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3、祭祀大典各怀心事 人多势众, ...
-
祭祀大典如约而至,南乐仪看着镜中盛装的自己,这套服饰黑底红边,袖端缘边以二色彩条纹锦镶饰,针脚细密,做工精致,不禁感叹还真是庄重。
“不过向来也没听说过哪朝哪代宴请宾客需着本族服饰出席的。”她脑中的念头一闪而过。
高阳氏族需提前移步幽桢墟,玄烈将近侍鸢至留下陪同南乐仪。不消多时车马停在幽桢墟一处侧门,入口处被两棵巨大的古桢木掩映在其中,树木苍翠,异常繁盛。
鸢至低声提醒:“南姑娘,前门观礼的人甚多,此处僻静,请随我来。”
南乐仪微微颔首。今早婢子侍奉她梳妆,细致精心,举止庄重,她隐隐察觉不似往日。纵然心中已是疑惑万分,也并未当面质疑,她倒要看看这主仆二人葫芦里卖的什么药。
“方才进去的那些身着紫缎黑袍者是何人?”南乐仪好奇。
“是高阳氏的族老们,此处离他们居住的太玄幽府不远,方便日常来宗祠占卜、观象。”
鸢至将南乐仪带至宗祠内门,院中央的祭台上早已准备好整套礼器;门内小院中整整齐齐站了一队人,各个衣着如她一般考究,仔细一看,骊夫人和仲姬也位列其中;抬眼望去,宗庙大开,里面依位次坐着十几位男宾,南乐仪忽然意识到此次祭祀非同小可。
“鸢至。”她唤了一声。
“南姑娘,怎么了?”
“......”南乐仪欲言又止,静静地看着他。
“今日人多事杂,少主命我保护好您,您不必担心。”鸢至解释道。
晨钟在此时悠悠响起,敲散了清晨连绵的雾气,钟声庄严而沉重,很快飘散至远处,方才还窸窸窣窣的内院,此刻安静无声,卯时正刻已到。
只见一位宗族长老从宗祠里走出来,大声宣布:“祭祀大典开始!迎牲!降神!”
话音刚落,所有人屏息俯首,现在这个场景,不适合当面分辩。
众人各列其次,从宗庙里门走出来,神情庄重。主祭牲畜,以酒酹地,沟通祖先。
仪式从卯时正刻到正午结束,南乐仪看得犯困,这也太复杂了。她环顾四周,试图发现一两个如她这般倦不可待之人,正巧扫见骊夫人一脸严肃地望着她。
加爵酬宾后,庙堂西北角设好了厌祭,留存余下祭品供先祖游魂享用。献礼终于落幕,南乐仪跟着鸢至在东厢房廊庑处歇息,各位族老则在厢房歇脚,侍候宗庙的婢子开始奉上茶食。
玄烈见她有些倦意,道:“祭祀流程繁复,没事吧?”
南乐仪点点头,朝他轻轻一笑。
一婢子来到二人身边,唤他:“公子,夫人叫你进去。”
“主君,”厢房内,一族老站了出来,拜玄溟丘主:“我族千百年来承袭高阳氏遗志,按照旧俗,高阳子嗣若定下婚约,则可稳固氏族气运,何不趁着宗庙大典先祖灵位前,定下各位少主的婚约?”
丘主点了点头,他作为一方主事,自然有些考量。玄晖作为大哥已娶姬氏嫡长女为妻,二人可谓相敬如宾。玄婴还小,只剩玄瀛、玄烈还未婚配,夫人便已将仲姬接来绥华殿数月,若她也入我高阳氏……
“各位族老何意呀?”丘主抬眼望去。
“二位公子早已成年,若在大典之日定下婚约,倒也不失为双喜临门的大事呀。”席间有人认可。
“瀛儿、烈儿,你们意下如何?”主君看向二位当事人。
“君父,成婚乃终身大事,孩儿不敢自专。”玄瀛答得周全,滴水不漏。
玄烈在一旁默默听着,并不打算参与讨论。他虽猜到母亲是想借由此次祭祀大典让仲姬入高阳氏,却并不清楚具体细节。若不是今日带着南乐仪入了宗庙,恐怕要落了下风,众人顺水推舟,往后也只能遂了母亲的意。
“我姬氏一族中,仲姬年龄品貌堪与高阳氏相配。”骊夫人看向主君,幽幽开口。
“仲姬一族血脉自是高贵。”主君并非要反对,想来仲姬年纪轻轻便甘愿抛下凡尘俗世坠入冥界,这一点他还是相当认可的。
“姬氏与我族历来交好,这亲上加亲自是稳妥。”有人随声附和道。
“大公子已娶姬氏长女为妻,这西陵氏乃螺祖一脉,如今有个独女今年二十出头,阳寿将尽,品貌尚佳,不如同她婚配?”
