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枯木逢春恰逢君》林居延

7、成王败寇 晨雾如

　　晨雾如稠，吞没长街，巷陌死寂如坟。
　　两声沉叩砸在木门上，短促且压抑，穿透薄雾，刺耳且突兀。
　　“苏先生，您在吗？”
　　许和煦连唤数声，屋内杳无音。四周静得令人心底发寒。他略微迟疑，低道一声“冒犯”，便推门而入。
　　房内空荡，被褥叠得整整齐齐，苏辰铭竟早已离开。
　　“许大人可是在找我？”
　　清冷的声线冷不丁从身后响起。
　　许和煦吓得浑身骤僵，背脊寒毛倒竖，肩头狠狠一颤，掌心瞬间扣紧刀柄，几乎本能的想要拔剑，却被一只微凉的手挡住了。
　　他猛地回身，才见苏辰铭立在阶前薄雾深处，青衫沾着晨间湿凉，手中提着一方食盒，淡淡烟火气漫开，堪堪冲淡他身上的肃杀之气。
　　对方唇角挂着往常的笑，明明是如此和煦的表情，却偏偏和那双眼配在一起，显得十分违和。
　　“方才外出买些早膳。”
　　他昨夜根本未曾安歇。
　　昨天的荒林是他刻意引导自己去的，就是为了让他把注意力放在匿田逃税上。
　　所以他又特意去了一趟，印证自己的猜想。
　　但，若是对方早就料到了自己会发现他私运官盐…
　　与此同时，城郊密林深处。
　　荒无人烟的山坳里，马车隐于浓荫，羽沐杏俯身将密折贴身藏好，长剑出鞘寒光一瞬，利落斩断拴马绳索。
　　马蹄踏碎晨雾，奔往都城，带着苏辰铭连夜搜集的初步罪证，争分夺秒递往京中。
　　————
　　屋内茶烟袅袅。
　　苏辰铭指尖摩挲温热瓷壁，抬眸刹那，眼底沉烬如霜：“许大人，今日不宜出门。”
　　许和煦眉心骤拧，指节攥得发紧，心底焦灼如焚：“可是朝堂逼的甚紧，迟一日查证，便是多一日杀身之祸！”
　　苏辰铭垂眸呷茶，茶汤清苦入喉，语气云淡风轻，
　　“对方按兵不动，不是不杀，是在等时机。”
　　越是临近破局，越不能乱。一旦急躁冒进，便是全盘倾覆、死无对证。
　　许和煦望着他沉静如水的眉眼，满腹焦灼硬生生压回心底。
　　苏辰铭眸光微沉。
　　他唯一忌惮的，是对方向萧君慎动手。
　　少年最是纯粹坦荡，也最容易被当成突破口，当成软肋，当成胁迫利器。
　　这也是为何苏辰铭极力隐藏萧君慎行踪，甚至不惜调度附近的全部暗卫，悉数安排在对方的住处附近
　　苏辰铭不敢赌，哪怕万分之一的风险，他也绝不肯让那人卷入这满身腥风血雨。
　　那双盛着漫天星辰的眼眸，那颗赤子之心，是他在这权利的泥泞里，最后的净土。
　　他宁愿独自坠入深渊。
　　日头渐高，晨雾散尽，长街恢复喧嚣。叫卖错落、人声鼎沸，一派盛世平和假象。
　　“先生？您在吗？”
　　门外响起少年清亮又迟疑的嗓音，轻轻破开一室沉郁。
　　苏辰铭眼底寒意瞬间消融殆尽，转瞬换回往日平静，理平衣襟，推门而出：“萧学子，怎么了？”
　　萧君慎立在门槛外，指尖局促绞着衣袖，耳尖微红，囊中羞涩，几番张口，终究不好意思直白说自己身无分文，没钱吃饭。
　　这点窘迫小心思，苏辰铭一眼便看透。
　　他失笑摇头，语气温柔：“可是饿了？刚好我准备出去用膳，一同走吧。”
　　“知我者，先生也！”萧君慎瞬间眉眼发亮，一扫局促，眼底盛满少年热忱，鲜活热烈，
　　他快步跟上苏辰铭的脚步，步履轻快雀跃，暖阳落满肩头，澄澈明媚，与这污浊的世道格格不入。
　　夜幕降临，风雨即倾。
　　长街灯火次第寥落，寒意浸骨。
　　苏辰铭褪去日间温雅，换一身玄色劲装，用一根发带将青丝束起，扎了一个低马尾。
　　白日里那一身温润风骨尽数褪去，眉眼凛冽如霜，锋芒毕露。
　　许和煦紧随其后。
　　今夜行路诡异，同一段街巷，二人已然迂回绕行四圈。
　　就在许和煦即将开口询问之际，
　　“冒犯了。”苏辰铭抢先一步，低声开口
　　话音未落，苏辰铭骤然反手扣住他手腕！
　　力道迅猛沉定，不带半分预兆。
　　许和煦尚未回神，身形已然离地腾空。
　　疾风呼啸贯耳，楼宇街巷飞速倒退，失重感狠狠砸落心头。
　　许和煦双目骤闭，心脏狂跳至喉头，整个人僵直不敢乱动，任由对方携着自己踏风掠影，飞檐而过。
　　短短数息，二人稳稳落定城郊深山密林。
　　脚下湿土绵软，草木幽深，溪流潺潺，远离人烟，死寂得可怖。
　　“此地如何？”许和煦惊魂未定，嗓音微颤。
　　苏辰铭松开他手腕，目光沉落前方幽暗山坳，声线冷彻如冰：“水源尽头。”
　　他抬手指向密林深处那片杂草掩蔽的一处洞穴：“大人且看。”
　　许和煦俯身定睛细看——
