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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倚石听泉 师父笑起来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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叶归尘做了一个很长很长的梦。
梦里他一直在拼命地逃跑,眼泪不住地流下来。
泪水在面庞上干了又湿,湿了又干。可他都不敢匀出多余的气力去擦一擦。
身后是恐怖的叫嚣声,那声音似乎离他们越来越近——敌人一直在穷追不舍。
他也不敢往回看。
前方一片漆黑,他不知道自己应该跑去哪里,只知道不能停下来,绝对不能停下来。
脚底已经磨出了血泡,双腿软得直发抖。他好难受,真的好难受…
他还牵着弟弟叶鸣珂的小手。鸣珂个子小,跑着跑着便跑不动了,他气喘吁吁地拉住叶归尘,不住地哭着央求道:“哥哥,歇会儿,歇会儿…”
“不许歇!”叶归尘一反往日对弟弟的宠溺,板着脸凶道。
其实他自己也快坚持不住了,好想停下来歇一歇,可是他知道一旦心软让弟弟歇下,两个人就再也跑不动了。
于是叶归尘仍旧一边逼迫自己继续奔跑,一边竭尽全力地拉着弟弟向前带。
“哇…”叶鸣珂忽然脚上被一块石头绊倒,干脆坐在地上哭了起来。
“别哭别哭…”叶归尘望向叶铭珂,只见弟弟脚上淤青了一大片,脚踝已然扭伤了。
“你上来…哥哥背。”叶归尘咬着牙,蹲下身将叶鸣珂背了起来。
可是他也才半大点孩子,体力也近乎虚脱,只是凭借着一股意志力在支撑,背上叶鸣珂后负荷陡然增大,往前的速度便更慢了。
叶鸣珂似乎也知道自己拖累了哥哥,自被背上以后,便安静地闭上嘴巴再也不吭一声疼了。
“小子,别跑啊!”身后已经能清楚地听到追赶而来的几个血衣人不疾不徐的笑声。
叶归尘大惊,不知从哪里而来一股气力,催动丹田的内劲使上轻功提起速来!
那几个血衣人见叶归尘忽然间跑得飞快,便冷下脸来,其中一人手持弓箭,朝叶归尘射去!
叶归尘听得耳边箭簇声呼啸而来,急忙左闪右避,腾挪间继续往前跑,那弓箭来得越来越快、越来越密,叶归尘只觉得一颗心都要跳出了嗓子…
“哥哥,我好冷…”叶鸣珂在他背上,忽然虚弱地喊道。
“现在不是冷不冷的时候…”叶归尘的话说到一半便停住了,他倏地发现,刚才的奔跑躲闪太过激烈,背上不知什么时候已经湿了一大片,有浓重刺鼻的铁锈味传来。
滴答、滴答,血液一滴滴从肩膀滑落。
……是弟弟身上的血!
他赶紧转身将弟弟放下,只见不知什么时候,叶鸣珂的背上已经中了一支箭!
箭簇深深地从叶鸣珂的后背穿刺透过前胸,血渍已经浸染了一大片的衣衫!
叶归尘感觉一颗心都被狠狠地撕成了碎片,如刀片绞动一般。平日了磨破了皮都要哄上半天、那么娇气的孩子,中箭了却一声没吭,硬生生地熬到了现在。
而自己刚刚却还在吼他凶他。
“对不起,鸣珂,对不起……”叶归尘一下子就哭了出来。
叶鸣珂虚弱而乖巧地冲叶归尘笑了笑,用几不可查的气音断断续续道:“哥哥…别担心…我就是冷…”
“不…不…”叶归尘几乎是颤抖地、自责地将弟弟放下,想要将那箭拔出,可是那箭已经深深地贯通了叶鸣珂的整个心脏,稍一用力血流便四散溅开。
叶归尘不知道该怎么处理伤口,他才八岁,根本没有好好地学过什么包扎,他手足无措地抱着叶鸣珂,鲜血蜿蜒狰狞着从掌缝中溢出…
怎么会这样,怎么会这样?
明明他才是哥哥啊!
哥哥应该保护弟弟的,是自己没有做到哥哥的责任。
如果不是将弟弟背在了身上,那中箭的会不会就是自己?
为什么中箭的就不能是自己呢?
为什么要是他那可爱的,像天使一样乖巧善良的弟弟?
他已经拼尽全力了,可他还是做不到护住弟弟,自责、愧疚、恐惧、绝望种种情绪涌上心头,他望着弟弟越来越恍惚涣散的瞳孔,一颗心如坠冰窖:
“没事的…没事的,哥哥带你走,带你去找大夫…”
他自欺欺人地安慰着弟弟。
“哥哥…我们两个是走不掉的…”
小小的叶鸣珂仿佛是一瞬间长大了,他虚弱地冲叶归尘笑了笑。
叶归尘怎么会不懂弟弟的意思,但他死命地摇着头:“我答应了娘要带你走的…”说罢他又执拗地将叶鸣珂背回背上,蹒跚踉跄着继续向前跑。
前面的路很黑,黑不见底,不知还要跑多远。
心中仿佛流着血泪,湿了又干,干了又湿。
“哥哥…”背后的叶鸣珂气息越来越弱。
叶归尘扭头望去,看见了一双湿漉漉亮晶晶的眼睛,仿佛小兽一般,充满了对生的渴求。
叶鸣珂勉强冲叶归尘笑了笑,似是做出了什么决定,露出两颗小小亮亮的虎牙。然后下一刻,他猛地将叶归尘往前一推!
