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枯木逢春恰逢君》林居延

14、心结 待到脚

　　待到脚步声渐行渐远，院落彻底归于安静。
　　魏君浩关好门窗，落上门闩，转过身没好气地道：“人都走了，还装。”
　　榻上，一直闭目假寐的苏辰铭缓缓睁开双眼，眸底清明沉静，带着一丝淡淡的无奈：“倒是劳烦你了。方才外头那阵动静，我全都听见了。”
　　他实在没有想到，自己亲自教出来的学子，第一反应竟是冲到房内哭丧。
　　还真是…一言难尽。
　　魏君浩将汤药递到他的面前，“方翰林如今已然不再掩饰，全城封锁，各处层层盘查，半点消息都传递不出去，里外隔绝。”
　　苏辰铭一边饮下药汤，一边轻声问道：“你那边，他可有察觉到异样？”
　　魏君浩端起一旁的茶盏，眼底掠过一抹冷色，唇角勾起一抹微凉的笑意：“丝毫没有察觉。非但无事，我还反手送了他一份大礼。”
　　他给对面的饭里连下了七天的泻药。
　　他顿了顿，语气里添上几分沉郁的自嘲。
　　“从前，我被他骗得好苦。”
　　年少意气风发之时，他不愿留在家族之中，一心想要凭着一身本事入世立业，闯出一番属于自己的天地。后来被方翰林花言巧语蒙骗，以为寻到了明主，心甘情愿进入府中做了他的幕僚。
　　那数年之间，他凭着一身卓绝的医理，为方翰林调配秘药，改良毒方，炼制诸多禁药。
　　医者，可以救人，亦可以杀人。
　　一念存仁，一念成恶鬼。
　　方翰林，选了那条恶路。
　　而当年尚且懵懂年少的他，浑然不觉自己一直在助纣为虐。
　　苏辰铭闻言微微蹙起眉头：“行事务必谨慎。方翰林心性阴毒多疑，一旦破绽被他察觉，你很难脱身。”
　　“放心。”魏君浩轻笑一声，“我早已派人四处散播风声，如今全城都在传言——苏使臣重伤垂危，昏迷不醒，命不久矣。”
　　苏辰铭瞬间了然，抬手扶额，满是无奈。
　　难怪萧君慎一醒过来，便直接冲过来哭丧。原来这一切，都是魏君浩刻意放出的风声。
　　“会不会做得太过夸张了？”
　　“越是夸张，便越是逼真。”魏君浩眼底闪过一丝狡黠，“他越是笃定你必死无疑，我们便越是安全。”
　　苏辰铭无奈摇了摇头，终究默许了这一番布局。
　　“我先离开了，在你这里停留太久，容易引人猜疑。”
　　“尤其是你那个侍卫。”
　　魏君浩将周遭物件收拾妥当，转身离去。
　　苏辰铭重新躺回枕上，面色依旧苍白孱弱，一副重伤难愈的模样，将外界传闻那副将死之态演绎得分毫不差。
　　魏君浩在心底暗自赞叹：此人的演技，不去登台唱戏实在是屈才。
　　可他刚轻轻带上房门，一转身，整个人瞬间僵在了原地。
　　廊下
　　萧君慎眼眶通红，眼中泪光打转，一副悲痛难抑的模样，身侧站着一位白衣老者，正在轻声宽慰他。
　　羽沐杏站在一旁，满脸生无可恋，神情麻木。
　　魏君浩越看那白衣老者，越觉得眼熟，脱口惊呼：“爹？！”
　　魏嘉佑冷冷瞥了一眼这个不成器的儿子，冷哼一声，理都未曾理他。
　　羽沐杏神色尴尬，开口解释：“我、我只是简单说了两句眼下的局势……他们就变成这样了。”
　　萧君慎哽咽长叹，眼中满是惋惜：“苏先生风华绝代，前程万里，如今却只能卧榻昏迷，要做一辈子的活死人……”