“不如同泰岱宫联姻,如此,我族同泰岱宫的关系也更近了呀!”
族老们七嘴八舌讨论开来,不是在考虑血统,就是在考虑权位。独独兄弟二人不肯将内心的真实想法透露,一时间大家竟不知如何是好。
“若主君同意,不如唤她进来,问问她的意思。”骊夫人环视四周,余光淡淡扫过屋外医仙所在的角落。
“如此说来,仲姬已在宗庙外等候多时了,敢问是主君与夫人的意思,还是二位公子的意思?”有人看向仲姬,问道:“仲姬,若让你与高阳氏结亲,你可愿意?”
“仲姬愿听从安排,与高阳氏缔结秦晋之好。”仲姬柔媚一笑。
“仲姬的心意我自是清楚,”骊夫人看了看仲姬,又看了看玄烈,一脸慈爱道:“烈儿,今日祭祀大典,高阳氏族各位族老都在,正好为你们的婚约做个见证。”
听骊夫人如此说道,众人恍然大悟,原来骊夫人早就看中了三公子,这不是水到渠成了嘛,便纷纷看向主君,等候主君发话。
玄溟丘主高坐堂上,见无一人反对,这才开口:“姬氏匹配我高阳氏子孙自是绰绰有余……烈儿,你可愿意?”
见主君并不反对,骊夫人又早已内定了人选,即便有人反对,此时也不好再插言。
玄烈不急不躁接住父亲的话茬:“姬氏一族血脉高贵,历代多与世家大族联姻。仲姬花容月貌,若入了临沧院便只能为妾,孩儿恐其失了身份,认为不妥;况父兄一室自守,不蓄姬侍,此风理应承袭。”
此话一出,众人哗然。高阳氏于生前便是少通情爱的族群,儿女婚约自古以来便是父母之命媒妁之言,如今怎的出了这等新鲜事?
狗急了也得跳墙,何况是人……不,是神。
南乐仪瞧着厢房内七嘴八舌的众人,原来是为玄烈说婚事,“怪不得仲姬对我颇有敌意……不对呀,同玄烈定亲的人又不是我,这孩子醋意也太大了。”
“听烈公子的意思,您选定未婚妻啦?”长老们难忍好奇,都看着玄烈。高阳遗族自从落入冥界,再非凡人便难见凡心,如今这三公子竟然要自己选亲,真乃奇事也。
“若三公子有意中人,是哪族的女眷呀?”有人凑上前来问。
“并非贵族女眷。”
骊夫人的嘴角不自觉勾起一抹冷笑,仲姬气得瞪大了双眼。
“您不说,我们怎知她是谁呢?”众人侧耳倾听,目光关切。
“……”玄烈纠结不已,这要是给南乐仪知道了该如何解释?
“烈儿,既然你心有所属,何不将她带来?”主君道。
玄烈婉言道:“君父,孩儿的确意有所属,只是今日应以祭祀大典为重,待改日再同她来拜见长辈。”
骊夫人心下得意,“看来自己高估了这小子,原来是连哄带骗来着。”
她转身面向众人,神色肃穆而威仪,大声宣告:“自今日起,玄溟丘三少夫人已定!”
众人闻声齐齐叩拜。
“慢着!”玄烈望向骊夫人,高声唤道:“鸢至!”
