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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初入幽冥 XX相见分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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自打与玄烈重逢,南乐仪万万没料到,玄烈竟不回去了。
二仆对玄烈的到来甚是热情,早已倒戈,一派久别重逢之象,倒显得她格格不入了。听闻玄烈当年住在这里时帮了贫苦的师父不少忙,她想拒绝也再难开口了,这难道就是拿人手短?
南乐仪越想越憋屈,猛地一拍桌子——自己竟受了挑唆,鬼使神差答应让阴神暂住。
她越想回忆起什么,大脑愈加一片模糊,实在是记不起来与这位阴神的前尘孽缘。修持多年,向来随性自在,山中清净无拘,何曾有过旁人日日伴身的日子?可这人情缠绕的,如今这点叨扰,也只能暂且受着。
窗外溪边,四月的山樱三不五时飘落窗前。南乐仪慵懒地靠在书房竹榻上,手中的医书并未看进去几行。
“你们不觉着,这位阴神……有些太自如了么?”南乐仪远远望去,正好能看到对面厢房某处的一举一动。瞧着,阴神大人俨然把这里当成了自己在阳间的家,正与从冥界赶来的近侍交代些什么呢。
“没觉着呀,公子多可怜呀,他是个面冷心热的人,若不是他……”侍从阿魏不禁回想起玄烈小住于此的情形。
“打住,打住!”南乐仪偃旗息鼓。
“姑娘,”阿魏侍候在侧,见家主呆呆地望着对面,猜想她不知鸢至身份,上前道:“那是公子唯一信任的属下鸢至,是公子的近侍。”
“噢。”反正她也记不清了,说什么便是什么吧。
赴约之日将近,终是在某天清晨,二人终于启程。
“从这儿到冥界挺远的吧,需要多久……我记得冥界入口在北海幽都山来着。”
“只需顷刻间。”眨眼的功夫,二人便抵达冥界渡口。南乐仪还没从震惊中缓过神来,便到了另一个更令她震惊的地方。
周身暗黑不见五指,可眼前却出现连天朦胧的灯烛绰影,好似海市蜃楼般看不真切。刹时间她方向感全无,不知东南西北,慌乱之下踉跄了几步,顿感脚尖湿润冰凉,不由得惊呼一声。
渡阴之路无天光,脚下是凝而不流的昏蒙雾气,两侧似有云海翻覆。阳仙踏阴土,周遭阴浊丝丝缕缕侵来,纵使她纯阳稳固,指尖仍不自觉微紧,下意识攥住了身侧人半幅衣袍。
一双大手强力将她揽回身边,头顶传来玄烈的声音:“前方是渡口,可抵达玄溟丘。河中尽数是幽冥魂魄。不必惧,有我在,这一路阴渡伤不到你。”
话音刚落,她的眼前兀然出现一叶小舟,甲板上立着一支点燃的灯烛。
该说不说,南乐仪此刻恨不得转身溜走,只是四下漆黑,她竟不知往哪个方向逃,心中大悔不已,又惊又怕,不由自主抓紧身边人的袍子。
无尽的黑暗令她丧失了方向和时间。她坐在船尾一动也不敢动,双手不得不扶着船身边缘,死寂又无尽的黑暗总令她感觉下一秒就要倒栽进河里!明明上船之前还能看到灯影,明明河里泛着一片幽光,一抬眼,前方竟又是深不见底的黑暗,后悔……
也不知过了多久,南乐仪只觉视野变得开阔起来,适应了半晌,才看见岸边坐落着零零散散的房屋,一眼望去屋舍瓦檐渐成群落,这里像极了人间,她悬着的心终于落下。
玄烈示意她朝着大道往前走。这里的市井街道与人间并无二致,道路两旁各式买卖众多,只是都不吆喝。见有人走近,才渐渐有了吆喝声,他们愈近,吆喝声愈大,竟渐渐此起彼伏,一副好不热闹的样子,也……说不出的怪异。
“这些不是活人?”南乐仪有些发懵。
玄烈不紧不慢解释道:“此地幽魂集聚,如此一来,安辑离散亡魂一事便需妥善管辖,因属内部执事,由我长兄玄晖负责。这里不审判善恶,不施加刑罚,流落于此的亡魂可自行决定留下或离开。”
幽都是亡者的聚集地,亡魂到此也会分散至更深的各处。冥界的亡魂会保留部分生前记忆,然而受阴气消磨,形体终将衰败,直至耗尽自身残存气数,于是魂魄开始自行消解,复归混沌元气,终归于大地。
南乐仪看着这些亡灵,深知万物皆有命数,不由得想到高阳氏也是上古遗族,据古籍中的记载,先秦末年高阳氏族已覆灭,为何他们能受天道契约册封,成为此地的主事?
