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枯木逢春恰逢君》林居延

11、孩子还小 晚风卷

　　晚风卷着院角槐叶，沙沙拍打窗棂。苏辰铭靠窗而立，目光遥遥望向云安城方向的沉沉暮色。
　　方才和魏君浩闲谈的一幕幕还在心头盘旋。旧同窗的情分是真，可他放弃仕途隐于云安行医这件事，本就处处透着蹊跷。
　　苏辰铭指尖轻轻叩了两下窗沿，眼底掠过一丝深不见底的思虑。
　　门外传来轻缓的叩门声，
　　“进来。”
　　羽沐杏推门而入，手上还捏着一张刚辗转递来的纸条，神色凝重：“公子，方才暗线传信，方翰林今日召集了城中一众乡绅幕僚，闭门议事整整一个时辰。城中的巡防兵马又多调了两批，各条出城要道全都加派了岗哨，如今连寻常百姓出城采买，都要过两道盘查。”
　　苏辰铭转过身，眉峰微蹙：“可有传出他们商议了什么？”
　　“尚且探听不到内里谈话，只听闻散席之后，方翰林心腹单独去往了驿馆一趟，悄悄送了一封密信，至于信送往何处，还在追查。”羽沐杏将纸条递上前，“还有一事，方才嵇巨无意之中提起，前几日萧小公子一时好奇，跑到前院闲逛，刚好撞见了方翰林麾下的一队巡兵。那些兵士多看了他好几眼。”
　　这话一出，苏辰铭眸色沉了几分。
　　他早料到萧君慎的样貌迟早会被方翰林的人记下，只是没料到来得这般快。
　　“他现下在哪？”
　　“在偏院房中，方才用过晚膳，正坐在廊下发呆。”羽沐杏顿了顿，低声道，“公子，如今情势凶险。萧君慎乃是萧家独子，若是方翰林拿他做文章，到时候，不止我们脱身艰难，连远在京城的萧家也会无端卷入朝堂纷争。属下……属下斗胆一问，要不要先将小公子送走？”
　　苏辰铭垂眸沉默片刻，缓缓摇了摇头“现下不行。方翰林正布下天罗地网，全城眼线密布，越是急着送他离开，越是等于直接递上把柄。一旦萧君慎半路被截住，所有罪名便会顺势扣在萧家头上。”
　　他抬眼，望向窗外那片暗沉天际：“暂且先将他留在此处，派人暗中看顾。他想去哪便去吧，大不了鱼死网破。
　　另外，你悄悄传讯出去，让外头埋伏的暗线盯紧驿馆，那封送出去的密信，无论如何也要查到去向，拦下来。”
　　“属下领命。”羽沐杏躬身应下，正要退出去，又想起一桩事，“方才嵇巨过来传话，魏大夫邀公子晚些时候去后院凉亭小坐，说是有几味调养内伤的药材，想与公子说一说。”
　　苏辰铭唇角淡勾，眼底却无半分笑意“他这哪里是要说药材，是还有话想问我。知晓了，入夜之后我自会过去。”
　　偏院这边，萧君慎斜斜靠着廊柱，手里捏着半块还没吃完的糕点，心里乱糟糟的。自那日慌慌张张借口逃开之后，他总觉得魏君浩打量他的眼神藏着别的意味，还有羽沐杏同许和煦那些半句也听不明白的对话，一桩桩事堵在心口。
　　他隐约察觉到，现下的处境远远不像自己一开始想的那样简单，可他偏偏什么内情都不知道。他想去找苏辰铭问个清楚，却又想起苏辰铭身上重伤未愈，话到嘴边，又生生咽了回去。
　　还是不去添乱了。
　　何况……他们好像不太熟？
　　正出神的时候，一道脚步声从身后传来。
　　萧君慎回头，看见魏君浩缓步走来，手里拎着一小碟蜜饯。
　　“一个人在这里发呆？”魏君浩在廊边停下，将蜜饯递给他，语气闲散，仿佛只是闲来无事闲聊，“听说少年人心里装了事，吃些甜的，心绪便能宽一点。”
