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枯木逢春恰逢君》林居延

9、男扮女装 萧君慎

　　萧君慎背着苏辰铭一路狂奔，后背传来细碎的闷哼，苏辰铭悬空的手腕随着颠簸轻轻磕碰他的肩头，每一下都撞得萧君慎心口发紧。
　　他刻意放轻脚步，尽量避开地面凹凸的碎石，可地面崎岖湿滑，再小心也难掩晃动。
　　许和煦快步跟在身侧，频频回头望向身后不断传来震响的矿道，岩壁崩落的轰隆声由近及远，不难想象方才羽沐杏破阵时何等凶险。
　　“羽侍卫当真能脱身？”许和煦低声开口，语气里藏着几分不安。方才那等撼山之力，寻常武人根本撑不住片刻，更何况羽沐杏肩头还中了箭，伤口流血不止。
　　萧君慎脚步未停：“先生从不会无用之人，羽兄既有把握断了阵眼，定然能跟上我们。”话虽如此，他仍忍不住频频回望，心底悬着一块大石。
　　二人不敢停留，也不知跑了多久，才找了一处平地停了下来。
　　微凉夜风扑面而来，吹散了周身萦绕的盐腥与血腥味。萧君慎双腿一软，险些带着背上的人一同栽倒。
　　许和煦连忙伸手扶稳二人，四下警惕扫视一圈，确认周遭并无方翰林埋伏的暗哨，才松了半口气。
　　“先寻一处临时落脚之地，苏先生失血过重，再得不到医治，怕是撑不住。”许和煦话音刚落，远处林间掠过一道利落黑影，黑衣染血，正是羽沐杏。
　　他落地时踉跄半步，单膝撑在地面稳住身形，铁伞被他随手斜插在泥土里，肩头的伤口撕裂得更严重，整条左臂都被鲜血浸透。
　　“羽兄！”萧君慎立刻上前，腾出一只手想去搀扶。
　　羽沐杏抬手示意无碍，撑着铁伞缓缓起身，气息不稳，却依旧条理清晰：“地牢阵法尽数损毁，方翰林手下短时间内无法追出。只是此地不宜久留，方翰林丢了私盐井据点，定会全城搜捕我们。”
　　许和煦眉头紧锁：“如今据点被毁，他急着灭口，恐怕会全军出击。”
　　萧君慎下意识收紧环着苏辰铭双腿的手臂，眼底满是焦灼，“那，那怎么办。”
　　“不必慌。”羽沐杏抬手擦去下颌沾着的尘土，从怀中掏出一卷用油布层层包裹的账册，“方才破阵前，我顺道取了盐井深处封存的私盐往来账册，上面记着方翰林与京中权贵互通银钱的全部证据，便是我们翻盘的筹码。”
　　许和煦眼前一亮，连忙接过账册妥善收好：“有此物在手，便能直接越级递交给御史台，扳倒方翰林。只是眼下苏先生重伤，我们带着伤者赶路，极易暴露踪迹。”
　　萧君慎垂眸看向怀中昏迷的苏辰铭，对方脸色惨白如纸，唇瓣毫无血色，蝴蝶骨上的铁链伤口还在隐隐渗血。
　　“我知道一处，”羽沐杏一边说一边抬眼看向二人，“我们先去德济堂疗伤休整，待公子清醒，再做打算，如何？”
　　“好。”
　　一路上，萧君慎脊背绷得发僵，背上驮着重伤的苏辰铭，下唇被他反复咬得泛白。几番踌躇，他耳尖烧得通红，局促地压低声音：
　　“许大人，方才那一幕……还望您切勿对外提及。”
　　苏辰铭素来最看重体面风骨，方才受刑衣衫尽褪，满身伤痕狼狈不堪。纵使在场几人同为男子，可这般难堪模样若是传扬出去，于苏辰铭清誉而言，便是洗不清的污点。
　　许和煦一眼看穿他心底顾虑，轻轻颔首，眼底带着几分了然：“放心，今日所见，我烂在腹中，绝不向旁人吐露半分。”
　　萧君慎微微松了口气，抬手将背上的人向上托了托。只是这一动，立刻牵动了苏辰铭后背的伤口，他眉头骤然拧成一团，攥着萧君慎肩头的手指骤然收紧，指节泛白，细碎的痛哼压抑在喉间。
　　三人趁着夜色穿行在城郊小巷，沿途避开巡逻的衙役。一路行至德济堂门外
　　羽沐杏快步踏上台阶，轻轻叩响木门。片刻后，门内传来沉稳脚步声，木门应声敞开。
　　“请问此处可有坐诊郎中？”
　　开门男子眉目温雅，淡淡应声：“在下便是。”
