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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第 5 章   翌日大 ...

  •   翌日大朝,五品以上文武百官尽数齐聚金銮殿。
      辰时未到,殿中已是人声细碎,官员三三两两低声攀谈,面上并无半分郑重,似对这场新君登基后的首次朝会毫不在意。待到冷寂踏过丹陛登上帝座,众人也只是懒懒散散躬身一礼,呼声平淡无力。

      冷寂全然不在意这敷衍的参拜,目光穿过林立的朝臣,牢牢锁定殿中那两道身影。他淡淡抬手,身侧掌事太监捧着鎏银托盘,缓步走到丞相温迟面前。

      “丞相,朕特意备了些物件,不妨一览。”

      冷寂唇边噙着浅淡笑意,落在温迟眼中却无端生出几分不祥的预感。温迟伸手接过托盘,逐件翻看里面卷宗帛纸,越往下看,脸色越是沉如寒铁。他飞快侧首与温瑾对视一眼,温瑾清晰捕捉到他眼底翻涌的凝重。

      冷寂倚在御座之上,好整以暇地看着二人:“丞相以为,这些证据是真是假?又当如何处置?”

      温迟指尖攥紧案卷,强压下心绪:“这些文书虽疑点重重,却尚不足以定为铁证。”

      “哦?”冷寂眉峰微挑,“丞相是觉得凭据不足,还是觉得朕在黎州蛰伏数年,所见所闻皆为虚妄?”

      温迟面色骤然阴翳。他万万没料到,新君第一场大朝便迫不及待要给他们一派一个下马威,摆明了是要倒向太后那边。他齿间紧咬,压着火气躬身回话:“臣并无此意。倘若证据确凿,自当移交刑部勘审定罪。”

      “不妥。”冷寂直接驳回,“此案交由刑部怕是担不起。朕恰好还备有数份副本,诸位爱卿不妨一同传阅,好好辨一辨,这些桩桩件件,究竟该归刑部,还是大理寺。”

      此言一出,满殿寂静。
      这已是极为敏感的试探——刑部牢牢握在丞相与大将军一党手中,大理寺却直属皇权,不受外臣掣肘,无论怎么选,都暗藏凶险。

      立于朝臣之列的和亲王低头翻看着递来的罪证,面上神色明暗不定。他心底暗忖,这里面竟也藏着皇后的手笔。那个女人,果然不曾虚言夸大。

      他跨步出列,躬身启奏:“陛下,此案牵连甚广,务必从严彻查。涉事官员所犯之罪早已超出刑部权责范围,依臣拙见,当归大理寺全权审理。”

      “可是……”温迟还想出言辩驳,温瑾一记凌厉眼神立刻制止了他。
      到了此刻,再保这些人已是徒劳。罪证白纸黑字摊在满朝文武眼前,再多辩解都只是徒增笑柄。温瑾心中暗自冷笑,好一出借刀杀人,想来定是太后暗中授意冷寂,不动声色便剪去他们诸多羽翼。

      只是名单之上获罪之人,大多出自温、黎二州,连两州知府亦赫然在册,京官却仅有寥寥几名六品小吏,无关大局,并未真正撼动他们根基。想到此处,二人心中那股紧绷的危机感稍稍松缓。

      得了温迟示意,一旁的张御史迈步出列,高声启奏弹劾:“陛下,臣要弹劾户部尚书、吏部侍郎……”

      正如他们预料,温迟一派当即展开反击,一一检举太后麾下党羽的罪状。
      大殿之内顷刻间吵作一团,两派互相攻讦,乱作一锅粥。冷寂望着下方乱象,唇角勾起一抹冷峭的弧度。这朝堂之上,果真是没有一方是干净的。可这般局面,于他恰恰有利——两股势力斗得越是凶狠,他便能从中坐收渔利,悄悄壮大属于自己的力量。

      朝会散罢,名单上涉事官员即刻被大理寺差役收押带走。
      冷寂单独传召张御史与和亲王入御书房。
      温衍曾同他提过,和亲王可以拉拢;而张御史那边,徐青洲已然暗中办妥。眼下这二人,是他暂时可以倚仗的棋子。大批官位空缺,正是安插人手的良机。最稳妥的法子,便是让两大势力各派一名代表共同商议举荐人选。如此一来,两边都会认定推举之人偏向己方,不会生出疑心,依旧将他视作那个容易拿捏的傀儡帝王。

      殿内只余下他们三人,冷寂缓缓开口:“在商议举荐官员之前,朕有言在先。朕对二位尚不能全然放心,故而要提前设下一重防备。倘若你们借着选官之机,往朝中安插狼子野心之辈,朕总不能毫无制衡。”

      二人神色皆是一变。张御史面上浮出紧张,唯有和亲王尚算镇定,抬首问道:“不知陛下有何安排?”

      冷寂没有直接作答,伸手取出三只白玉小瓶,推到二人面前。
      “此物名唤十枯丸,乃是太医院秘制。毒发之症唯有朕手中解药可解。二位服下之后,朕会交付你们六枚解药,最后一枚留于朕处,以防不测。此毒每十日便需服食解药一枚,集齐七枚方可彻底拔除余毒。二位意下如何?”