　　萧君慎迟疑着接过来，小声道：“魏大夫。”
　　魏君浩目光落在他脸上，笑意浅浅，话语却意有所指：“你可知，留在这宅子里，看着是安稳，实则步步皆是险地。一步踏错，牵连的可不单单只是你一人，还有整个萧家。”
　　萧君慎身子猛地一僵，抬眼看向魏君浩，心头骤然一紧。
　　“你……这话是什么意思？”
　　魏君浩没有直接答话，只是淡淡一笑，抬眼望向苏辰铭房间的方向“没什么，随口一提罢了。有些事，该什么时候让你知晓，要看某人打算什么时候开口。只是我劝你一句，往后行事，切莫再像从前那般随性莽撞。”
　　说完，他转身离去，只留下萧君慎一人立在廊下，心底的不安一层层翻涌上来。
　　夜色越来越浓，月升到中天。苏辰铭独自去往后院凉亭。石桌上已经摆好了一壶清茶，魏君浩早已等候在此。
　　“苏兄倒是来得准时。”魏君浩替他斟了一杯茶。
　　苏辰铭缓缓落座，指尖轻贴微凉的青瓷杯壁，杯沿凝着一层淡淡的水汽。他开门见山道“你去见他了？”
　　苏辰铭的声音平静的听不出一丝语调“他还小，不需要承担那么多。”
　　他垂着眼，慢条斯理啜了一口茶汤，清苦的茶香漫开。良久，他才抬眼望过去。那一眼沉得像封冻的寒潭，不带半分暖意，直直撞过来，魏君浩猝不及防，后背倏然漫上一层寒意，胆气先怯了半截。
　　可不过瞬息，那层冰似的冷意便悄然消融。苏辰铭唇角弯起，又是平日里那副温和从容的笑意，眉眼淡淡，叫人分不清方才那道慑人的目光，究竟是真的，还是他的错觉。
　　“魏兄今夜找我，应当不是单单只为聊药材吧。有话不妨直说。”
　　魏君浩端着自己的茶盏，眼底的散漫尽数敛去，目光沉沉看向苏辰铭：“那我便直说了。方翰林已经上书密折送往京城，折子里面参你的罪名，可不轻。你如今，打算如何破这个局？
　　晚风穿亭，茶烟袅袅，凉意在夜色里浸得人心头发沉。
　　魏君浩一语落地，亭中瞬间静得只剩叶落成声。
　　苏辰铭握着茶盏的指尖微顿，眸色依旧沉静无波，不见半分慌乱，只淡淡反问：“他参了我什么？”
　　“私通藩部，擅离使节驻地，纵容随行人员涉刺驾嫌疑。”魏君浩字字清晰，语气带着几分惋惜，“三条罪名，条条都是诛身之罪，稍有不慎，便是满盘皆输。”
　　苏辰铭低眸看着杯中沉浮的茶叶，唇角勾起一抹极淡的冷弧：“方翰林在云安盘踞多年，早就想寻由头拿捏我这个朝廷使臣，此番机会，他自然不会放过。”
　　话音未落，院外忽然传来嵇巨的脚步声，急促却规整，打破了亭中沉寂。
　　“公子，魏大夫！城外驿馆来人了。”
　　嵇巨手中捧着一张烫金请柬，封页描着暗纹，油墨崭新，透着官方的威压。他躬身递上，神色凝重：“是方翰林亲帖，特设接风宴，邀苏公子明日午时，赴城东翰林府邸赴宴。言说为朝廷使臣接风洗尘，消解城中误会。”
　　“接风洗尘？”魏君浩抬手拿起请柬，扫过上面虚伪客套的措辞，嗤笑一声，“分明就是一场摆上台面的鸿门宴。”
　　全城封锁、密折参奏、步步紧逼，如今假意设宴，哪里是消解误会，分明是想让他苏辰铭有来无回。
　　苏辰铭抬手接过请柬，指尖抚过冰冷的烫金纹路，眼底无半分惧色，只剩一片洞悉一切的清明。
　　“我知道。”
　　他语气平静，平静得让人心底发寒。
