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枯木逢春恰逢君》林居延

10、原来是旧相识 许和煦

　　许和煦神色带着几分歉然，拱手道“事态仓促，方才多有冒犯。”
　　魏君浩推开厢房门，语声轻淡：“出来说话吧。”说完，他率先转身，径直向着后院行去，
　　嵇巨引着一行人穿过回廊，踏入空旷的后院，魏君浩正负手立在院中的老槐之下，树影沉沉落了他半身。
　　许和煦上前一步，“多谢大人出手相助。但是…”他目光审慎，开口发问：“敢问魏大人究竟是何等来历？我一行人如今身上牵着滔天大祸，大人甘愿冒险庇护我等，缘由为何？”
　　羽沐杏却先一步上前，神色郑重地长揖一礼：“多谢魏大夫出手援手。在下先代我家公子，谢过这份情分。”
　　魏君浩摆了摆手，唇角勾起一抹似笑非笑的弧度：“不必说这些场面话，你家公子向来最会给我惹麻烦。”
　　听见这话，许和煦心中明了再次躬身一礼：“既如此，便多谢大人照拂。”
　　原来是老熟人啊，不错不错。
　　萧君慎站在一旁，望着眼前三人你来我往，心中满是茫然。
　　阿巴阿巴。他为什么会在这里？
　　魏君浩眸光微微一转，视线直直落在一脸懵懂、稚气尚未褪去的萧君慎身上，语气漫不经心：“不知这位少年是何人？”
　　虽然这人先前称呼辰铭为先生，但是……他就要装作不知道，那咋了。
　　逗逗小孩儿啊，多好玩。
　　^_^
　　猝不及防被点到名字，萧君慎猛地回神，一时手足无措，正要张口自报家门，羽沐杏已然抢先半步上前，语气平和，“这是我家公子座下学子，此番一路随行，出来历练见识。”
　　“哦——”魏君浩拖长了语调，意味深长地应了一声，目光将萧君慎从头到脚细细打量一遍。那直白的视线压得萧君慎浑身不自在，他慌忙寻了个托词：“我……我的衣裳破了，先去换件衣服，诸位慢慢谈。”话音未落，便匆匆逃也似的离开了庭院。
　　许和煦见状，也随口寻了个由头，随之退了出去。
　　魏君浩望着二人远去的背影，低声轻笑：“真是想不到，你们家公子出门，竟破天荒带上一名学子出来‘见世面’，倒是一桩稀罕事。想当年，他素来是高岭孤枝，向来独往，从不拖带旁人。”
　　羽沐杏面上掠过一丝无言，只转开话题：“我家公子早已写信传往家中，只待时机成熟，弹劾方翰林的折子，便会径直递入皇城，送到圣上跟前。”
　　魏君浩微微颔首：“你整夜奔波劳碌，也该歇息片刻。我让人收拾一间屋子给你暂且安身。”
　　羽沐杏推辞不得，只得应下。魏君浩朝着院外扬声唤道：“嵇巨，带这位兄台前去歇息。”
　　夜幕缓缓垂落，一轮明月爬上檐角，清辉铺洒在院中的泥地上，漫天繁星错落闪烁。只是今夜，城中另有一拨人，怕是无福消受这般安宁夜色。
　　“嵇巨，打一盆冷水过来，再吩咐后厨煮一碗参汤，动作要快。”魏君浩沉声吩咐。
　　羽沐杏听见动静，心头骤然一紧，快步匆匆赶来，神色焦灼：“我家公子现下如何？”
　　“来得正好。你去药房取药，藿香、莱菔子、车前子各三钱，赤芍五钱……枳壳二钱。”他顿了顿，又特意补上一句，“药材都要用炒制过的。”
　　羽沐杏连忙应声：“好，我即刻前去。”
　　众人忙前忙后，一直折腾到第二日晌午，魏君浩才满脸倦容地从内室走了出来。
　　羽沐杏立刻迎上前，面上竭力维持镇定，可微微发颤的嗓音，早已泄露出心底翻涌的不安：“公子他……”
　　“无碍。”魏君浩垂下眼帘，“高热已经退下去了，休养几日，便能醒转。”
　　羽沐杏长长呼出一口气，“那就好，那就好。”
　　“嵇巨，这边诸事交由你照管，我已然乏了，有事再来寻我。”魏君浩抬起衣袖掩住面，打了个哈欠，转身离去。
　　另一边，萧君慎垂头站在屋中，捂着空空荡荡的饿得发瘪的肚子，满心无奈。
　　他暗自懊悔，早知今日，当初说什么也不会翻墙逃学，更不会一时兴起，悄悄藏进旁人的马车之中。
　　饿饿，饭饭。
　　接连一桩桩祸事接踵而至，眼下连一顿饱饭都难以求得。
　　虽说留在萧家时总要被萧老爷子日日念叨，可至少三餐温饱从不用愁。
　　他暗自揣测，莫不是自己往日顽劣造下不少业障，连佛祖都不愿庇佑。他暗暗下定主意，若是此番平安回到家中，定要日日前去佛寺上香。
　　他正兀自想着酱肘子，蒸羊羔这些吃食，门外传来脚步声，嵇巨提着食盒推门而入。
　　萧君慎双眼瞬间亮了起来，目光牢牢黏在那只食盒之上，生怕下一刻食盒便凭空消失。待到嵇巨关门离开，他迫不及待掀开盒盖，埋头狼吞虎咽起来。
