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枯木逢春恰逢君》林居延

8、一人一剑，开阵 一路亡

　　一路亡命奔逃，许和煦鬓发散乱，衣袍被荆棘划得破烂，肩头还沾着未干的血痕，踉跄撞开房门时，震得门板嗡嗡作响。
　　屋内烛火昏沉，萧君慎被这阵急促的响动惊醒，朦胧视线里满身狼狈的许和煦骤然闯入，他下意识眨了眨眼，只当是生出幻觉。
　　“快起来，把门窗全都锁死！”
　　许和煦一把攥住还迷迷糊糊的萧君慎，用力将他从床上拽起，反手闩死木门，又快步合上窗棂，连窗缝都用布条死死塞紧，指尖止不住发抖。
　　萧君慎方才后知后觉攥住他的衣袖，声音发紧：“出什么事了？我先生呢？”
　　许和煦扶着桌沿大口喘气，胸腔剧烈起伏，一字一顿砸出噩耗：“苏先生被方翰林抓走了。”
　　“方翰林？”萧君慎下意识愣了愣，一时没反应过来这个名字意味着什么。
　　许和煦暗自无奈，生死关头这人反倒纠结起对方身份，可眼下没时间苛责，只得压下焦躁解释：“就是此地的县令。”
　　萧君慎瞬间回过神，眉头拧成一团，慌得手足无措：“那我们该怎么救他？”
　　话音落下，屋内陷入死一般的寂静，落针可闻。少年底气愈发微弱，脸上写满茫然，见许和熙望向自己，开口解释
　　“我，我只会点三脚猫功夫…”
　　许和煦沉默片刻，压下慌乱：“罢了，可有笔墨纸砚？我要写密信求援。”
　　“先生房中应当有。”萧君慎稍加思索，
　　他话音未落，嗤的一声锐响破空而来。
　　一支淬毒箭羽穿破窗纸，擦着萧君慎的耳廓掠过去，力道极猛，死死钉在木门之上，箭尾兀自震颤不休。
　　萧君慎心头一凛，还没来得及后怕，箭雨接踵而至。
　　完了，再躲不开就要被射成刺猬！
　　他顾不得多想，一把扯过厚实被褥，死死罩住自己与许和煦的头顶，缩在床边角落。
　　二人尚且喘息未定，屋顶忽然传来木板碎裂的巨响，数道黑影破顶而入，刀剑相撞的脆响叮叮当当炸开，寒光映得满屋森寒。
　　“撤。”为首之人低声吐出一字，黑影转瞬借着夜色掠走，
　　“就……这么走了？”萧君慎掀开被褥一角，心有余悸地探头张望。
　　黑衣人里仅剩一人伫立原地，萧君慎顿时抽出脚边匕首，准备与他拼命。
　　怎料对方抬手扯下蒙面黑布，双手抱拳，剑尖斜垂贴地：“大人受惊了。”
　　萧君慎盯着这人愣了半晌，越看越是眼熟，这不就是跟在苏辰铭身侧的随从？
　　许和煦整理着凌乱的衣襟，压下心头波澜：“不知阁下此番前来，所为何事？”
　　“奉我家公子之命前来接应二位。”羽沐杏语气恭谨，“公子姓苏，早已料到此番追查盐井会遭暗算，提前命我在外待命。”
　　萧君慎又惊又叹：“先生竟连这一步都算到了？”
　　“敢问阁下名讳？”
　　“鄙人羽沐杏，乃是公子赐名。”
　　“先不说这些了！”萧君慎急忙打断，“先生被抓了。”
　　“眼下要紧的是救人，咱们不能再耽搁。”
　　羽沐杏神色凝重：“许大人可知公子被关押的位置？”
　　“方府地底连着私盐井的地牢，守卫层层布防，除却正门密道，再无别的出入口。”许和煦摊开藏在怀中的简易地形图，这是他先前去偷的。
　　“地牢便开凿在盐井岩壁之间，潮湿阴寒，极易设伏。”
　　三人对着地图片刻商议，尽数换上玄色夜行劲装。羽沐杏折返苏辰铭居所，背上那柄藏剑油纸伞，步履匆匆折返汇合。
　　萧君慎瞧着那把伞满心不解，可事态紧急，他并未多问，只把疑惑压在心底。
　　他掀开被子，将一把软件缠至腰身，又胡乱抓了好几袋胡椒粉，以及连放了数日，硬如青砖的桂花糕。
　　虽说不知道有啥用，但都带着吧。
　　万一呢。
