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梧巷》枙不吃葱

4、坦白 那句话落下

　　那句话落下来的时候，我整个人都僵住了。

　　清晨的风穿过梧巷，带着初秋微凉的湿气，吹得桌旁的梧桐叶轻轻晃，可我耳边嗡嗡作响，什么风声都听不见了。

　　韩逸的眼神太沉了。

　　完全没了平日里吊儿郎当的玩笑模样，直直看着我，带着一种连他自己都没察觉的较真。

　　我喉结滚了滚，有点慌乱地移开视线，指尖无意识抠着豆浆杯壁，小声辩解：“就是同事而已。”

　　“我知道。”

　　他答得很快，快得让我一愣。

　　下一秒，他轻轻吐了口气，语气放低，带着点说不清的哑：“我就是不爽。”

　　太直白了。

　　直白得让我无处可躲。

　　我这辈子最怕的就是韩逸坦诚。他嬉皮笑脸逗我，我可以假装听不懂、可以嘴硬、可以自我欺骗只是朋友打闹。可他一旦认真，我藏了好几年的心思就会摇摇欲坠，随时全盘暴露。

　　早餐摊人来人往，热气缭绕，旁人说说笑笑，唯独我们这一桌安静得诡异。

　　我低着头，不敢看他，心底又酸又乱。

　　我其实很没骨气。

　　明明这两年最难熬的时候，是我一个人熬过来的。是我看着他朋友圈陌生的城市、陌生的生活，看着他彻底淡出我的人生，一遍遍劝自己放下。

　　可他现在只需要一个眼神、一句不爽，我所有的坚持就全都溃不成军。

　　“沈知予。”

　　韩逸忽然喊我名字。

　　我抬眼。

　　他看着我，目光很稳：“我不在的这两年，你是不是……挺习惯没有我的日子？”

　　这句话问得温柔，却字字扎心。

　　我瞬间心口发涩。

　　习惯吗？

　　怎么可能习惯。

　　只是不得不习惯。

　　我抿紧唇，不知道该怎么回答。说不习惯，等于变相暴露心意。说习惯了，又怕他真的信了。

　　我只能含糊地带过：“就、正常过日子。”

　　太敷衍的回答。

　　韩逸眸色暗了暗，像是被我这句不冷不热的话堵得没话说。他沉默了好几秒，忽然低低笑了一声，听着有点自嘲。

　　“也是。”他拿起桌上的纸巾擦了擦嘴角，语气淡下来，“是我自作多情了。”

　　我心脏猛地一缩。

　　难受。

　　真的难受。

　　我最怕的就是他这样。明明前一秒还在闹、在吃醋，下一秒就收回所有情绪，装作无所谓，把自己退回普通朋友的位置。

　　可偏偏，最自作多情的人从来不是他，是我。

　　吃完早餐，我们并肩往回走。

　　梧巷的石板路被晨风吹得微凉，一路落满碎碎的梧桐叶。以前小时候，我们总是打打闹闹挤在一起走，路再窄也嫌宽。现在两个人并排走着，距离不远不近，却尴尬得像是隔了一条河。

　　一路无话。

　　快到我家门口的时候，韩逸忽然停下脚步。

　　“知予。”

　　我跟着站住，回头看他。

　　晨光落在他侧脸，将轮廓描得格外清晰，他垂着眼，难得有些局促：

　　“我当初……不是故意消失的。”

　　我指尖猛地一颤。

　　这是他回来之后，第一次提那凭空消失的两年。

　　我无数次夜里翻来覆去猜过原因，猜他是不是厌烦小县城了、是不是不想跟我做朋友了、是不是早就想断干净。

　　所有胡思乱想堆积了两年，此刻突然等来一句解释。

　　酸涩瞬间翻涌上来，堵得我喉咙发紧。

　　我装作平静，声音轻轻的：“没事，都过去了。”

　　“没过去。”

　　韩逸立刻抬眼，眼神很坚定，甚至带着一点急切：“对我没过去。”

　　我怔住。

　　他往前走了半步，距离瞬间拉近，气息轻轻覆过来。

　　他看着我的眼睛，字字清晰：
　　“我这两年，每次想起梧巷，第一个想到的就是你。”

　　“我在外面总想着，沈知予一个人在这边，会不会还是不爱吃饭、会不会被人欺负、会不会……早就把我忘了。”

　　我耳朵轰然发烫，眼眶微微发酸。

　　原来不止我一个人在惦记。

　　原来他也有放不下。

　　可偏偏，我们两个人，一个不敢问，一个不敢说，硬生生空了整整两年。

　　微涩的委屈铺天盖地漫上来，我差点绷不住表情，只能死死攥着手指，强行压下翻涌的情绪，偏过头低声道：“你别说了。”

　　再说下去，我真的会忍不住露馅。

　　韩逸却不肯停，盯着我泛红的眼尾，声音放得更软：

　　“沈知予，我回来不是单纯回家。”

　　“我是回来找你的。”

　　风卷着梧桐叶落在脚边，轻轻一响。

　　我的心跳彻底乱得彻底，整个人站在原地，动弹不得。

　　原来这场重逢，从来都不是偶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