在两人穿过一处街坊后,视野又变得开阔起来。只见远处是一座高大广阔的山丘,亭台楼宇依山而建,繁中有序,错落有致,在山丘的顶端,空中蜿蜒的回廊虚空高悬,流光熠熠,不知延伸向何处。
冥界本就不见阳光雨露,高墙连绵,古木苍劲,檐角悬着上古兽面纹饰,纹路荒古肃穆,是早已在人间绝迹的先秦风貌。此地曾是上古高阳氏聚居部族,一朝氏族覆灭,族人恪守天道契约,世代镇守幽都,岁月流转,山河更迭,唯有这片古墟,依旧留存着千年前的礼制风骨。
二人终在「临沧院」前停下,院落清净雅致,庭中植着幽冥独有的古桢木,枝叶繁茂,常年不凋。院内立着数名侍奉的婢仆,神色木静,躬身垂首,不言不语。
“临沧院是我的府邸,由它们引你到东小院,过几日再同我面见骊夫人。”寥寥数语无一句废话。
南乐仪跟着婢子穿过层层建筑。她们只顾低头带路,死气沉沉。
她灵光一闪,试探着搭话:“这里甚好!你们恐怕习惯了吧?”
领头的婢子只是停下来,低垂着头,一言不发。
她心下徒生一股说不出的怪异,既有人偷埋瘴气探她,她此次前来,想必背后之人已知晓,竟然未有动作。
太过安静,反而不像无意。
自南乐仪踏入玄溟丘那一刻,全城便都知晓了。此刻,派去打探消息的人已将此事禀告了骊夫人,骊夫人大为不悦,这俩人竟暗度陈仓……
“老祖宗!”一位人间少女踏着轻快的步伐走进大殿。少女名唤仲姬,虽是凡人,却得骊夫人庇护久居冥界而无恙。
骊夫人轻抚她的小脸,心中已知晓这医仙竟有些胆识和手段,知道要抱着玄烈这颗大树联手对付她。可她不知,若要说“联手”,那倒真是高估了,这二人毫无默契可言。
自从发现临沧院死寂一般,一举一动都极为引人注意,南乐仪便拉着玄烈在冥界干起了老本行。冥界极适合幽灵草生长,此花生于腐植之上,根系极脆弱,不受阳光,一触即死。她往日遍寻山川大河,幽灵草可难得一见,如今有机会入冥界,这还不得抓紧机会?也可观察下玄溟丘的环境。
整片山林尽在玄烈掌控之中,灵草藏息、地脉玄机,无一不晓。南乐仪素来是敬他的,全程安分随行,绝不擅自妄为。玄烈见她如此沉默,便教她感应山中风息寻草,凭道韵辨位即可,她听得认真,应声乖巧照做。
只是两人道途迥异,天生不在一个频道,他立身凝气,观天地气机;她俯首细查,扒遍层层腐叶。他移步方位,她立刻紧随其后埋头苦找,听话得无可挑剔,却半点没摸到门道。
玄烈旁观片刻,语气淡淡带了点无奈的笑意:“你与其追着我跑,不如追着气息走。”
南乐仪一脸坦荡认真:“冥界气息与我不容,我只好跟着你走啦。”
话一出口,玄烈一时语塞,默然失笑。旁人结伴同修,心意相通、进退默契,唯独他们,一个凭道心洞悉万物,一个凭勤恳步步笃行。
“快看!”一片枯枝腐木中掩藏着盛开的幽灵草,南乐仪扯了玄烈的袖袍,一个空跃跳到了低洼处,迫不及待凑近它。
“莫急,若不护住根气,摘下来不久便死了。”
“那如何是好?”南乐仪知晓这幽灵草极脆弱,转而望向玄烈:“或许能借你的元阴之气护根吗?”