　　趁着夜色浓重，三人借着院墙阴影翻墙潜入方府。太过顺畅的潜行反倒让羽沐杏心头警钟大作：方翰林阴狠狡诈，绝不会这般疏于防备，这一路太平，分明是刻意诱敌深入的圈套。
　　但他们现在别无选择。
　　待三人踏入盐井地牢通道的刹那，厚重的铁门轰然落锁，死死封死退路。低沉的兽吼自身后黑暗里翻涌而来，萧君慎浑身一颤，猛地拽住羽沐杏后退，后背紧紧抵住冰冷的铁门：“门被锁死了！我们被困住了！”
　　方翰林慢悠悠踱到铁栏之外，锦衣在幽暗烛火下泛着冷光，语气带着戏谑的嘲弄：“三位贸然闯府做客，方某岂能不好好招待？”
　　他拍了拍手，暗处缓步走出一头通体雪白的猛虎，鬃毛倒竖，喉咙里滚出低沉的嘶吼，獠牙森白，一双兽瞳死死锁住三人，蓄势待发。
　　萧君慎又急又怒，全然顾不得礼数，厉声怒斥：“鼠辈龌龊歹毒，以猛兽困人，实在卑劣至极！”
　　方翰林嗤笑一声，满脸不屑：“满口酸儒说辞，装什么清高？”
　　他指尖转着牢门钥匙，声响在密闭地牢里回荡：“这白虎我饿了三日三夜，野性正盛，本想驯服看守盐井，既然三位来了，不妨替我试试它的性子。”
　　他背着手转身离去，笑意阴狠：“我静待结果。提醒一句，动作最好快些，不然你们再见到苏辰铭，怕是只剩一具冰冷的尸体。”
　　“站住！你把我先生怎么样了？”萧君慎死死攥住铁栅栏，连声嘶吼，却只换来对方渐行渐远的脚步声。
　　“眼下争辩无用，先脱身再说。”许和煦沉声道，“闯过这一关，才能去救苏先生。”
　　二人转头，才见羽沐杏横剑格挡，虎口绷得发白，长剑死死抵在白虎血盆大口之前，堪堪抵住扑击的力道。
　　“别聊了，快来搭把手！”羽沐杏咬牙发力，白虎前爪狠狠拍向他头顶，劲风逼人。
　　羽沐杏猛地撤剑闪退，白虎顺势猛扑而来。情急之下，萧君慎果断抽出腰上佩剑，一剑刺了上去。
　　就是这转瞬的空隙，羽沐杏剑锋一横，精准刺入白虎脖颈要害。
　　“快走！”
　　三人沿着盐井甬道一路狂奔，不敢有半分停留。
　　奔行途中，萧君慎一脚踩中一块松动的地砖，机括响动骤起，两侧岩壁密密麻麻射出淬毒箭支，箭风刺耳，封死所有闪避空间。
　　来不及驻足，萧君慎有些绝望闭上眼，只觉必死无疑。
　　千钧一发之际，羽沐杏猛地向前冲去，伸手揽着二人，三人齐齐扑倒在地，紧贴石板堪堪躲过箭雨。一支箭擦着许和煦的鼻尖钉入地面，他喉结狠狠滚动，后背瞬间浸出冷汗。
　　“你肩上中箭了！”萧君慎望着羽沐杏肩头刺入的箭杆，声音发颤。
　　羽沐杏低头瞥了一眼，面不改色攥住露在外面的箭杆狠狠掰断，随手丢弃：“一点皮肉伤，无妨。”
　　“前面还有一道铁门。”许和煦抬手指向通道尽头。
　　“你们先行一步，我简单包扎伤口便跟上。”羽沐杏席地而坐，掏出伤药草草敷在伤口之上。
　　萧君慎匆匆回望一眼，便跟着许和煦走到铁门前，望着紧锁的锁头面露难色：“这锁特制寻常钥匙打不开。”
　　萧君慎拔出发间一根细银簪，探入锁眼轻轻捻动，只听“咔嚓”一声，锁簧应声弹开。
　　许和煦一时怔在原地，谁能告诉他，为什么萧君慎一个世家子弟会撬锁！
　　这正常吗？
　　“开了。”萧君慎把银簪别回发间，一把拉开铁门率先走入幽深长廊。
　　长廊尽头烛火微弱，看清眼前景象的刹那，他浑身僵在原地，倒吸一口凉气。
　　只见苏辰铭上身衣衫撕裂，两道铁链生生刺穿蝴蝶骨，整个人悬空吊挂在盐井岩壁之上，肩头和小腿的伤渗血不止，顺着小臂一滴滴砸在青石地面，染红一片泥土。
　　萧君慎瞳孔骤缩，抽出剑便想砍断铁链，奈何身高不足，任凭如何踮脚也够不到锁链。情急之下，他扬手将匕首掷向铁链，却力道偏斜，擦着铁链飞向身侧的许和煦。
　　“小心！”
　　许和煦吓得急忙侧身躲闪，脚下无意间碰到地砖机关，一连串脆响接连炸开，捆缚苏辰铭的铁链应声崩断。