　　眼看着他又要落下泪来，魏君浩连忙出声打断：
　　“谁说他醒不过来了？我先前不是同你说过，他只是昏迷，并非不治之症。”
　　一句话落下，全场死寂。
　　羽沐杏在一旁飞快地点头附和。
　　对的对的。他也是这样说的，可着死孩子就是听不进去。
　　萧君慎愣在原地，连忙呸呸呸几声，哈哈……社死+1
　　他猛地抬手，一把攥住羽沐杏的手腕，眼神前所未有的坚定认真。
　　“沐杏兄！”
　　“往后苏先生所有还未做完的事，未曾完成的心愿，全都交给我！由我来担下！”
　　羽沐杏：？？？毛病，谁要你来担！公子尚在人世！
　　他愣愣地看着眼前忽然一腔热血上头的少年，心底满是疑惑：
　　不是……这人是方才哭丧那场乌龙给吓糊涂了？脑子都不清醒了？
　　“没、没有什么大事需要你去做……”羽沐杏语气僵硬地安抚道。
　　萧君慎眼里方才燃起的光亮瞬间黯淡下去，一腔热血被冷水浇灭大半。
　　一旁的魏嘉佑看着少年这副满心愧疚、赤诚热切的模样，心中一时不忍，脑子一热，脱口而出：
　　“你……你跟着我吧。”
　　“学医！”
　　话音落下，空气骤然凝固。
　　羽沐杏瞳孔猛地一震。
　　魏君浩嘴角狠狠一抽，脸上的笑意彻底绷不住，当场破功。
　　有没有搞错？！
　　“爹！！到底谁才是您的亲儿子啊！”
　　魏嘉佑无视自家儿子满脸的崩溃，淡淡扫过窘迫垂头的萧君慎，又看向早已麻木的羽沐杏，语气平稳无波：
　　“此地风波未平，我会多留几日。”
　　简简单单一句，直接敲定了自己留下来的事实，半点不给魏君浩反驳余地。
　　魏君浩满脸憋屈，敢怒不敢言，只能暗自磨牙。
　　亲爹空降抢人，离谱到家了。
　　羽沐杏连忙收敛神色，恭敬拱手：“多谢前辈。”
　　萧君慎更是眼前一亮，全然没看出父子间的暗流涌动，只当自己遇上绝世高人，连忙乖乖站好。
　　魏嘉佑微微颔首，目光落回萧君慎身上，语气温和却笃定：“心性尚可，知错能愧，是块料子。”
　　这话更是彻底把魏君浩整无语了
　　合着他爹是真打算就地收徒？
　　“都散了吧。”魏嘉佑抬手淡淡吩咐，
　　羽沐杏识趣，知晓这对父子定然有私密话要谈，当即躬身告退，顺带一把拉走还想凑上前请教医术的萧君慎。
　　片刻之间，廊下人影散尽，只剩父子二人相对而立。
　　魏君浩神色瞬间沉了下来。
　　他上前一步，低声开口：“爹，您怎么会来云安？这里凶险万分，方翰林盘踞此地多年，手段阴狠，根本不是您该涉足的浑水。”
　　魏嘉佑负手立在庭中，望着漆黑天幕，声音沉缓悠长：“你当真以为家中一无所知？”
　　“我放任你在外历练，是盼你明善恶、辨人心、知世险。”魏嘉佑转头看他，目光洞彻人心，“不是看你傻乎乎替恶人执刀，数年助纣为虐。”
　　一句话，精准戳中魏君浩心底的伤痛。
　　他喉结滚动，低声自嘲：“是儿子从前愚钝，识人不清。以为是遇伯乐，到头来不过是替豺狼磨爪，为虎添翼。”
　　“我知晓。”魏嘉佑并未苛责，伸手摸了摸他的头“怀仁。”他轻声唤道，“错的是人心险恶，不是你的本心。”
　　他顿了顿，目光望向苏辰铭所在的卧房方向，低声问道：
　　“屋内之人，便是你书信中提及、甘愿以身入局的那位苏使臣？”
　　魏君浩郑重颔首：“是，他叫苏辰铭。”
　　魏嘉佑挑了挑眉“没记错的话，他应当是你的旧窗，今年的新晋榜眼。”
