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枯木逢春恰逢君》林居延

13、乌龙一场 这番悲

　　这番悲戚的话语一字一句传出去，藏在外头的方府细作，一字不落全都听进耳中，连忙悄无声息退走，匆匆赶回方府报信。
　　等到院墙外那些细碎的脚步声彻底消散，再也听不见半分动静，魏君浩脸上那副哀伤神色才缓缓敛去。他直起身，抬手随意抹掉脸上刻意挤出的泪水，轻叹一声：“好了，那些尾巴已经走干净了。”
　　羽沐杏一怔，眼中的悲恸僵在脸上，瞬间便反应过来：“您方才所言……是做戏？”
　　“不然呢。”魏君浩转身往内室走去，“方翰林绝不会就此善罢甘休，经方才府中一闹，方翰林必定会源源不断派人前来打探他二人的状况。
　　与其日日提防窥探，倒不如放出他重伤濒死的假消息，叫方翰林放下戒心。只不过这一回他身上的伤可不是装的，实打实凶险万分，能不能撑过来，依旧是悬在刀尖上的事。”
　　虽然但是，羽沐杏还是想骂人！真的要吓死他了！！
　　他紧跟魏君浩着踏入内室，
　　榻上，苏辰铭双目紧闭，面色苍白如纸，三支箭伤分别扎在左肩、后腰与小臂，伤口都已经仔细包扎妥当，绷带外层还浸着淡淡的血色。方才一路奔逃，后背的伤尽数撕裂，层层血渍浸透衣衫，即便陷入昏迷，他眉峰依旧紧紧锁着，额间不断渗出一层一层的冷汗，像是仍在承受着难以言说的剧痛。
　　“方才从方府突围的时候，为了护住怀中那个孩子，好几支箭他都硬生生拿自己的身子挡下的。”魏君浩一边伸手探了探苏辰铭的脉搏，低声说道，“那位被冷水浸身，还有几处轻伤，受了惊吓，我用了点安神香让他昏睡过去，并无大碍，过不了多久便能醒来。
　　你家这边才是最棘手的。箭上抹了轻微的麻药，虽无剧毒，却会阻滞气血流转，再加上失血过多，短时间之内醒不过来。我放出濒死的消息，一来哄骗，二来，也正好趁着这段无人打扰的时日，让他安安静静养伤。”
　　“此事，不要让第三个人知道，包括那个学子。”
　　羽沐杏点了点走到榻边，望着自家公子苍白憔悴的脸庞，心底又惊又后怕。方才那一瞬间，他真的几乎以为一切都已经到了无可挽回的地步。
　　如果不是魏君浩给他吃了一颗定心丸的话……
　　“那接下来，我们该如何行事？”
　　魏君浩抬眼看向窗外沉沉夜色，眼底敛去玩笑之色，神情郑重：“方翰林一旦收到消息，定会以为苏辰铭危在旦夕，自顾不暇。”
　　羽沐杏有些疑惑，“可是如此，短时间之内他定会大举派兵搜捕我们。”
　　正所谓趁他病，要他命
　　魏君浩有些赞许的点点头“此话不假，但此人狼子野心，多疑狠毒，暗线传来的话，他不会全信。”
　　他在赌，赌对方不敢轻举妄动，定会假意松懈几日之后，再派人过来一探虚实。
　　魏君浩正了正神色开口道“比起人，他现在更要做的，是销毁证据，留给我们的时间不多。
　　一旦让他发现重要的证据丢失，保不齐他会跟我们拼个鱼死网破，那时候，就棘手了…”
　　许和煦踏着夜色匆匆赶回院中，刚跨进院门，便看见羽沐杏立在廊下，脊背绷得笔直，一双眼泛红，垂着头一言不发，周身阴沉的气息压得人喘不过气。他心头骤然一紧，快步上前，正要开口问询，一旁静立许久的魏君浩先开了口。
　　“许大人，马车已经备好。不如借着今晚这个空档，你带着一部分收集到的罪证先行动身，赶赴京城，如何？我会安排人手沿路护你周全。”
　　许和煦眸光沉了沉，心中权衡片刻，便立刻点头。如今留在此地，于苏辰铭的危局之中，他非但无法解围，反倒只会成为拖累。眼下唯一能做的便是将罪证递入朝堂。
　　“好，我即刻回京，将此事上奏朝廷。”
　　话音落下，他旋身迈步，朝着院门外走去。一脚将要踏出门槛之时，脚步忽然顿住，他回过头，目光越过沉沉夜色望向羽沐杏，语气郑重而坚定：
　　“放心，朝中有我，定会还你家公子清白。”
　　羽沐杏微微抬眼，眼尾的红意还未散去，薄唇动了动，千言万语最后只化作一声极轻的应答。他心中一半是期盼，一半又是惶然，京城路途遥远暂且不提，朝中势力盘根错节，这一纸罪状能否呈上都是问题。
　　魏君浩站在身后，望着许和煦离去的背影，眼底掠过一丝不易察觉的幽光，低声道：“时候不多，我们也该安排余下的事了。”
　　“我留在此处医治照看二人，羽沐杏，麻烦你在外收拢潜伏的暗线，暗中盯着方府一举一动，一旦方翰林有别的动作，立刻传讯回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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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方府
　　前去打探消息的细作匆匆跪伏于地，将在外听来的种种一一禀报给方翰林。
　　方翰林端坐主位，听完细作的回禀，忽然仰头放声长笑，笑声里满是得意：“好，真是天助我也。苏辰铭如今重伤垂危，连自身尚且保全不住，再也没有余力与我抗衡。余下那些平头百姓，终究翻不起什么大浪。”