　　翌日傍晚，床榻之上的苏辰铭才缓缓掀开眼皮，悠悠转醒。
　　“沐杏。”他嗓音沙哑，轻声唤道。
　　羽沐杏快步走上前，想要扶对方起身，眼底微微泛红：“公子，您总算醒了。”
　　苏辰铭带着几分浅淡的倦意，轻轻抬手制止了他的动作“无妨，不过一点小伤。”他双手撑着床沿，勉强直起身，“这些时日，一切还算安稳？没有生出别的乱子？”
　　“诸事皆是依照公子先前定下的计划推进，只是……”羽沐杏神色犹疑，话到嘴边顿住。
　　“出了何事？”苏辰铭抬眼问道。
　　“如今方翰林已经下令封死全城，对外宣称城中有刺客作乱，我们一行人想要脱身，已是难如登天。”羽沐杏如实禀报。
　　苏辰铭眉头微微蹙起：“先前交代你办妥的那些事，都安置妥当了？”
　　羽沐杏点了点头，迟疑片刻，终究还是开口：“公子……属下有一事，不敢不禀。”
　　“但说无妨。”
　　羽沐杏沉默良久，苏辰铭也没有催促，只是静静等候，
　　“方翰林已经见过萧公子了。是属下疏忽，留下了破绽，给公子惹来了祸端。”羽沐杏单膝跪地，声音低沉。
　　“快快起身。”苏辰铭想要下床伸手扶他，动作间猛地牵扯到后背刚刚结痂的伤口，一阵尖锐的痛感袭来，他不由得倒吸一口冷气。
　　羽沐杏站起身，苏辰铭抬手扶着额，神色平静：“不必这般苛责自己，这件事，我早该预料到。”
　　房门忽然被推开，魏君浩端着一碗汤药站在门口，眉梢微微一挑：“醒了？那先把这碗药汤饮下。”
　　苏辰铭望见来人，不由一怔，他万万没有料到，竟会在此地遇见旧日相识。“沐杏，你先出去候着。”
　　羽沐杏应下，转身走出房间，顺手将房门合上。
　　“许久未见啊～小暮暮。”魏君浩走上前，微微俯身，将药碗递到他的面前。
　　“…你好恶心。”苏辰铭一记眼刀过去，看着对方矫揉造作的模样实在是……不堪入目
　　“行行行我正经点。”魏君浩不怀好意的笑着把汤药递过去“喝。”苏辰铭伸手接过药碗：“实在没有想到，竟会在此处与魏同窗相逢。”
　　二人年少同窗十余载，后来苏辰铭科举一举高中，名动京华；魏君浩也参加了科考，却没有踏入仕途，悄然云游四方，接续了祖父的衣钵行医。他的祖父从前在宫中担任御医十余年，德望深重，年至花甲之时才辞别宫禁，四处行医救人。
　　“当年你金榜题名之时，我正在外云游，来不及登门道贺。”魏君浩缓缓开口。
　　“此事不必放在心上。倒是魏兄，才短短一年未见，医术已然精进至此。”苏辰铭淡淡笑了笑。
　　魏君浩拉过一旁的凳椅，坐到床边：“你此番奉圣上旨意，出使云安地界，为何偏偏带上这么一个只懂得三脚猫功夫的学子？”
　　苏辰铭舀起一勺汤药送入口中，一股浓烈的苦味在舌尖散开。
　　怎么说呢……又苦又涩又腥，简直是味觉大冲击。
　　魏君浩瞧着他这副皱眉隐忍的模样，忍不住笑出声：“果真是一点没变，还是这般怕苦。”
　　“你是不是又往药里多放了黄连？”苏辰铭抬眼看向他。倒也不是无端猜忌，年少时每一回他生病，魏君浩总爱偷偷往药里撒上一把黄连，苦得他接连灌下好几盏清水才能稍稍缓过来。
　　魏君浩被他一语戳破，略显窘迫地干咳两声：“哪里有这回事。”心底却暗自诧异，怎么才尝一口就察觉出来，自己明明也没有放太多。
　　苏辰铭没有继续追问，沉默着将一碗汤药尽数饮尽。
　　“话说回来，苏兄，你此番出行，为何要带上这名学子？”魏君浩眼底藏着几分探询。
　　“怎么？那孩子，可是给你添了麻烦？”苏辰铭问道。
　　“那倒不曾。”
　　苏辰铭点点头，视线移向一旁摊开的书卷，好似漫不经心地翻看起来。
　　“只是这件事，实在不像是你素来的行事风格。”魏君浩不肯就此作罢。
　　“我素来是什么行事风格？”苏辰铭有些无奈，他自己倒是不曾察觉。
　　“雷厉风行，向来独来独往，从不牵累旁人。”
　　苏辰铭一时无言，他有吗？
　　谢谢，勿造谣。
　　“不过是一时疏忽罢了。可他既是我的学子，若是放任他独自返程，半路遭遇不测，我也没有办法向萧家交代。”
　　“萧家的孩子？萧君慎？”魏君浩眼中精光一闪。萧家仅有这么一位独子，稍加思索便能猜出来。
　　苏辰铭轻轻颔首：“正是。”
　　二人闲谈片刻，魏君浩还有别的病患要看，便起身离去。苏辰铭换好一身干净衣衫，走到窗边望向外头沉沉的天色，眉宇间染上几分愁绪。
　　眼下局势扑朔迷离，他只能走一步看一步，只是心中，已然要将所有最坏的结局，尽数筹谋妥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