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枯木逢春恰逢君》林居延

12、演员请就位 羽沐杏

　　羽沐杏接连叩响数次萧君慎的房门，屋内始终悄无声息，没有半点回应。心头骤然升起不祥预感，他猛地一脚踹开房门，
　　苏辰铭正立在他身后，抬眼望向空荡荡的屋舍，脸色瞬间沉了下来。
　　不用想就知道是谁的手笔。
　　他默然抬手，拔出发间束发玉簪，重新将散落的发丝悉数挽起，用发带扎了个高马尾，再随手将簪子插上，动作沉静，眼底寒意渐生。
　　“计划照旧，你带许大人先走，我们到南门汇合。若是天亮之时不见我的身影，你便带着许大人先行离开，不必回头。”苏辰铭语声平稳，听不出情绪。
　　“我去带他回来。”
　　羽沐杏对上他坚定的目光，重重一点头：“嗯。”
　　苏辰铭孤身一人向着方府行去。方府朱门大开，府内灯火通明，行至门前，苏辰铭撑着伞，行过一揖。
　　“方大人。”
　　方翰林立于阶前，面上堆起虚伪的笑意：“久仰苏先生大名。前些时日府中突遭刺客惊扰，诸事繁杂，迟迟没能设宴款待先生，还望先生海涵。”
　　“竟有刺客。”苏辰铭面上故作讶异，眉眼间带着几分似真似假的关切，“那方大人确实该好好追查此事，往后也得多添护卫值守。大人身为云安县令，自身安危乃是头等要事，万万不可在护卫一事上吝惜银钱。”
　　方翰林脸上的笑容一僵，神色尴尬，只能抬手虚引：“苏先生先入座再说。”
　　厅堂之内，只余他们二人，静得能听见烛火噼啪跳动的声响。苏辰铭心底时刻提防，那柄伞就搁在身侧手边，触手便可及。
　　“对了，本官备下一份薄礼，赠予苏先生。”
　　苏辰铭面上神色未起半分波澜，桌下的手指悄然攥紧了伞柄：“哦？那苏某倒是要开开眼界。”
　　方翰林抬手拍了两记掌：“来人，将礼物呈上来，请苏大人一观。”
　　话音刚落，两名仆从抬着一人缓步走入厅堂。萧君慎双目紧闭，已然陷入昏迷，浑身衣衫被冰水浸透，一滴滴凉水顺着发梢不断滴落，砸在青砖地面上，晕开点点湿痕。
　　数把锋利长刀齐齐架在了少年纤细的脖颈之上。
　　苏辰铭眼睫微垂，眼眸缓缓眯起，语调之中终于透出一丝冷厉的怒意：“方大人，这是什么意思。”
　　方翰林缓缓站起身，嫌恶地瞥了一眼昏迷垂落头颅的萧君慎，随即转回头，笑意阴恻地看向苏辰铭：“苏先生，这份礼物，可还合心意？”
　　下一瞬，只听“哐”的一声巨响，苏辰铭重重将酒杯扔在案几之上，案几被砸的四分五裂，他手腕急速旋动伞柄，伞骨之中寒光骤然乍现，快如惊鸿的剑光一闪而过。周遭围上来架住他脖颈的一众护卫还来不及反应，手中兵刃便尽数脱手落地，数人顷刻倒在血泊之中。
　　“这份礼，苏某自然喜欢得紧。”苏辰铭神色淡然，剑锋之上还凝着未干的血珠。
　　“恰好，苏某也备了一份薄礼回赠方大人。”他自袖中取出一个粗布布袋，往前一抛，布袋落在桌前，袋口松垮未曾扎紧，几本账册与罂粟花苞从缝隙之中隐隐露了出来。
　　苏辰铭唇角噙着浅淡笑意，伸手又将布袋一把拽回，不疾不徐开口：“大人可看清楚了？这里面，记录的全是大人匿田漏税，私下栽种罂粟的实证。”
　　方翰林的脸色瞬间掠过一丝难以掩饰的慌乱。
　　“苏某闲暇之时也曾读过国朝律法。”苏辰铭语气平缓，字字清晰，“若是我没有记错，我朝律令严明，私自栽种罂粟、贩售五石散乃是重罪，一旦查实，诛连三族，方家后世子孙永世不得科考入仕。”
