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最后一格》猫羽川

8、各怀心事 我要听，你

　　“在这儿等我，我要去充电。”
　　“我我我也...”
　　“下车等我，好吗？”
　　生硬的拒绝像一把刀插在祝晚胸口，后视镜里江野的脸上平静地吓人。
　　塞在鼻孔里的卫生纸在半路被她随手丢在风里，半红半白的纸条在马路上滚了两圈被车轱辘压扁，而江野的脸上只是少了点血色，仿佛什么都没有发生过。
　　祝晚慢吞吞地下车站在两栋楼之间的消防通道里，江野头也不回地拧下油门去楼背后充电。
　　十一月的冷风吹在脸上刀割一般的疼，祝晚把卫衣的领子网上提了一点，盘算着今晚要不要回去把棉袄找出来。

　　江野在楼后随便找了个空位把车停下，仪表盘熄灭之前显示着还剩下三格的电。
　　她确认祝晚没有跟上来后便开始在全身上下的口袋里翻找，可即便把所有口袋翻了个底朝天也没找到她想要的东西。
　　“该死！”
　　愤怒和烦躁的双重作用下江野一拳打在电动车的仪表盘上，除了手被震得生疼之外没有任何作用。
　　秋风猎猎作响，不知谁的电动车也跟着“呜呜哇哇”地鸣叫。江野深深地吸了口气慢慢吐出，掌心在脸上胡乱揉搓了几把，总算看上去没那么狂躁失态。
　　她放轻脚步慢慢走进消防通道，头顶只有一盏渺小的灯泡散发着微弱的橘色光芒。祝晚正靠墙蹲着，卫衣的帽子扣在头上。
　　“你你你怎么了？”
　　兴许是听到她的脚步，祝晚毫无征兆地抬头出声。江野硬挤出一个干瘪的笑容，尽可能平静地开口：
　　“没事。你能帮我买瓶水吗？我有点累不太想走路。”

　　祝晚在超市门口站着，数清了里面现在一共12个人。
　　收银员打了个哈欠看了眼手机，又扫了一眼超市里零零散散的顾客。祝晚敏锐地捕捉到她脸上的那丝不耐烦，走进超市的勇气值进一步下降。
　　“怎么非得要喝什么红豆枸杞水啊...这玩意在哪个货架上摆着...”
　　为了防止自己太显眼，祝晚在超市门口来回踱步，努力装成很忙有很多心事的样子。
　　“嗯，拿个柚子，找水，结账，五分钟够了吧？”
　　终于超市里只剩下两个学生正在结账，祝晚的身上也冒出了一层薄薄的汗，正贴着她的加绒卫衣，痒痒的很不舒服。
　　估计好了时间，在脑海里模拟好了路线，祝晚深吸一口气撩起厚重的透明门帘子终于踏进了超市。

　　摆放柚子的水果区是第一个目标，祝晚看了一眼就精准地拿起一个不大不小的柚子装进塑料袋；紧接着她拎着袋子低头小跑到饮料区，从上到下从左到右地把货架看了三遍。
　　“没有这玩意啊！”
　　可乐、雪碧、东方树叶、旺仔牛奶...甜的不甜的、带气的不带气的都有，就是没有江野要喝的“红豆枸杞水”。
　　“同学，要关门了。”
　　好死不死的，收银员的声音里的不耐烦已经压不住了，逼着祝晚赶快做出选择——老老实实告诉江野自己没找到，或者，拿一瓶自己觉得可以替换“红豆枸杞水”的东西。

　　“...给。我我我，觉得这个，差差差不多。”
　　江野看着祝晚手里那瓶旺仔牛奶，又抬头看看她红润的脸，笑着说了声谢谢。
　　“辛苦了，我转给你。”
　　“你你你喝吧，”祝晚把那瓶差不多被她捂热的旺仔牛奶放在江野桌上，“流流流那么多血，补补补。”
　　江野看着那瓶旺仔牛奶出神，她怎么也不能把补血和这个玩意联系到一起，但谁让买它的人是祝晚呢？兴许在祝晚眼里，这东西比枸杞这类的东西都更有用吧。
　　“其实我忘了告诉你。”
　　江野扣开旺仔牛奶的拉环喝了一口，慢悠悠地走到祝晚身边，看着她剥柚子：
　　“红豆枸杞水在小超市里才有，因为卖的不好，大超市没有进货。”
　　“哦，记记记住了。”
　　祝晚连头都没抬，专心致志地拿指头抠着柚子的外皮。虽说心意是好的，可江野还是微微皱了下眉头——江野的动作简直像原始人，一整个柚子被她抠得七零八落，不少果肉碎成颗粒掉了一桌，看得人身上黏黏糊糊的。
　　“给我吧，你这样剥咱俩就只能吃一半。”
　　她在祝晚肩头轻推了一下，谁料她没有半点反应。祝晚仍旧坚持她那粗暴至极的手法，江野扶额叹了口气坐回自己的座位。

