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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3、勿远庖厨 离群索居、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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暮色渐至,夕阳余晖将山间层林尽染,在不吾山头懒洋洋地洒下暖橙色的光晕,有种说不出的静谧温馨之意。
人间江湖世事变迁,风云变幻,但不吾山上的光景却数十年如一,仿佛岁月也愿在此眷恋驻足。
一棵亭亭盖矣碧翠欲滴的古树边,凌不疑手持断雪刀,小心翼翼地与裴怜舟拆着招。
裴怜舟年纪比凌不疑小了两岁,是他们中最小的师弟。这个年纪的男孩子,一岁一个头,他又天生格外瘦弱,举着手中的剑也使得略微吃力。
凌不疑敛住内息劲力,只专心致志凝神于招式之上,生怕误伤了他。
武学世家子弟往往受家教熏陶,从开始会跑就会点武功。但裴怜舟不知为何,上山前在裴家几乎没受过什么正规的教学,因而武艺基础薄弱了些。
自从上次陈村归来,他似乎得出了自己武艺太过低微的结论,对于一入村便被敌人生擒一事暗自羞愧,回山以后便每日练剑三个时辰不缀。
他这一番小男孩的介怀被仔细地收在了心里,一腔心事没再对外开口说过,师父和几位师兄姐们顾着他的自尊心,劝了几次后也不便再主动提起。
凌不疑担心他一人闷着练剑钻了牛角尖,内力岔了气,再加上左右自己也要练刀,这些天便时常拉着他一同拆招。
树下二人这厢正紧锣密鼓地刀剑相向,树上那人却又是另一番闲散逸致的光景。
只见温玉琢在这不知多少岁的古树上挑了个舒服结实的枝杈,整个人懒洋洋地卧躺其上,捧着一本不入流的画本正看得津津有味,双脚呈二郎状高高翘起一荡一荡,好不慵懒自在。
忽然,温玉琢大声怪叫:“啊——!”
凌不疑和裴怜舟被这陡然一声吓了一大跳,动作皆是滞在了半空中,齐刷刷望向树上:“怎么啦?”
温玉琢摇头晃脑兴奋感叹:“这故事,这爱情,感人至深,妙啊妙啊!”
凌不疑:……
裴怜舟:……
二人默契地决定遂不再理会这只扰民的树上喜鹊。
然而没过多时,温玉琢又接二连三地发出了“嗯”、“呀呀”、“吁”、“何至于斯”等等惊艳称奇、扼腕叹息的噪音,越发不收敛起来。
凌不疑终于忍不住怒了,冲着树上:“烦不烦!”
温玉琢抬起那双眼梢向上勾起的狐狸眼,斜斜地瞥向凌不疑,好心地建议道:“练刀太烦的话,要不要来听听这个故事?”
练刀并不烦,烦的明明是在别人练刀时一旁打扰的人!
凌不疑断然拒绝:“不要!”
温玉琢慢条斯理:“要我说,你成天一门心思打打杀杀练武,小心以后嫁不出去,最后只能赖上我们这几个师兄弟。”
裴怜舟秀气稚嫩的脸红了一红,抿紧了嘴唇。
凌不疑提气纵身跃起,断雪刀在空中划出一个漂亮的弧度,堪堪贴着温玉琢的耳边擦过,带起一阵凛冽肃杀之气。
“谁说我便一定要嫁人?”凌不疑干净利落地收刀落地,抬起清丽倔强的下巴,骄傲道。
温玉琢摸了摸凉凉的耳边,确认自己头发俱在俊美不减后,方才勃然大怒:“暴躁!好心当成驴肝肺…咦,是师父师兄回来了么?”