　　无心插柳柳成荫。
　　苏辰铭身形一软便直直坠落，萧君慎快步上前将人稳稳揽入怀中，生怕碰到他后背狰狞的伤口，手足无措却也不敢用力，只得将人靠在自己怀里，脱下自己的外袍，轻轻盖在他渗血的脊背之上。
　　他俯身把人稳稳背在背上，回头看向触发机关的许和煦：“许大人，厉害啊！”
　　“举手之劳，不必客气。此地不宜久留，我们先走。”许和煦跟上脚步，一行人循着密道往地牢外突围，还未踏出盐井地牢百丈，地底深处忽然响起一阵沉闷的轰鸣。
　　整座岩壁剧烈震颤，头顶碎石簌簌滚落，盐粒混着尘土漫天扑落，脚下石砖接连错位。
　　许和煦脸色骤变，厉声低喝：“不好！方才我们触发的开锁机关，也是此阵法的开关。”
　　方翰林从一开始就没打算让他们活着走出盐井。
　　并且，在他们几人死后，方翰林只需对外宣称，矿下不稳，突发意外便可把自己摘干净，还可以顺手将证据销毁。
　　两侧岩壁飞速合拢，间距一寸寸收窄，夹带着漫天呼啸的碎石风沙，甬道尽头原本的出口正在飞速闭合。四面八方暗藏的暗箭孔尽数开启，寒光森森，箭上淬着盐井特制的蚀骨剧毒，一旦沾身，皮肉立腐。
　　后路封死，前路将塌，天地合围，再无半分退路。
　　萧君慎背着重伤昏迷的苏辰铭，履步维艰，背上的人呼吸微弱得近乎断绝，他牙关咬紧，掌心攥出冷汗，心底第一次生出彻骨的无力。
　　“出不去了……”
　　就在岩壁即将彻底合拢、箭雨蓄势待发的刹那。
　　落在队伍最后的羽沐杏，骤然抬眸“都让开！”
　　他肩头箭伤撕裂，鲜血浸透半边黑衣，面色苍白，眼底却无半分惧色，只剩凛冽肃杀。
　　下一秒，他抬手，取下了那一路被所有人疑惑却不离身的油纸伞。
　　萧君慎余光瞥见，心头猛地一跳。
　　千机伞…
　　羽沐杏指尖扣住伞柄暗扣，指节发力，咔哒一声轻响。
　　看似朴素陈旧的伞，外层的油纸层层脱落，露出内里通体煅造的精铁伞面，三十二根伞骨皆是百炼精铁，刃口锋利如霜，
　　“公子早料此地有天罗机关。”
　　羽沐杏声音冷沉如冰，全然不顾肩骨重创，单手擎伞，骤然旋身！
　　铁伞高速旋转，带出凛冽罡风，发出一阵翁鸣，金属破空之声震彻整座盐井地牢。
　　漫天激射的毒箭撞上旋转的铁伞，尽数寸寸崩碎、弹飞四溅，毒粉被罡风尽数吹散，半点不得近身。
　　岩壁合拢的巨力碾压而来，巨石轰鸣，势要将三人碾成肉泥。
　　羽沐杏踏步沉身，身姿稳如劲松，铁伞猛地撑开、死死抵在两侧合拢的岩壁之间
　　金石相撞，如同惊雷炸响
　　精铁伞骨死死卡在错位的岩壁缝隙之中，硬生生抵住了整座矿井的合拢巨力
　　飞速挤压的岩壁骤然停滞，碎石滚落骤停，绝杀闭环的天罗大阵，竟被他一人一伞，硬生生锁死
　　“走！！”
　　羽沐杏咬牙暴喝，肩口伤口彻底崩裂，鲜血顺着手臂蜿蜒滴落，浸透铁伞纹路，整个人凭一己之力扛住山岳倾压之势。
　　“快带公子出去！此地撑不了太久便会坍塌！”羽沐杏气息紊乱，手臂青筋暴起，铁伞已经被巨力压得微微弯曲，“我随后跟上！”
　　萧君慎不敢耽搁，咬紧牙关，背着气息微弱的苏辰铭，转身朝着唯一的生路狂奔而去。
　　许和煦紧随其后，回头望着孤身扛阵的黑衣身影，满心震撼与敬佩。
　　身后，铁伞震颤的嗡鸣愈发剧烈，岩壁再次缓缓涌动，羽沐杏眼底寒芒乍闪，单手握伞，猛地一转
　　他要破阵
　　他抽出伞中剑，顺着阵法纹路狠狠划开
　　无数机关断裂，岩壁内部的锁阵核心尽数损毁，整座大阵彻底崩坏。
　　羽沐杏借力纵身，足尖点过碎石，身形如燕，转瞬飞出崩塌的地牢，消失在夜色深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