　　“是他。”魏君浩开口道
　　“方翰林私囤私兵、匿田漏税、私植罂粟，炼制禁药，构陷朝臣，残害百姓，桩桩罪证滔天。从前我被他蒙蔽，以为他是勤政爱民的清官，数年为他调配秘药、改良毒方，助他稳固势力。”
　　“现在我看清楚了，此人骨子里阴毒贪婪，毫无为官底线、半分苍生大义。”
　　魏君浩语速极稳，条理清晰:
　　“苏辰铭奉旨巡查云安，可方翰林此事有些棘手。故而他才选择以身做饵，引蛇出洞。”
　　魏嘉佑静静听着，眸色渐深：“以自身性命做棋，以一身清名做赌，这份胆识心性，世间少有。”
　　“何止少有。”魏君浩轻叹，他抬眼看向自家父亲，语气恳切：
　　“爹，我如今反戈，暗中搜集方翰林所有罪证，配合苏辰铭布局。对外散播他药石罔效的消息，皆是为了瞒过方翰林的耳目，稳住大局。”

　　“爹，此事不可让第三人知道，”
　　“京城那边也会有人处理。”
　　“就要收网了…”
　　听完所有始末，魏嘉佑沉默良久才缓缓开口：“好。”
　　魏君浩喉间像是堵着一团郁气，半晌才低声开口：“爹，若是今日我所做之事，待到他日……又该如何？”
　　魏嘉佑自是知道对方所思，他负手立在秋风之中，目光平静却有力：“继续去做。往之不谏，来者可追。问心无愧，便好。”
　　短短一句话，像是一块沉石落进魏君浩心里。
　　压在他心底的愧疚、自责，还有日夜纠缠不休的煎熬，时时刻刻啃噬着他。
　　当年被方翰林蒙骗，亲手做的事，桩桩件件都历历在目，那些因之受难的百姓，是他怎么也绕不开的心结。
　　他一路反戈相助苏辰铭，一半是为了扳倒奸佞，另一半，亦是在拼命弥补往日的过失，只是他始终不敢笃定，这般弥补，究竟能不能抹平从前的罪孽。
　　他也在想，苏辰铭会不会是下一个方翰林。
　　魏君浩垂在身侧的手微微收紧，眼底泛起一层浅淡的湿意，神色动容。面上带着茫然与疲惫。
　　“我时常在夜里想起，方翰林拿着我的那些药去害人的时候。”他声音压得很低，带着一丝沙哑，“每每念及于此，夜里总是睡不安稳。我怕就算最后扳倒了方翰林，那些过往，依旧洗不掉我的罪状。”
　　“过往自是洗不掉的。”
　　“可是人这一生不止有过往，还有现在，有将来。
　　谁能保证自己一辈子都不会犯错，错了就去改，伤害了他人就去弥补，若无法挽回那就尽你所能。犯错从不可怕，可怕的是没有继续选择的勇气。
　　你只需要问心无愧，做你自己的选择就好。其余的，交由天理公道。”
　　魏君浩抬眼望向自己的父亲，眼眶微热，许久，缓缓躬身一揖。
　　“儿子明白了。”
　　胸中盘桓许久的心结，在此刻，终于被人解开了一点，让他得以喘息。
　　魏嘉佑轻轻拍了拍他的肩头，视线转向苏辰铭卧房那扇紧闭的窗棂，语声沉缓：“眼下棋局尚未到收官之时，先把心神收回来。方翰林那双眼睛，还时时刻刻盯着这里，半分松懈不得。”
　　魏君浩敛去脸上动容之色，眼底重新凝起冷然的锋芒，点了点头。
　　“嗯。”
　　暗处的风浪，还远远没有停歇
　　魏嘉佑目光落回那间静悄悄的卧房，轻声道：
　　“这场棋，你们未必输。”
　　魏君浩却笑得张扬“我们必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