那推力之下,叶鸣珂重重地跌落在地上,身上的箭簇呲地一声彻底从背后推至最底部,他那白净的小脸抽搐了几下,然后便再也没了生气。
“不要!!!啊……”
叶归尘大口呼着气,猛地睁眼从五年前的回忆中醒来!
他环望着四周,却是回到了不吾山上的药庐内,自己躺在床上,被子已经洇湿了一大片。
他赶紧坐起身来,一抬眼对上了一个清瘦的高个男子,男子一袭粗布白衣,眼角已有细密的皱纹,身形单薄,却掩不住清风疏影之气质,正站在床边关切地望着他。
“师父!”叶归尘下意识地哭喊了出来,扑到了男子的怀里,许久都死死地不肯撒手。
男子正是三十年前凭一柄霜寒剑单挑并斩杀了万药谷谷主墨临渊而年少成名、世人公认当今武学境界第一人的陆倾川。
陆倾川轻轻抚摸着少年的脑袋和脊背,温声问:“尘儿又梦魇了么?”
“嗯,嗯…”叶归尘抽抽泣泣地在师父怀里哽咽了半晌,终于缓过神来,想到自己已经长大了不再是八岁小童了,这样哭闹着实不像样子,赶紧擦了把眼泪松开了攥紧师父衣衫的手。
陆倾川的白衣被叶归尘的泪水打湿了一大片,叶归尘顿时不好意思起来,脸微微地涨红。
五年前叶归尘刚被送上不吾山那阵子,便常常梦魇,时常半夜惊醒惊叫哭泣。那时候陆倾川实在放心不下这个孩子,便让他与自己同住一屋,每次叶归尘惊醒之时,便轻声安抚。
到得后来,叶归尘每次睡前便会紧紧地抓住师父的衣衫,只有这样才能安稳入眠。
有师父在的时候,总会莫名的安心。
就这么过了大半年,叶归尘才慢慢从灭门那一夜的阴影中走出来,搬出去独自居住竹制小院。
这些年过去,如今的叶归尘已经很少梦魇,即使有也不会再像小时候那样动不动便哭着鼻子找师父。
毕竟自己已经长大了,以后要好好孝敬照顾师父,遇到噩梦自己独自消化一阵便也好了,鲜少有像今日这般难以自抑的失态。
有点…丢人。
叶归尘垂下了头。
陆倾川慈爱地望着面前慌乱不安的少年,觉得和五年前那个可怜的小童并无区别,连这点自以为藏得很好实则一眼便能被望穿的小心思小动作都十分可爱,忍不住微微地笑了,眼神清澈温柔。
陆倾川已年愈五十,但年月似乎对其格外优待,脸上眼角虽已布上细细的皱纹,但仍能从五官轮廓中看出曾经必是清雅至极。
就连小小的叶归尘刚上山时,也曾暗暗称奇,师父年轻时必是一个绝世美男子,武功又如此之高,应当有不少女子为之倾心才是,怎会孤身一人隐居在这没有人烟的不吾山上多年。
师父笑起来的时候,宛若三月的杨柳拂面,让人感到说不出的安心温暖,如同寻常人家中慈爱的长辈一般。
“师父,师弟师妹们呢?对不起…我没照顾好他们…”叶归尘忽然想起来昏迷前的情景,赶忙问道。
“无妨,不是你的错,小琢他们都跟我说过了。”陆倾川轻轻道。
这次几个孩子回山以后,还没等陆倾川出言呵斥,温玉琢便一个利索的滑跪哭得梨花带雨,凌不疑也是板着小脸一副自责懊恼的模样,再看看裴怜舟和凌不疑身上的伤,陆倾川的气也消了大半,重话没说几句便转为了怜惜。
话虽如此,陆倾川也下了令,坚决不再允许他们再下山玩闹了。
“他们的伤不碍事,小琢就擦伤了点皮,不疑和怜舟也都是皮外伤,已经处理好了,只是怜舟腿上可能会留个疤。”陆倾川知晓叶归尘内心担忧,同他讲道。
叶归尘稍微舒了口气,习武之人身上留道疤,倒不是什么大事。
“在屋子里昏睡了足足两日了,身子能动了吗?”
