。方才在府中冷硬逼谋的模样尽数收起,她面上漾开温和笑意,从容颔首一一回礼,待人亲和有度。
      直到抵达大将军府门前,那副对外温婉得体的表象才又切换成乖顺沉静的模样。人心本就复杂,多几副面目周旋于棋局之中,方才有趣。
      方才她造访和亲王府的消息,很快便会传入太后耳中。她倒要静静等着,看看那位手握大权的太后会作何反应。若是对方轻易乱了心神,恰好说明,众人敬畏无比的太后,也并非不可撼动。
      温瑾抬眼望见她这身惹眼的盛装,眉尖极轻地蹙了一下:“今日出门,怎穿得这般张扬?”
      温衍从容应答:“父亲,女儿方才拜访和亲王府。皇后身份面见宗室王爷,理当身着宫中正装,父亲觉得不妥吗?”
      温瑾略一思忖,瞬间看透她的用意。太后本就生性多疑,若是温衍悄无声息私会和亲王,或许只会暗自揣测;可这般光明正大登门,反倒会让太后疑心这是刻意做出来的局。无论太后如何解读,这一步,都足以在她与和亲王之间埋下猜忌的裂痕。
      心思被提前引到别处,温瑾一时间竟忘了追问她前去拉拢和亲王的真实目的。
      “衍儿,当初我们扶持陛下登上帝位,可不是要让他始终困在太后掌心之中,这点你务必清楚。你入宫最重要的使命,便是尽早拿捏住陛下,借着他的手,从太后手中夺下京城禁军兵权。”
      温衍垂着眼帘,目光落在脚下青砖之上,声调平寂无波:“女儿谨记父亲吩咐。”
      温瑾又假意关切叮嘱了她几句场面话,温衍安静听完,便起身辞别将军府。
      大将军根基深厚,眼下不宜贸然动手。相较之下,丞相一脉更好突破,而最容易击溃的,便是靠着钻营攀附才爬到今日位置的张御史。
      同一时刻,皇宫之内,冷寂案前铺开的名册上,也圈出了张御史的名字。此人向来趋炎附势、耳根软弱,万事唯利是图,恰恰是最容易布设圈套、拿捏胁迫的一类人。
      张御史府内,正值午膳时分。
      偌大饭厅只余下碗筷触碰碗碟的细碎轻响,满桌人神色紧绷,无人敢开口闲谈,连张御史本人都坐得拘谨。整桌唯有一人格格不入——长公主冷清,脸上挂着一派悠然笑意,而这份令人窒息的氛围,正是由她一手造成。
      徐青州实在难以忍受这份压抑,放下筷子便想起身离席。
      可就在这时,冷清落筷的声音先一步响起:“驸马,这就吃饱了?”
      “嗯。”徐青州面无表情应下,脚步未停。
      冷清的声音再度追来:“桌上还剩这么多饭菜,这般倒掉未免太过可惜,驸马打算如何处置?”
      徐青州胸中憋着一股火气,几乎要脱口吼出一句倒了便是。可他终究不敢,只能硬生生将怒意咽下,憋屈地重新落回席位。
      这个女人近来不知发了什么疯,放着长公主府不住,非要搬来御史府小住,短短几日便把张府搅得鸡犬不宁。碍于她皇室长公主的身份,张家上下无人敢出言置喙。
      若是仅仅口舌刁难也就罢了,可冷清此番全然是大打出手。入府之后但凡有人稍有违逆她定下的规矩,便会挨上一顿责罚,府中下人几乎人人受过苦头,唯有张御史年事已高,方才少挨了几下。
      成婚这么久,徐青州从不知冷清竟习得一身武艺。她本就性情乖张难以揣测,如今又添一身武力,府中所有人都避之唯恐不及。方才后厨那两百斤的厨工,只被她随手一击便直接倒地。
      最苦的偏偏还是他这个驸马。亥时未归房,罚;同府中丫鬟交谈超过一盏茶时辰,罚;遇见下人不曾主动问好,罚;私自出府超过一个时辰,照样要罚。名目繁多,层出不穷,徐青州几乎快要被这般磋磨逼至崩溃。
      待到冷清用完膳食起身离开,满桌人方才如释重负,长长松了一口气。大夫人眼眶泛红,低声哭诉:“这位祖宗到底何时才肯离开,这样的日子什么时候才算到头!老爷,您快想想法子吧。”
      张御史随即转头看向徐青州:“青州,你快拿个主意,尽早把长公主带回长公主府。”
      徐青州勾起一抹凉薄的冷笑:“主意?我没有。当初是你们贪图皇家权势,逼着我像卑贱犬只一般讨好她。我早便同你们说过,这个女人本就是疯子,连太后都管束不住,是你们执意要攀附这门亲事。如今吃了苦头,反倒受不了了?既然是一家人,便该有难同当,不是吗?”
      话音甫落,徐青州便起身离席。
      他嘴上说着一家人该当有难同当,心底却半分共患难的打算都无。今夜他便要脱身远去,寻一处离京城足够遥远的地方避祸。
      冷清就算再跋扈,总不至于兴师动众追出去强绑驸马,闹得天下人看皇室笑话。他好歹是当朝驸马,难道连出城远游的资格都被剥夺得一干二净?
      动身之前,他打算先入宫一趟,拜见冷寂。
      “许久未见陛下,龙体可还安泰?”