　　他眼底掠过一丝阴狠，指尖缓缓摩挲冰凉的杯沿，低声向身侧心腹吩咐：“暂且不急着发兵围剿。先静待几日，之后再悄悄带人前去，亲自查实他究竟已是奄奄一息，还是刻意布下的圈套。倘若他当真撑不住了，便直接斩草除根，永绝后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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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这几日以来，羽沐杏半分不敢松懈。
　　他在暗处日夜追查方翰林名下银钱流水，顺着蛛丝马迹一一查询。
　　那日夜里接应苏辰铭突围之时，他看得清清楚楚，身后追来黑压压一片追兵，人数众多，绝非寻常城防巡兵。
　　那日若不是魏君浩骤然出手拦阻，硬生生截断追兵后路，他们绝不可能带着重伤昏迷的公子安然退回竹屋。
　　可越是反复回想当晚的情形，羽沐杏心底的疑云便愈发浓重。
　　乱战之中，魏君浩出手阻拦追兵的姿态太过从容，那些凶悍死士瞥见他的那一刻，眼底竟闪过一瞬迟疑避让。
　　那些人，好似认得魏君浩。
　　但情理之上又全然说不通。
　　倘若魏君浩真的隶属于方怀安麾下，当夜那场大乱便是下手最好的时机，何苦舍命出手相救，亲自替他们断后？
　　重重矛盾盘旋在心间，疑虑丛生，他却不敢妄下定论，只能将心事压在心底，静观事态变化。
　　两日转瞬而过。
　　萧君慎终于自长久的昏睡之中苏醒过来。
　　羽沐杏一如往日，煎好汤药，端着药碗走向苏辰铭的卧房。指尖尚未触碰到房门，屋内骤然响起少年撕心裂肺、悲恸欲绝的哭喊。
　　“先生啊——！！”
　　“您怎么就西去了啊——！！”
　　羽沐杏搭在门板上的指尖猛地一顿，心头轰然一沉，脸色瞬间惨白。
　　他踉跄一步，一把推开门闯了进去。
　　屋中，萧君慎坐在榻边，哭得涕泗横流，肩头剧烈颤抖，悲痛得几乎要晕厥过去。
　　羽沐杏无暇顾及他失态的模样，指尖飞快探到苏辰铭的颈侧。
　　指尖之下，脉搏温热平稳，缓缓跳动。
　　嗯，活的。
　　他长长松了一口气，后背已经惊出一层冷汗。
　　还好，尚有气息
　　若是公子当真出事，他万死难辞其咎，根本无颜回京向家主交代。
　　他转头看向哭得满脸狼狈的萧君慎，眼底毫不掩饰地写满了无语。
　　很想一脚踹过去怎么办……
　　萧君慎泪眼朦胧，撞上他沉默复杂的目光，整个人骤然僵住。
　　哭声戛然而止
　　他慌忙抬手胡乱抹掉脸上的泪水与鼻涕，脸颊轰地一下烧得通红，手足无措地踉跄起身，心底乱成一团：
　　完了，
　　哭早了
　　先生根本没有死。
　　方才那样一通嚎啕大哭，岂不是当众诅咒先生归西？
　　越想越是窘迫，少年脑子嗡嗡作响，连思绪都乱作一团。
　　不对！重点哪里是哭早了，他本就不该不分缘由地乱哭！
　　同一时刻，隔壁房间之内
　　方才浅眠小憩的魏君浩骤然听见那阵凄厉哭喊，心头猛地一跳，只当苏辰铭病情陡变，危在旦夕。他心神大乱，起身之时太过急切，整个人直接从床榻滚落在地。
　　顾不上身上狼狈，他胡乱抓过外袍披上，足尖轻点地面，翻墙疾掠而来，神色紧绷：“怎么了？速速让我看一看！”
　　羽沐杏嘴角微微抽搐，无奈开口：“无事。”
　　“方才那声西去……到底是怎么回事？”魏君浩蹙起眉头追问。
　　羽沐杏淡淡抬眼，视线扫向一旁还跪在原地的萧君慎，意有所指。
　　四下一时寂静无声
　　萧君慎眨了眨眼，整个人彻底懵住，耳根红透，尴尬得几乎要抠碎地砖：“咳、误会……纯属误会哈……”
　　误会个锤子！
　　羽沐杏在心底疯狂咆哮，方才那一刻他险些被吓得魂飞魄散，几乎以为自己要以死谢罪。
　　魏君浩望着他那副欲哭无泪的模样，指尖隐隐发痒，心底生出一股想动手的冲动。
　　手好痒……
　　方才他当真以为病人危急，险些冲进来直接下针稳住气机。还好身为医者的直觉将他拉住，不然今日定然闹出一场天大的乌龙。
　　魏君浩深吸一口气，压下翻涌的心绪，扬声喊道：“嵇巨！”
　　院内静悄悄的，无人应答。
　　他：“……”
　　不气，不能生气，生气伤身
　　“嵇巨！！”
　　四下依旧一片寂静。
　　……很好，他这个月的工钱别想要了。
　　他只得作罢，转身走回屋内，望着大眼瞪小眼的二人，无奈叹了一口气，对着羽沐杏伸手：“药给我吧。”
　　“待会我要为他施针，”
　　“若是有人在一旁乱动惊扰，我手一抖扎错穴位，受苦的便是你家主子。”
　　他是真怕刚刚苏醒、心绪不稳的萧君慎再闹出什么惊天乌龙。一旦施针之时出现半分差池，把人医死了，他祖父定然会直接打断他的腿，行家法处置。
　　羽沐杏瞬间明白他的用意，当即拽起还在石化的萧君慎，一同离开了房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