      张御史尚在迟疑权衡,和亲王已然伸手取出药丸,毫不犹豫吞入腹中,沉声回话:“臣信得过陛下。”

      冷寂心中掠过一丝意外。他不由得好奇,温衍究竟用了何等筹码,竟能令和亲王这般干脆,事关性命安危,依旧决断得毫无迟疑。

      见和亲王如此爽快,张御史再无退路,只能硬着头皮,将那枚毒药一并咽下。
      “二位不必忧心。”冷寂抬眼,语气平缓,“朕此举只求一重制衡的保障。七十日之后,无论诸事成败,朕定会将剩余解药尽数交付,绝不株连。”

      他略一停顿,再续话音:“况且,你们也无需顾虑事成之后遭朕清算。朕再许你们一重凭证。”

      说着,他取出早已备好的两件物什推至案前——一块鎏金镌字的免死铁券,还有一道盖好了帝王宝印的空白圣旨。

      望见这两样东西,张御史的指尖控制不住地微微发颤。
      有此二物在手,非但不必担心事成之后被过河拆桥,就连整个张氏一门,都能借着这份恩宠再攀高位。这远比任何空口许诺都要沉甸甸,真切得触手可及。他竭力压下心底翻涌的狂喜,可接过物件时,眼底掩不住的光亮早已出卖了心绪。

      冷寂眸底漾开淡淡的笑意。
      第一步棋,落稳了。

      “二位若无异议,我们便商议接下来的选官事宜……”

      画面一转,已是张府之内。
      温衍一身素白锦衫,孤身登门。她本想寻徐青洲,奈何张夫人并不知晓他的去向,张御史亦尚未归府。她索性径直去往徐青洲常住的那座小院,在院中静静等候。
      既然已经来了,就算徐青洲当真不在,该敲定的事也必须办妥。只是未免太过凑巧,她许久不曾主动踏足此处,偏偏今日专程前来,却扑了个空。

      她在老树下的石凳缓缓落座,下意识转头望向左侧院墙。
      眼前光景恍惚间竟与多年前那一幕重重交叠,可细细品来,又分明少了一点什么。
      是什么呢?
      温衍敛眉苦苦回想。直到墙头缓缓探出一道身影,那张尚带着青涩的面庞撞入眼帘的刹那,她骤然恍然。

      原来是少了那个故人。

      她脊背微微挺直,眼底看似空茫无焦点,无数尘封的画面却轰然翻涌上来,思绪顺着回忆飘向久远的往日。

      “温衍,等等我。”

      那时她正缓步走在归途,身后忽然传来一声呼喊。温衍回身,便看见少年冷寂快步朝她跑来。

      “何事这般急匆匆?莫非我落下了什么物件?”温衍弯唇笑问。

      冷寂奔至她面前,眼底亮得像盛着星子:“漏了我同行,算不算?”

      温衍一怔。不等她答话,少年便轻笑摇头:“逗你的。天色已晚,你一个姑娘独自回玉庄终究不妥,我送你一程。”

      温衍不由得低笑出声:“你莫非忘了白日街上那桩事?当真遇上歹人,谁有危险还尚未可知。”

      冷寂想起那日被她攥得发疼的手腕,腕间似又浮起钝感,却依旧固执:“道理虽如此,可我既已经来了,送你一趟也不费功夫。这一趟,意义本就不一样。”

      “既然如此,那便多谢公子相送。”温衍莞尔应允。

      “不必道谢,只当是我闲来无事,寻个人说说话解闷。”

      暗夜里少年一双眼眸澄澈明亮。温衍已经记不清彼时心中确切的滋味,大约是几分艳羡吧。那种独属于少年人的无忧快活,是她穷尽一身,也难以真切拥有的光景。

      两人沿路闲谈,不觉间便走到玉庄大门外。

      “我便送到这里。你早些安歇,若是明日得空,我们几人再来寻你。是青洲和荨姐嘱咐我转告你的。”

      “知晓了,你路上也当心。”

      温衍立在庄门前,目送那道身影消失在曲折小径深处,方才转身踏入院门。

      第二日。
      温衍如常独坐,双手分执黑白两子,一人对弈,落子之间,院墙那边忽然传来细碎响动。

      “温衍……温衍。”

      有人低声唤她。
      她抬首望去,果见冷寂大半截身子撑在墙头,费力探过头来。

      “爬这么高,小心失足摔下来。”

      “无妨,青洲与荨姐在底下托着我呢。”少年眉眼飞扬,“出来玩吗?荨姐寻来了一副牌九,正好缺一个人。”

      “好,等我片刻。”

      温衍干脆利落丢下棋子,起身出门。
      墙外,苏荨与徐青洲正揉着发酸的手臂,想来方才正是二人并肩,托着冷寂攀上高墙。

      “你们直接敲门便是,何苦费这般周折?”