他站在树上远远地看着几条人影走上山来,不禁喜笑颜开,扔掉了手中的画本,蹦蹦跳跳地使出流云步飞扑了出去,撒娇般喊道:“师父师兄,我饿坏啦,你们有没有从山下带点好吃的…”
话还没说完,温玉琢的脸便再次演绎了一副从三月暖阳到腊月冰雪的大转变——只因他看清了跟在陆倾川和叶归尘身后还有个瘦瘦小小衣衫褴褛的身影,正是那原本已经下山的陈村小子。
“这破烂小子怎么又被带回来了?”温玉琢气呼呼地问道。
陈嚣躲在叶归尘的身后,一脸警惕地看着温玉琢,一言不发。
他才刚拜上师父,不想惹是生非。但这姓温的小白脸要是真的欺负刁难自己,他陈嚣也绝对不怕。
这么盘算着,陈嚣的眼角不知不觉掠过几分倔狠之色。
似是察觉到了两人之间“剑拔弩张”的气氛,叶归尘连忙上前一步,对着温玉琢:“师父已经收了小嚣做弟子,以后就是我们的小师弟了。”
陆倾川点点头:“不错,从今以后你们五人要和睦相处彼此关照。”他顿了顿,温声道:“嚣儿没有基础,以后必须要更加用功些,你们做师兄师姐的也要好好帮他,不许欺负人。”
天呐,这破烂小子眼神狠得能装下一把刀,谁欺负谁啊?
但要论起来,温玉琢自小在温家集万千宠爱于一身长大,谁也不放在眼里,平生唯一佩服的便是陆倾川这个师父,因而他想了想,终究是屈服于师父的面子,不情不愿地道:“知道了师父。”
陈嚣在一旁朝温玉琢露出一个挑衅的笑,一边“大奸似忠”铿锵有力大声道:“多谢师父!徒儿一定好好练武,不给您丢人!”
温玉琢对着这便宜小师弟翻了个白眼,感觉今日早上出门前一定是忘了上柱香。
叶归尘看着他们二人如小狗小猫般暗自斗气的小动作,不禁暗暗觉得有些好笑。
这时,陆倾川像是又想到了什么,脸上露出淡淡的笑意宣布道:“嚣儿入门是件大事,今日为师亲自下厨,大家庆祝一下。”
这样一个神仙般的人物竟然要亲自为自己下厨,陈嚣心中忽然涌过一阵暖意,一时竟连和温玉琢的较劲都抛到了脑后。
自他记事起,从来都是四处打秋风、饥一顿饱一顿地过日子,后来靠打架打得狠混得最好的时候,也不过是顿顿都能吃上残羹冷炙罢了。即使是殷罗刹起初待自己还好的日子里,也不过是命人多端些点心上来。
长辈做饭给自己吃,这一寻常孩童习以为常的事情,却是陈嚣想都不敢想的奢望,更何况下厨之人还是这样一个人物。
陈嚣正兀自在一旁感动着,叶归尘、温玉琢、凌不疑、裴怜舟四人脸上却不约而同地露出了古怪的神色。
岳观海正从会客堂内走出来,听得此言全身抖了一下,胡须飘飘潇洒一拱手,干脆利落:
“师弟,告辞。”
下一瞬,他所站立之处已无了人影,只带起一阵风。
叶归尘殷勤提议道:“师父,有事弟子服其劳,要不您歇歇,今日还是我做饭给师弟师门门吃吧!”
温玉琢也赶紧道:“没错没错啊师父,我…也可以给大师兄打下手。”
凌不疑斩钉截铁:“我也可以!”