“少主。”话音刚落,鸢至已闪立于门前。自来到幽桢墟,他便紧盯着宗庙内的一举一动。他惯知少主心意,见他一脸沉沉,揖礼道:“南姑娘此刻正在庙堂外。”
鸢至大步流星走到南乐仪身边,朝她恭敬揖礼,道:“南姑娘,少主今日有难,可就全靠你了。”
南乐仪见他如此严肃,也想印证自己的猜测,随他进了宗庙。
众人寻声望去,只见一女子与鸢至并肩而立,这从来也没见过玄溟丘有这号人呀。场面安静得诡异,她的出现与方才七嘴八舌的氛围格格不入。
玄烈不自觉松了一口气,朝她走了去,他悻悻的一瞥还是被南乐仪捕捉到了。
“近日听闻三公子带回一女子,莫非就是她?”众人见她一袭礼制,心中了然。
“烈儿,你拒婚莫非是为了她?”主君发问。
“是。”
这场面实属难得,众人津津有味地看着南乐仪。这女子容貌明丽,身姿端挺,气度雅致,礼服穿在她身上还真有些先朝遗风。
南乐仪敛衽:“我乃休与山医女,受玄溟丘骊夫人邀请到此。”
人群中开始窃窃私语,这阴神阳仙哪有结合的道理,这不是胡闹嘛……
“哦!原来你就是当年寻回烈儿最后一魄的医女。”丘主恍然大悟。
虽说这些事她不记得了,可这些话听得多了,也就默认了。见玄溟丘主君这反应,恐怕以前还真是误会玄烈了。
玄烈拜道:“君父,这位便是休与山医仙南乐仪。”
既是仙,不免要问清楚身份,主君看向医仙问道:“不知姑娘是几等炼化?”
“长生住世,不死于人间。”南乐仪话音刚落,族老们一脸不屑地望着这两人,表情似在听怪谈。
“凡人修成纯阳之身实乃难得,这是姑娘的造化,姑娘可有再造之意?”
“虽有意,也需时机。”南乐仪直言。帮玄烈是一回事,可也不能失了原则。
“既要与阴神结合,至阳之身怎么行?!”族老们再也忍不住,炸开了锅。
南乐仪被“结合”二字好生吓了一跳,一切豁然开朗。她尚可大度帮他保全体面,可不该心思半藏,把她当傻子。
她脸色忽变,瞪着玄烈。
自知再无法两全,不如索性昭告阖族。玄烈敛衽行礼,恭敬拜上:“今逢千年祭祀大典,高阳氏先祖在上,有君父、族老为证。高阳氏孙玄烈,心之所系唯有南乐仪,此生不愿另受氏族婚配,若不得与她同契,我便自甘孤独于世。”
人群中一位长老始终未发一言,听玄烈一派大义凛然,上前细细端详起二人,负手悠哉,又问道:“公子乃天地同寿之躯,不似凡人,既动了凡心嘛……这凡心易变,有如过眼云烟,可一诺却重如千金,您此话当真?”
“且与青山共在,流水同休。”
“好!”长老望着玄烈,不知是得意还是满意。
南乐仪大惊,一把将玄烈拉住,来不及细想是在担心自己还是担心他人,闪身横在二人之间。虽然难以理解他此刻的所作所为,但也猜得七七八八。兹事体大,他身为高阶阴神,怎能说出此等头脑发热之言?
“慢着!”南乐仪赶紧叫停,深怕继续追问下去,玄烈再说出什么狂悖之言,于是凑近玄烈低声道:“我不知你究竟是何用意,可阴阳殊途,你难道不知?何必无谓消耗。”
“这便是你要对我说的话?”玄烈脱口而出。
南乐仪怅然愣住,心下诧异,“我还没追究你,你倒先追究起我来了。”却见他冷墨色的瞳孔氤氲着一层薄雾,深邃又冰凉,恍惚间的沉沦如那日坠入玄津无边黑暗之境。
“玄烈,你今日在祖宗面前起誓,可不要后悔。”骊夫人冷言冷语道。
玄烈不语,那淡漠孤傲的眼神与骊夫人如出一辙。
“未行盟誓之礼,算哪门子起誓了?”南乐仪没好气地剜了玄烈一眼:“此番你诱我入冥界,算什么君子所为?我再也不想见到你。”
南乐仪撂下此话便拂袖而去,玄烈既悲又急,头也没回地追了出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