      冷寂抬眸,淡淡回了一句:“谈不上安好,反倒不如从前自在。”
      “哦?”徐青州故作讶异,“陛下身为九五之尊,地位尊崇,身边美人环伺,锦衣玉食无一或缺,何来不如意一说?”
      冷寂低低笑了一声,眼底却无半分暖意:“驸马眼下的境遇,不也是旁人眼中的风光模样?那不知,驸马过得可顺心?”
      一句话堵得徐青州哑口无言。良久,他沉沉叹了口气:“这些闲话暂且搁下。臣今日入宫,是特地来向陛下辞行。”
      冷寂眉峰微抬:“你要走?”
      “正是。御史府那潭浑水,臣实在待不下去,也不想再卷入朝堂纷争。你该知晓,我比你们早两年从黎州归京。此番离去,若无旁人从中作梗,少不得要在外漂泊三五年。”
      一丝落寞自冷寂脸上飞快掠过,转瞬掩去:“打算去往何处?”
      “尚无定数,天地广阔,哪里容身便往哪里去。”徐青州顿了顿,“本想同你与温衍二人一并道别,既然她不在宫中,那便作罢。还有一句忠告,你们二人不必非要走到不死不休的地步,当年荨姐那件事,未必就只有你知晓的那一个真相,莫要做出让自己后悔的事情。”
      冷寂缄默不语,没有给出半分回应。徐青州见状,明白多说无益,遂拱手起身准备辞出。
      “老三。”
      徐青州脚步骤然顿住。
      冷寂望着他的背影,语声轻缓:“临走之前,再替我办一件事……”
      亥时将至,冷寂正要折返自己寝宫安歇,随行大太监却快步上前拦在了他身前,躬身劝道:“陛下,今夜理应去往各位娘娘宫中歇息,怎好让娘娘们独守空殿。”
      “也罢。”
      冷寂随手翻起桌上侍寝的绿头牌,可一连掀开五块,牌面上竟全都写着皇后二字。
      冷寂:“……”
      他抬眼,眸色沉沉:“这是什么缘故?”
      太监一拍脑门,故作恍然:“哎哟,想来其余妃嫔的牌子尚来不及赶制,故而只剩下皇后娘娘的。陛下,您看……”
      冷寂不再言语,面色黑沉,只得动身往栖梧宫而去。
      再度踏入这座殿宇,眼前景象竟与那一夜如出一辙。温衍依旧长发未束,只是今夜她没有静坐在床沿,而是独坐案前。有了上一回的前车之鉴,冷寂不再像当初那般猝然受惊,可昏暗里这幅画面落在眼底,依旧叫人脊背隐隐发寒。
      “你怎么来了?”温衍抬眼望他。
      “我想在此过夜,不行?”
      “随你。”
      她的嗓音带着一丝沙哑,手中木梳不曾停下,依旧一下下缓缓梳过如瀑长发。
      冷寂攥紧了垂在身侧的拳头,心底盘旋许久的疑问终究压不住,脱口而出:“温衍,我最后再问你一次——当年,你为何要杀苏荨?”
      “苏荨……她没有死。”
      温衍的声音压得极轻,轻得几乎消散在空气里,冷寂一时没能听清。
      “你说什么?”
      “我不知道。我记不清了。”
      又是这句回答。
      冷寂牙根紧紧咬紧,心口翻涌着酸涩与无力:“温衍,你何苦非要逼得我一直恨着你?倘若你当真有难言苦衷,你同我说,我未必不能信你。”
      “够了,冷寂。”温衍出声打断他,“旧事既已尘埃落定,便不必反复提起,毫无意义。况且,若是我不值得你憎恨,我们之间又该以何种身份相处?难道要谈情爱吗?”
      “我们难道不能回到从前那样……”
      “你以为还有重来的可能?”温衍轻轻摇了摇头,“我说过,过往尽数消散,那些属于你我的从前,早就不复存在。别再抱着这般天真的念想。”
      殿内本就幽暗,案上熏炉腾起袅袅白烟,白茫茫一层横亘在二人中间,仿佛隔开万水千山。冷寂极力想要看清她此刻眼底情绪,可始终看不真切,只觉眼眶一阵阵发涩发胀。
      温衍手中梳齿骤然顿住。
      她抬眼望向对面那道身影,眸中空茫无神,方才与冷寂争执的锐气一点点褪散,心底深处那些早已尘封的画面,不受控制地翻涌上来。皆是往昔温热美好的片段,是她长久以来刻意封存、不敢轻易触碰的旧时光。
      世人所知的温衍,从来都不是这具躯体最初的灵魂。
      她本是东瑜国的公主。而这副肉身真正的主人,自小便跟着姨娘被远弃黎州,困在那片荒僻之地。她穿来的那一年,恰好是原主姨娘离世的次年,彼时原主才不过十二岁。
      命运虽给了她一次重活于世的机缘,却吝啬地未曾赠予她完整的过往记忆。
      初醒之时,她大半往事尽数空白,只能顶着“温衍”这个名字,浑浑噩噩熬过三年岁月。
      她常常独自对着虚空低声自语,庄子里的仆役见了,皆远远避着她,只当她痛失姨娘之后心神溃乱,得了疯症。
      日复一日囚在庄中实在乏味,她便时常独自往外游荡,自然也是想找找有没有与自己记忆相关联的㾗迹。
      也正是那段漫无目的出游的时日,她偶然遇见了冷寂,还有同行的徐青洲和苏荨两人。
      ———————
      PS:下一章为半回忆章节,后续同样有部分穿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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