　　“大人运气好，罪名不止这一条，不过只用受一次刑罚。”
　　苏辰铭垂着的眼睫猛地一压，方才那副漫不经心的姿态瞬间褪得干净。眉峰敛起一丝冷厉，就连说话都带着怒意。
　　他抬眼看向面前之人，眼底翻涌着藏不住的火气，唇角却偏扯出一抹带着寒意的笑。
　　“血赚。”
　　两个字吐出来的时候，字字都裹着压抑的愠怒。
　　他很生气。非常非常生气。
　　“你……你就不怕我杀了你这名学子，叫你没法向萧家交代？”方翰林色厉内荏，底气已然弱了大半。
　　苏辰铭低低笑了一声：“苏某的确难以向萧家交代。”
　　方翰林闻言，心口微微一松。
　　可还未等他的心神稳住，苏辰铭带着淡淡威胁的嗓音再度响起：
　　“只是，拿一名学子的性命，换方家前程尽毁，后世百年之内抬不起头，在我看来，倒是一桩十分划算的买卖，方大人，您觉得呢？”
　　“说到底，不过只是一个学子的性命而已，又能如何？”苏辰铭神态从容镇定，藏在宽袖之下的手，指节却悄然攥紧。
　　“只要苏某尚且活着，参你的奏折，就必定会送到圣上眼前。”
　　他面上依旧挂着温和的笑意，那笑意落在方翰林眼中，却只叫人遍体生寒，一股凉意顺着脊背直冲头顶。方怀安额间渗出细密的冷汗，脸色一阵青一阵白。
　　“你到底想要什么。”
　　“既然是赠礼，哪有送出又收回的道理。”苏辰铭缓缓开口，将布袋再度拎起，“人，我带走，这布袋，便归大人留着。”
　　他顿了顿，目光直直看向方翰林：“大人，应当也不想与苏家彻底撕破脸面吧。”
　　“哦，还有萧家。”
　　方翰林一时踌躇不定，心中百般权衡。
　　苏辰铭又接着说道：“况且，大人也没有十足的把握，断定是你手下二人出刀更快，还是苏某手中长剑更快。”
　　苏辰铭侧眼扫向萧君慎那边，两把锋利短刀已然在少年颈间划开一道浅浅血痕，鲜红的血珠顺着脖颈缓缓往下淌。
　　“若是不然，人与证物，苏某一样都不会留下。”苏辰铭一手提着淌血长剑，另一只手握着伞鞘，血珠自剑尖一滴一滴砸落在青砖地面，嘀嗒，嘀嗒，声响在死寂的厅堂之中格外清晰。
　　方翰林实在不敢赌这场凶险的对局，可心底又疑心苏辰铭不过是虚张声势。更何况，活口一日尚存，便始终留有后患。
　　唯有死人，才能够永远守住秘密。
　　片刻之后，方翰林面上装出一副无可奈何的神情：“也罢，人你带走。”
　　说话之时，他不动声色向着身旁两名下属递去一道眼色。二人瞬间心领神会，缓缓收了手中刀刃，松开架在萧君慎颈间的手。
　　苏辰铭将布袋扔在桌案之上，三步并作两步疾行上前，伸手托住萧君慎的腰，让少年的身子靠在自己怀中，收剑入鞘背于身后，打横将他稳稳抱起，小心翼翼护在怀里。
　　可当他踏出厅堂，抬眼一望，周遭巷道院墙之下，密密麻麻站满了持械兵士。
　　苏辰铭眉头紧紧蹙起，低头看向怀中尚且昏迷的萧君慎，心头愈发沉郁。
　　他轻轻叹了一口气，手臂将怀中之人抱得更紧，旋即转头望向站在廊下的方翰林，冷声道：“方大人此举，究竟是什么用意？”
　　方翰林肆意大笑，神色张狂：“苏先生这般聪慧通透，难道此刻还看不明白？”
　　苏辰铭沉默不言。
　　“怎么，无话可说了？”方翰林笑得愈发猖狂，厉声下令，“来人，杀！”
　　蜂拥的兵士朝着二人冲杀而来。苏辰铭抬脚狠狠踹飞冲在最前方的一人，脚下猛地发力，身形凌空一跃，已然登上屋顶。