叶归尘赶紧点了点头:“可以了师父。”
他从床上爬起身,跟在陆倾川身后,两人一前一后行至药庐前一片溪鸣泉溅之处。
不吾山可以算得是一处妙地,据说是开山祖师,一位极有情调的高人寻得的。其山势甚高,隐于周遭群山之间,但与寻常高山不同的是,它的山下是终年绵延不化的皑皑积雪,主峰的山顶却别有一番景致,即使在冬日也树青竹翠、山间溪水流动不绝。
冬日里的风仍是萧索,叶归尘有些心绪不宁。
陆倾川招呼叶归尘坐在溪边的石头上,温声道:“尘儿有心事。”
陆倾川对这几个徒儿的秉性十分了解,先前虽已听温玉琢三人讲述了陈村的经历,但观叶归尘神色和那突如其来的梦魇便知,叶归尘心中仍有事未说。
叶归尘想起那地窖中锦袍妖冶男子的话,又想起了家仇,不禁眼眶一红,将事情完完整整地说了一遍。
陆倾川听罢,沉吟道:“那黑莲图案当年你岳师伯便联合了武林各大门派追查,始终没有再见到过,叶家灭门的凶手这么多年来一直成谜,那男子身上居然有此物,行迹诡异,的确可疑。”
“我叶家素来与江湖各派交好,爹娘为人和善,门下师兄师姐也都亲如手足,白道□□并未得罪过什么大敌。师父,我想找到他们究竟是谁,他们背后还有多少人,我想知道他们为什么要屠我叶家满门!”叶归尘越说越激动。
可…可是那男子已经被炸死在地窖中了。
叶归尘不知道这算不算报了仇,但他心中还有太多的疑惑,忍不住凄然。
“既然有了线索,便能继续追查下去。”陆倾川劝慰着小徒弟道:“听上去为了炼制那血魄蛊,这群人已经在陈村待了大半年,多少会留下些蛛丝马迹。你岳师伯过两日要回不吾山,到时我会请他帮忙调查此事。”
这一番终于是将叶归尘那混乱不安的心安抚了下来,他有些感激地望着师父。
师父早在多年前就立下重誓,不下不吾山,不理江湖事,能收留他为徒已经是待他极大的不薄,如今还要为他操心,替他去央求承影宗岳师伯帮忙。
咯噔一声,忽地叶归尘的怀中掉出一个小小的点心盒子。
叶归尘有些不好意思地道:“啊师父,我在平安镇上给你买了些桂花米糕,我看您每年秋天都对着书堂后的那几株桂花发呆。”
陆倾川笑了笑:“尘儿有心了。”
叶归尘忽然想起来一事,又坐直了起来:“师父,那…那个小孩儿呢?”
他忽然想起来昏迷之前,在地窖尸堆里救下的那个小孩儿。
“小琢说,你昏迷之中还死死地抱着那个小孩儿,怎么也不肯松手。”陆倾川暗暗叹了口气,犹豫着措辞。
叶归尘望见师父的脸色,心中一沉,颤着声:“他…死了么?”
问到最后,他的声音越来越低,如蚊虫一般,几不可闻。
陆倾川并未直接回答,冲他略一示意:“你跟我来。”
叶归尘站了起来,他身上的伤口处都被敷上了清凉的伤药,虽然气力仍在缓慢恢复,但先前的不适、疼痛已经消了大半。
他曾听说过,师父在年轻时当过一段时间的游医,世人皆知陆倾川剑术天下第一,却极少有人知道他的医术同样不俗。
正因如此,如若那小男孩的伤势连师父都感到为难,恐怕真的是大罗金仙前来也难以救治了。
想起那夜小男孩那双充满求生渴望的眼神,叶归尘忍不住心里又绞痛起来。
此时叶归尘离开了地窖那逼仄幽暗恐怖的环境,回到熟悉的不吾山,心境也平缓了许多,自然知晓那小男孩并不是自己死去的弟弟叶鸣珂。
但他还是忍不住地将当年没有救下弟弟的愧疚和遗憾转移到了那小男孩的身上。
叶归尘跟着陆倾川来到药庐内的另一间屋子,只见那小男孩就安静乖巧地躺在竹床上,双目紧闭,身上缠满了白色绷带,看上去已是进气少出气多。
陆倾川叹了口气,望着床上瘦小的男孩,有些无奈地摇了摇头道:“这孩子遭了不少罪,身上被浸了腐蚀药物的刀割开了上百道口子,又用猛药吊着口气,就这么全身上下伤口腐烂反反复复地折磨了许多日,已经伤及了根本,为师并无十足把握。”
叶归尘与师父朝夕相处五年,心意相通,明白师父不忍说出的言下之意。
如尽力一治,未必能活,还要平白忍受伤口噬痛之苦。如当机立断替他了结,却能彻底结束这无尽的折磨。
但是叶归尘想起了那天夜里,在一片血污的尸堆之中,那双湿漉漉又充满生命力的眼睛。
“他能撑住的,”叶归尘下定了决心,很肯定地对师父道,“请师父全力一试。”
不知为何,他觉得这个男孩一定能活下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