      “不想惊动庄里下人。”冷寂跳落地面,又好奇问道,“方才你独自在做什么,一个人下棋?”

      “算不上独自……罢了,此事一时半刻说不清,往后有机会再同你们细说。走吧。”

      苏荨笑着上前:“今日咱们这位小阔少做东,今日所有花销都归他。”

      冷寂佯作不服,笑骂一句:“怎么不轮到你这位富家小姐请客?”

      苏荨故作愁容长叹:“家富人穷,实在有心无力啊。”

      几人笑作一团。喧闹鲜活的暖意裹住温衍,是她来到这具躯体三年以来,少有的松弛片刻。

      “阿衍,来,我们带你去一处地方,是我们几人的藏身小院。”苏荨伸手牵住她。

      几人拐过一条又一条幽深巷陌,穿过茂密丛生的灌木丛,方才抵达那处隐秘院落。温衍心底暗自惊叹,这般错综复杂的路径,也亏得他们牢牢记得。

      “从前这里住着一位归隐的员外。”冷寂望着小院,轻声说起由来,“后来他决意远游,我本打算出钱买下此地,他却说先母曾于他有救命之恩,分文不取,直接将院子赠予了我。”

      院落不大,屋舍寥寥两三间,可对于他们四个人而言,已是足够安身的小小天地。

      徐青洲伸手拍了拍冷寂的肩头,笑着打断他:“好了好了,别自顾自吹嘘,快去抱些柴火,待会儿还要烤吃食。”

      那段时日的光景清晰浮现在温衍脑海。那一日他们过得热闹尽兴,推牌嬉闹,入林捉鸡,围炉烤薯,还听过徐青洲抚琴一曲。

      她已经记不清,到底是从哪一日开始,她安稳平淡的生活渐渐偏离轨道。只记得自那天之后,她时常主动等候,而院墙那头,几乎日日都会探出那个少年身影。

      她清楚自己遗失了大片过往记忆,却不愿再深挖追溯。
      人总要往前行走,眼前这般光景,曾已是难得的美好。

      与冷寂三人相伴日久,温衍面上的疏离渐渐消融,整个人放开不少。可这份转变,反倒叫另外三人时时暗自头疼。

      只因她身上那层反差实在太过慑人——永远是一副清艳温和的模样,语声柔软动听,下手却狠绝利落,素来不鸣则已,一旦出手,便惊得旁人胆寒。

      就好比一回,先前偷窃荷包的窃贼竟卷土重来,还想故技重施。同伙一人望风一人奔逃,温衍轻功卓绝,身形一晃便追上逃窜之徒,当着满街围观百姓的面,将那人打得几乎奄奄一息。不仅尽数夺回失窃银钱,还逼得小贼额外赔上几两银子。待尘埃落定,她竟还微微俯身,语气关切地轻声问那瘫在地上的贼人:“方才下手,可是弄疼你了?”

      若非冷寂三人赶来得及时拦阻,那窃贼怕是不止昏厥在地便能收场。

      还有一次,街市一间店铺的黑心掌柜见他们几个年少,便存心欺瞒,临时坐地抬价。几人尚未来得及开口理论,只听“咔嚓”一声脆响,掌柜便痛呼着跪倒在地。最后那老板泪眼婆娑,半点不敢再计较,哭着免了他们全部花销。

      类似这般事端一桩接着一桩,数不胜数。冷寂三人全然无计可施,谁能料到,瞧着文静娴雅的温衍,一身武艺竟强悍至此。

      久而久之,叠加玉庄下人往日流传的闲话,“温疯子”这个名号便落在了温衍头上。本不算大的黎州城,几乎满城皆知这一位凶名在外的女子,寻常百姓避之唯恐不及,再也没人敢轻易招惹他们一行四人。

      冷寂每每听见旁人背后非议,心中便愤愤难平:“这些人真是是非不分,明明都是对方先来寻衅滋事,挨打也是咎由自取,到头来反倒错落在我们身上。罢了阿衍,下次遇事你尽量收敛几分,再这样下去,咱们可要被当成一地恶霸了。”

      温衍轻轻晃了晃一根食指,神色淡然:“无妨,这名号只安在我一人身上,并未牵连你们,不必忧心。”

      “哪分什么你我。”冷寂轻叹,“我们四人素来同行,旁人提起你,自然也就想到我们。”

      这话落进耳中,温衍心头微有触动,她缓缓站起身:“好,我往后尽量冷静些。走吧,我们继续寻法子挣钱。”

      “等等!”

      此言甫出,另外三人如临大敌,立刻分散站位,从三面将她拦了下来。

      冷寂急忙劝道:“今日便先不去谋生计了。”
      徐青洲紧跟着附和:“没错,我们手头银钱尚且充裕,并不急着再去奔波。”
      苏荨笑着接话:“正是,不如回小院打牌九消遣。”

      在三人半劝半哄的阻拦之下,温衍终究松了口。四人并肩一同离去,脚步声顺着巷陌慢慢走远,只余轻快的说笑声,还久久飘荡在空气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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