“自然可以。”玄烈抬起右手,气脉从指尖流淌向幽灵草,连根将它们包裹带起。
南乐仪看得入迷,这法术太实用了,果然带着法力强大的阴神就是省事儿,兴奋道:“来来,放我篮子里。”
玄烈无奈笑笑,当真是句句相合,事事听话,岁岁无契。
某日,南乐仪从鸢至口中得知了婢子为何怪异。除了鸢至,临沧院所有侍从竟全是与玄烈签订契约的离散亡魂,如此,便可魂魄不散。
她不合时宜地想到某日撞见玄烈月下独坐于树影中,不知是否常年居住在冥界的缘故,他周身常萦绕一层淡淡的寒气,一贯不露悲喜,目光中竟有寂寥之意。
“祭祀大典当日你可一同前去参观,不知你可愿意?”玄烈见她无意中闯入,邀她庭中共饮。
“那我便遵命啦。”既相邀,也不好拂了别人面子不是?
没想到第二日,婢子便依令奉上一套当日要穿的礼服。这礼服一看就不寻常,南乐仪有些受宠若惊,不过现下,更令她疑惑的便是那窃魂瘴气了,她本就对骊夫人的试探不明就里,临沧院又查不出什么异常,期待着一探究竟。
不同于庄重古朴的临沧院,郦夫人的住处雕梁画栋、富丽堂皇。一位雍容华贵的夫人高坐堂上,举手投足间尽显慵懒从容,想必就是骊夫人了。南乐仪打眼一瞧,高堂之下又坐着一位十七八岁的娇俏少女。
毕竟也是头一回见到医仙真人,昔日未能得探此仙魂识,骊夫人便明白了几分。这医仙生得明艳,只簪一支羊脂玉簪,青丝如瀑;一袭藕荷裙裾,步履轻逸。
“冥界阴气极盛,南姑娘可还适应?”娇俏少女语气微盛,杏眼微怒,目光中颇有几分敌意。
“多谢关心,我并无不适。”南乐仪的回答倒是稳重。
“想不到玄烈君在人间还有旧识,真是令人惊讶。”仲姬好似讶异道,目光落在玄烈身上。
南乐仪觉察出氛围的微妙,浅笑道:“昔日遇见也是偶然,未曾料到烈公子竟是冥界阴神。”
仲姬扫了他一眼,“扑哧”一下笑出声来,与她唠起了家常:“二位还真是有缘呢,不知是因何原由能跨越阴阳相遇?”
“这……”南乐仪听出言辞间的揶揄,这少女有点心思全写在脸上了,看来是把她当成了敌人。如今她已然坐在这里,郦夫人为何按兵不动?
殿中气氛渐渐凝滞,无人再随意开口,只剩一片无声的僵持。骊夫人端着玉盏,指尖轻轻摩挲杯沿,含笑的眼底无半分暖意。
诺大的绥华殿鸦雀无声,玄烈一副气定神闲的模样,堂上坐着的骊夫人竟也不管不顾!如此场景,恐能静坐到元神出窍。
此刻的南乐仪已是丝绪万千,玄烈心底分明藏着诸多未言的秘事。此番幽冥之行,恐不只是一场简单的观礼赴宴。她垂眸静坐,心神淡然,尚未察觉这转瞬之间,自己早已从一个远道而来的宾客,莫名入局,成了这场氏族联姻棋局里的变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