　　周遭泥土黑润异常，草木疯长迥异寻常，空气里隐隐浮动着一缕极淡的难以察觉的涩腥。
　　越往深处，土色越白，地底隐隐泛着结晶霜光。
　　许和煦瞳孔骤然紧缩，背脊瞬间窜起一股寒意！
　　“私盐矿脉！”
　　大胤律例森严，盐铁官营私采官盐、囤盐走私，乃是滔天大罪。
　　借城郊荒山禁地掩人耳目，私掘隐秘盐井，私囤官盐，垄断一方盐市，年年牟取暴利。
　　这也难怪他钱财不竭，手眼通天！
　　“好一个衣冠禽兽！”许和煦咬牙震怒，伸手便要取证留痕。
　　就在指尖触到土壤的刹那
　　树梢寒光一闪。
　　在暗月之下折射出金属的反光。
　　“俯身！！”
　　苏辰铭吼声未落，凌厉破风之声炸裂夜空，
　　一支冷箭携破空之势擦着许和煦头顶掠过，狠狠钉入身侧树干，
　　木屑炸裂，震颤不休
　　下一瞬
　　漫天箭雨轰然铺落
　　箭风刺耳，寒光遍野，密密麻麻层层叠叠，封死所有退路。
　　许和煦脑子瞬间空白，浑身僵冷，死意席卷全身。
　　必死无疑！
　　就在这电光石火之间，玄色身影骤然猛冲上前，
　　苏辰铭一手死死扣住他肩背，身形如惊鸿掠影，足尖点地，踏草腾空，硬生生带着他从漫天箭雨缝隙之中极速突围！
　　风声猎猎，生死一线
　　“抓紧！”
　　急促沉冷的嗓音砸入耳膜，
　　二人飞掠穿梭于浓黑夜林，身后箭支追袭不断，
　　“身后！！”
　　许和煦余光瞥见一支淬毒冷箭，斜空贯落，直指苏辰铭后心要害！
　　避无可避！
　　苏辰铭腰身极致侧拧，堪堪错开要害，
　　噗嗤——
　　利箭狠狠贯穿肩胛，疼的苏辰铭手险些松开，他玄机抓紧对方的手腕
　　剧痛炸碎血肉，刺骨钻心。
　　尚未稳住身形，第二支冷箭紧随而至，穿透小腿。
　　剧痛瞬间席卷四肢百骸，血色瞬间褪尽，冷汗瞬间浸透衣襟，他险些跌落下去
　　玄色衣料瞬间被滚烫热血浸透，黏腻湿冷。
　　他踉跄半步，视线剧烈恍惚，气力飞速透支，身法骤缓。
　　他已是强弩之末，走不了了。
　　但许和煦必须活着回京。
　　必须要有人带走私盐秘证，撕开方翰林滔天罪幕，而那个人，只能是许和熙。
　　苏辰铭眼底骤然凝起最后一抹决绝。
　　他侧头，气息紊乱虚弱，却字字稳得沉重：
　　“许大人。”
　　“我那学子萧君慎……往后，劳烦你照拂。”
　　许和煦心神俱裂：“你要做什么？！”
　　“你我二人今日若死在这，此案永无翻局。”
　　苏辰铭嗓音发颤，却决绝至极：“你必须活着送证回京。”
　　话音落地，他用尽残余力道，手臂猛力一掷，全力将许和煦抛出绝杀包围圈！
　　身形翻飞之间，许和煦破风滚出数丈，借着厚密树丛缓冲落地，狼狈趴伏在地。
　　他回头嘶吼：“苏辰铭！！”
　　而林中。
　　苏辰铭停住脚，拔剑转身，孤身立在漫天剑雨之中。
　　他垂眸，抬手握住身后箭杆，咬牙、用力、狠绝一折
　　咔嚓——
　　箭杆断裂
　　残箭留骨，鲜血喷涌如注，顺着臂肘疯狂滴落，砸落满地猩红。
　　剧痛几乎将他击溃，身形摇摇欲坠，却依旧脊背挺直，立如孤峰。
　　杀局已成，既已无子可下，那我便以身入局，胜天半子。
　　夜色森寒，黑衣人层层合围，步步逼近。
　　一道慢悠悠的戏谑笑声，从人群后方缓缓传来。
　　“这不是苏先生么？”
　　“怎么这么狼狈。”
　　方翰林缓步走出暗影，锦袍华贵，面容温雅，眼底却盛满阴鸷残忍。
　　他蹲下身，伸出手掐住他的脖子，逼他强行抬头看着自己。
　　“你错就错在太聪明。”
　　“就算查到我私掘盐井，垄断官盐又如何？”
　　“查到了，便是你的死期。”
　　“苏辰铭，你终究太年轻，太不懂”
　　“这世道哪有什么正义可言。”
　　他缓缓起身，眼底杀意毕露，冷声吩咐：
　　“带走。”
　　“简单包扎，留一口气。”
　　“关进地牢。”
　　“我要让他亲眼看着，自己拼死护住的一切，尽数覆灭。”
　　一旁郜扬单膝跪地，沉声请示：“大人，跑了一个许和煦，如何处置？”
　　方翰林眸底寒光乍闪：
　　“跑？”
　　“荒山野岭，夜黑路绝。”
　　“今夜所有涉足盐井秘地者，一个都活不了。”
　　他侧目看向郜扬，
　　“你亲自去。”
　　“追杀到底，斩草除根。”
　　“顺带，把那个学子，一并带来。”
　　郜扬眼底寒光一闪：“属下遵令。”
　　黑影一闪，瞬间没入漆黑山林。
　　方翰林垂眸，望着被黑衣人拖拽起身，满身血污的苏辰铭，嘴角勾起一抹阴狠得逞的笑。
　　“成王败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