裴怜舟附议:“是啊,师父三思。”
陆倾川面色不改地看着这帮弟子们,不容置疑:“为师难得下厨,此事就这么定了。”
叶温林裴四人面面相觑,大有一副拳拳赤子之心未能实现的遗憾之意。
原来这师门里竟然感情这般和睦,弟子们都这么孝顺,陈嚣暗自思忖,得出了这么一个结论。
当几大盘热气腾腾、黑不拉唧的“菜”被陆倾川端上桌时,陈嚣果断推翻了这一结论。
古语有云,尺有所长寸有所短,说的大抵就是陆倾川这类人,于武学一道天赋极高登峰造极,偏偏在烹饪方面孜孜不倦却不得入门。
而人往往偏喜欢在擅长的领域不以为意,在不擅长的领域努力证明自己。
叶归尘记得自己第一次被师父带上山后,幼小的心灵便被那顿该咸的淡、该甜的苦、色香味俱不全的饭菜深深地伤害到了。叶家当年曾是江湖大世家,虽不算王侯将相钟鸣鼎食之家,但府中也有厨子数名,将叶归尘的口味自小惯得颇为挑剔。
山间隐居不比世家生活,但自小养成的口味却极难改变,因而这五年来,叶归尘除却练剑外,另一项勤练不缀的便是厨艺,终于在十二岁那年展露出不逊色于剑术的厨艺天赋后,成功“劝”得师父在庖厨之间“金盆洗手”。
然而,每当有新的师弟师妹拜入门下、或是逢年过节时,师父又总会坚持亲自下厨做一顿菜肴。
据说,这是不吾山师祖留下来的优良传统。
此刻,温玉琢有一搭没一搭地拌着碗中饭菜,一边趁师父不注意时偷偷往嘴里塞零嘴。凌不疑将饭菜堆成小小一叠,深吸一口气后视死如归食不知味地迅速吞咽,不敢过分咀嚼。裴怜舟则斯文到了极致,一小粒一小粒地拣着米粒吃,安静优雅得仿佛一只小鸟。
但他们都惊愕地发现,陈嚣正仿佛品味山珍海味般,大口大口地用心品尝着菜肴,颇吃出了几分大快朵颐之意。
温玉琢暗暗称奇,心道这小叫花竟然没见识至此,连此等黑暗料理都吃得那么香。
小叫花陈嚣并不是没见识分辨不出菜肴的好坏,他没吃过猪肉也见过猪跑。
只是这热气腾腾的饭菜,飘着一股缥缈到近乎不真实的家的味道,是他自记事起便从未品尝过的温暖。
他无论再怎么泼皮无赖、坚硬强悍,却也依然是个孩子,也曾无数次望着村里人家袅袅升起的炊烟、围坐一桌的温馨场面心生出无尽的向往与艳羡。
离群索居、漂泊浮萍之人,往往最贪念那家常菜肴的一口热气。
这就是有家的感觉。他边狼吞虎咽,边暗自喜悦。
叶归尘望着陈嚣那吃饭的样子,却忽然黯然想到:
不知弟弟在地下是否和爹娘团聚上了,能不能吃饱饭?
他心中蓦地一酸。
一顿“兵荒马乱”的晚饭过后,陆倾川安排叶归尘带着陈嚣去了住处。这是一座竹制小院,里面有两间简单整洁的小屋比邻而立。
叶归尘:“小嚣,其他几位师弟师妹都是独住在旁的院子里,暂时便要委屈你与我同住此院了,我就在隔壁屋子,若是缺了什么你随时唤我。”
借着暗沉夜色的掩护和师父那顿饭带来的安全感,陈嚣第一次近距离地细细打量着面前这白衣少年,心中涌起的第一个念头便是好俊。
他看着不过比自己大了三四岁,但气质很是沉稳,眉眼看着清清亮亮的,轮廓干净利落,真真比戏台上的少年将军还俊了几分。
这些日子也是他几次三番出面维护自己,只是不知这无缘无故的关切从何而来。但陈嚣凭借多年街头混混的经验,直觉地判断叶归尘没有恶意。
他心底也不知不觉地对叶归尘的好感越来越重了。
陈嚣咧嘴嘻嘻一笑:“哪儿有啥委屈的,这比我从前街上住的好太多啦!不过大师兄,我提前说一声,我属猪的呼噜声儿大,您可别嫌我吵。”
叶归尘被他那副惫懒孩童模样一逗,不觉间将先前饭桌上的愁思消去了大半,抿嘴一笑:“不会。”
模样长得俊,人还好说话。陈嚣对叶归尘得出了这样一个结论。
陈嚣平生第一次躺在干净的软床上,那被褥间还散发着淡淡木香味。他吃饱喝足,只觉得自己时来运转,没过片刻便昏昏睡去,做了一个很是香甜的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