　　魏君浩目光扫过萧君慎背上伤痕累累的苏辰铭，眉峰微不可察一蹙，转瞬恢复平和，侧身退让：“外头风凉，先进屋再说。”
　　三人心中悬着的大石稍稍落地，许和煦拱手道谢：“有劳大夫。”
　　众人合力将苏辰铭安置在内间床榻，药铺仆从嵇巨上前拱手致歉：“实在对不住，眼下只剩两间空客房，只能委屈诸位。”
　　“今夜由我守着苏先生。”萧君慎主动开口。
　　足足两个时辰过去，内间房门才缓缓推开，魏君浩轻手合上木门。
　　萧君慎立刻快步上前：“我家先生情况如何？”
　　“伤势稳住了，只是失血过多、元气大伤，后续需长久静养。这几日伤口万万不可沾水，静养几日便能苏醒。”魏君浩递出两叠药方，“这一副每日两次内服，滋养气血，另一副外敷清创。”
　　“多谢大夫费心。”萧君慎双手郑重接过药方。
　　魏君浩又细细叮嘱数条养护禁忌，便回偏房歇息。
　　另一边，羽沐杏坐在偏屋，任由嵇巨替自己拔出肩头断箭，剔除腐肉，额角冷汗层层滚落，却一声未吭。许和煦坐在一旁，望着那柄立在墙角的铁伞，心底满是感慨。
　　待到夜深人静，羽沐杏依着约定的暗号，写好一封密信，绑在信鸽腿上，放飞飞往京都。
　　翌日破晓，嘈杂的吆喝声骤然划破寂静。
　　“刺史府传令！昨夜城中出现刺客行凶，逐户搜查，不得遗漏半处！”
　　萧君慎猛地惊醒，心头一沉，官兵追查的分明就是他们一行人。他慌忙翻身下床，正思索脱身之计，门外传来叩门声。
　　莫非官兵来得这般快？萧君慎下意识扑向窗边，正要翻窗逃走，门外却响起嵇巨的声音：“公子，我家主子让我送一套衣物过来。”
　　萧君慎收回踏出窗外的脚，快步拉开房门。可看清手中衣物时，他当场僵在原地，声音都吓得变了调：“这，这是女装？”
　　“眼下只能暂且委屈公子遮掩身份。”嵇巨匆匆说完，不等萧君慎反驳，便合上门退走。
　　萧君慎无奈，只能硬着头皮往身上套，谁知布料窄小，稍一用力便“刺啦”一声撕裂。他只好将破损内衫掩好，裹上宽大外袍走出房间。
　　一旁等候的郜扬立刻将他拽进偏房躲藏，屋内备好伪装用具，萧君慎怔怔望着眼前布置，狠狠掐了一把自己的手臂，才敢相信眼前安排并非幻觉。
　　官兵的脚步声越来越近，魏君浩守在前门，尽力拖延搜查进度。
　　“官爷，内间有人染了风寒病逝了，身上带着疫气，恐过给诸位，不如暂且绕过此处。”
　　领头官吏面色一厉，拔高声调：“魏大夫若再刻意阻拦，耽误捉拿钦犯，这份罪责，你承担得起？”
　　魏君浩侧身让路，嘴上依旧假意担忧：“下官不敢阻拦，只是怕官爷沾染病症。”说罢，只得亦步亦趋跟在官吏身后。
　　房门被猛地推开，不等萧君慎反应，小腿迎面挨了一记重踹，他双腿一软，直直跪倒在地。
　　身侧的许和煦瞬间放声哀嚎，悲痛欲绝的模样看得萧君慎心头一紧，暗自心惊：莫非苏先生伤势恶化，撑不住了？
　　他正失神恍惚，大腿根骤然传来一阵剧痛，许和煦竟趁官吏不注意，狠狠掐了他一把。钻心的疼直冲头顶，两行眼泪当即被逼了出来。
　　嘶，下手竟这般重！
　　萧君慎暗自咬牙，一旁扮作贴身侍从的羽沐杏垂首躬身，故作哀戚，心底默默吐槽二人演得太过浮夸。
　　魏君浩着实没想到会如此的……声势浩大，好半宿才从牙关冒出几个字“哭，哭丧呢。”
　　领头官吏本就忌惮魏君浩先前所说的瘟气，又见屋内二人哭的惊天地泣鬼神，草草扫了一圈便摆手：“走，此处并无可疑之人。”
　　魏君浩躬身相送：“官爷慢走。”
　　待官兵脚步声彻底消失在街巷尽头，萧君慎才如释重负瘫坐在地，揉着青紫一片的大腿，委屈看向许和煦：
　　“许大人，方才何苦下这般狠手？我何曾得罪过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