　　“今日多谢方大人盛情款待，来日方长，后会无期。”
　　话音落下，他提气纵身，向着城外约定的方向疾驰奔逃。
　　“放箭！”方翰林厉声喝道。
　　漫天箭矢破空袭来。苏辰铭竭力加快奔行的脚步，数支利箭还是狠狠刺入他的皮肉，另有几支箭擦着他的头皮掠过，深深扎进脚下的泥土之中。
　　背上旧日尚未痊愈的伤口尽数撕裂，滚烫的鲜血浸透内层衣衫。他死死咬着牙关，强忍着撕裂般的剧痛向前狂奔，他心中清楚，一旦被擒，等待自己与怀中人的，只会是万劫不复的绝境。
　　“主子！”
　　羽沐杏及时赶到，拔剑挥斩，将迎面飞来的箭羽纷纷斩断。剧烈的伤痛不断侵蚀苏辰铭的神智，眼前光景渐渐模糊，下一瞬，他彻底失去了意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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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魏君浩望着榻上双双昏迷的二人，只觉得心头一阵火大。
　　这才短短几日光景，这人又一次将自己折腾到这般奄奄一息的地步。他暗自腹诽，等苏辰铭醒来，定要狠狠敲他一笔，没有几百两银子绝不能轻易放过他。
　　不，几百两太少了，几千两。
　　一连救治忙碌到第二日入夜时分，魏君浩才自内室走出来，面上满是颓丧，眼底似有泪光闪动，几滴泪珠顺着脸颊滑落。
　　“实在抱歉。”
　　他垂着眉眼，声音沙哑悲戚：“苏兄他……重伤昏迷，恐怕再也醒不过来了。”说罢，他抬起宽大的衣袖，掩住自己半张脸庞。
　　竹屋之内一时间静的可怕，只剩下烛火噼啪轻响，气氛压抑的令人喘不过气
　　羽沐杏猛地踉跄一步，脸色霎时间惨白，他死死攥紧拳头，指节泛白，眼眶赤红，声音都在发颤：“不可能……公子他素来筹谋周全，怎么会……”
　　许和煦站在一旁，心口也是重重一沉，一股寒凉顺着脊背往上爬。他见过苏辰铭于朝堂对答之中从容斡旋的模样，那样心智坚韧之人，怎么会落到长久昏迷不醒的境地。
　　难道这就是所说的好人不长命祸害遗千年吗？
　　唯有萧君慎昏睡在内侧榻上，脖颈那一道浅浅的血痕已经上药包扎，只是尚未睁开双眼，眉头依旧紧紧蹙着，像是即便在睡梦之中，也依旧陷在方才那场惊魂未定的祸事里。
　　魏君浩垂着头，肩头微微耸动，一副悲痛难抑的模样，宽大的衣袖遮着半张脸，泪珠顺着脸颊滚落，可垂在身侧藏于袖中的手，指尖极轻地敲了内室门板几下。
　　恰在此时，嵇巨推门进来“主子，另外一人伤势不重，属下已处理妥当，只是…被吓得不轻”
　　“许大人，我有些担心那孩子，您替我去看看，可好？”魏君浩开口道“您也知道，苏大人这边有些棘手，我暂时走不开。”
　　许和熙点了点头，跟着嵇巨一块离开了
　　羽沐杏只觉得心口像是被一块巨石堵住，闷痛难当：“魏大夫，当真……当真没有别的法子了吗？无论多少名贵药材，无论何等代价，我都想尽办法寻来。”
　　魏君浩长长叹了一口气，抬起袖子擦了擦眼角，神色凄然：“失血太多，我能用的法子全都试过，能不能醒过来，只能看他自身的造化，我已是无能为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