　　魏君浩蹙眉：“你还要去？此宴凶险万分，方怀安蓄意构陷，席间必定埋伏重重，一旦入府，生死不由你我。”
　　“不得不去。”苏辰铭抬眸，目光望向沉沉夜色，字字笃定，“我若推脱不去，便是坐实了他口中‘畏罪心虚、心怀不轨’的罪名。届时他便可名正言顺调动全城兵马围捕我们，到那时，无人能脱身。”
　　“何况，人家把戏台都替我搭好了，我不去，岂不是浪费了人家的一番心意？”
　　…苏辰铭是不是有病。
　　这是魏君浩离开前的想法。
　　他肯定是病得不轻。
　　当夜，苏辰铭便召来所有人齐聚正厅。
　　灯火摇曳，映得满室人影肃穆。许和煦、羽沐杏立在堂前，神色紧绷，萧君慎站在末尾，看着病初愈、面色依旧苍白的苏辰铭，心头莫名涌上一阵慌乱。
　　苏辰铭立于厅堂正中，脊背挺直，他目光扫过众人，声音清冽沉稳，带着不容置喙的决断。
　　“明日午时，我独自去方府赴宴席。”
　　一句话落下，满堂哗然。
　　羽沐杏当即上前一步，单膝跪地，“属下愿随公子赴宴，拼死护公子周全！”
　　许和煦亦拱手急劝：“苏大人，三思！方翰林蓄意构陷，席间必定暗藏杀机，您以身涉险，此事万万不可！”
　　众人纷纷劝阻，唯有苏辰铭神色未改，眼底早已做好万全筹谋。
　　“我意已决。”
　　他随即沉声下令，字字清晰，落地有声。
　　“今夜三更，城防换防，你们所有人，即刻动身出城。”
　　羽沐杏骤然抬头，眼底满是难以置信：“公子！那您呢？我们绝不独自离去！要走一起走！”
　　“我留下。”苏辰铭断声道，“待明日午时宴席落幕，无论我是生是死，你们皆不可回头。”
　　“不行！”萧君慎再也忍不住，快步冲出人群，少年眼底满是慌张与执拗，死死盯着苏辰铭，“先生，我不走！我不能留你一个人在这里！”
　　苏辰铭转头看向他，素来清冷的目光里，掺了几分浅淡的柔和，却依旧带着不容违抗的威严。
　　“萧学子，听话。”
　　“我是你的先生，便要护你周全。”
　　萧君慎眼眶泛红，喉间哽咽，千言万语堵在胸口，一句也说不出。
　　苏辰铭收回目光，再度看向羽沐杏与许和煦，声色重归凛冽，
　　“沐杏，今夜你带所有人出城，沿途暗线尽数归你调度。”
　　“许兄，前路劳烦你相助护送。待众人平安抵京，立刻递出弹劾折子，将其勾结私党，私藏盐矿，祸乱地方的罪证，尽数呈于圣上。”
　　二人相视一眼，皆是满心酸涩，却知事态紧急，无可辩驳，只能重重躬身领命。
　　“属下遵命。”
　　苏辰铭摘下自己腰间的玉佩，递了过去“拿着，好生保管。”
　　羽沐杏看着那块玉佩，愣了许久，颤抖着手接下了。
　　“等我，我一定会来找你们。”苏辰铭笑着说道，“我保证。”
　　魏君浩立在廊外，静静看着厅中一幕，晚风拂动他衣袂，眼底满是复杂之色。
　　苏辰铭看似独来独往，心性冷硬，可他也最是重情，最敢担责。所谓孤绝，不过是次次危难之时，愿以身入局，换旁人安稳。
　　夜深人静，众人各自暗中收拾行装，无人敢耽误半分。
　　萧君慎迟迟未动，独自立在院中，望着苏辰铭的书房灯火，久久未曾挪步。
　　书房内，苏辰铭正执笔修书，字迹端正沉稳，无一丝颤抖，仿佛明日那场生死鸿门宴，于他而言，不过寻常闲谈。
　　窗外风声簌簌，风雨欲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