　　“给，你你你的。吃吃吃了败火。”
　　在那瓶旺仔牛奶被江野慢悠悠地喝剩一半的时候，祝晚往她桌上放了四牙剥好的柚子。
　　晶莹的果肉直接暴露在空气里，外层的白色外衣被贴心地撕开成了天然的盘子。
　　“谢谢，那我不客气啦。”
　　江野拿起一牙柚子咬了一小半，酸甜的汁水在她的口腔里爆裂，冰凉的感觉恰好与室内的炎热相互中和，即使吃了两牙也不会觉得冷。
　　“不不不客气，这这这叫，体贴，下属！”
　　祝晚自己也拿了一牙柚子小口小口吃着，她身后的桌上果肉颗粒洒了满桌，还没来得及收拾。
　　“体贴下属？”
　　江野拿柚子的手停在半空，抬头盯着仓鼠一样的祝晚，好奇地开口：
　　“买个柚子就叫体贴啦？贵公司的员工福利这么拉跨？”
　　“你你你懂什么！”
　　祝晚梗着脖子反驳道：“给给什么，取取决于我我我有什么！我我觉得柚柚柚子是最好的！”
　　敢情这就是最好的东西吗？江野不知道该哭还是该笑，说廉价吧这是祝晚心里的好东西，说贵重吧也就十几块的水果。
　　她心里的天平实在不知道如何评定这份福利的好坏，干脆拿起最后一牙柚子塞进嘴里。
　　“再再说了，”祝晚低下头搓着自己的指尖，“我，我也买买不起贵的。连连包药都没没给你买。”

　　嘴里突然传来一阵苦涩让江野的眉毛几乎连在一起。
　　估计是这牙柚子皮没剥干净吧。她这样想着。
　　“你，之前的生活，是什么样的啊？”
　　沉默和苦涩驱使她最终开了口，问出了这两天以来她一直想问的问题。
　　一个人要怎样完成小组作业？
　　一个人要等多久才能等到食堂没人？
　　一个人想家的时候会不会流泪？
　　一个人生了病要怎样面对？
　　她想把这些问题一个个甩给祝晚，想听一个孤单的女孩讲述她孤单的过去。
　　“我，过去，算了。我回去了。”
　　来不及收拾桌子，祝晚背着包就要出门。
　　不能说，不想说，没必要说。
　　江野只是下属，长官没有对下属倾吐心事的必要，说多了只会显得她这个长官的无能。
　　门把手就在眼前，只要按下去，她今晚就能再次逃离过去，就能像鸵鸟一样把自己藏在空教室里。
　　逃避才是人类的本能，不，是所有生物面对危险时的本能。

　　“不想说吗？还是。”
　　江野的身子挡在门前，当着祝晚的面反锁了宿舍的门。
　　“不想跟我说？”
　　她慢慢地靠近正一步步退后的祝晚，直至把她逼到窗边，退无可退。
　　“我可以请你吃一个月的饭，或者，你可以提出别的条件。当然如果你实在不想说。”
　　江野在距离祝晚两步的距离停下，落寞从她脸上一闪而过。
　　“我不会逼着你说。可以吗？”
　　祝晚摸到了暖气片，不用低头也知道那白色的东西正烫着她的手。
　　江野的话烫着她的心，一个月的饭钱少说四五百吧？够买很多东西的。
　　自己有多久没跟可以算得上“朋友”的人说过话了？不对不对，根本就没有过朋友嘛。
　　而且，江野又不知道自己说的是真是假，就算骗了她，也，也能白嫖一个月的饭吧？
　　不亏，对，怎么都不亏！

　　“我，会慢慢说，你，要听吗？”
　　祝晚像是下定了决心抬头盯着江野的眼，窗外秋风大作，吹得屋内一时间只能听到窗户发出的“砰砰”声。
　　江野蓦地笑了，笑容灿烂如花。她转头给祝晚摆好椅子，用手比了个“请”的动作。又转身去柜子里翻找。
　　等到祝晚在椅子上坐好，她身边的桌上已经多了一小堆零食。
　　“喏，定金，反正我也不爱吃，你一会拿回去。”
　　江野拍了拍手在祝晚对面端端正正地坐好。祝晚盯着那堆零食有些担忧地说：
　　“德德德芙诶！这这这你都不吃？”
　　“别人送的，我不爱吃。哎呀快讲吧，喜欢吃明天给你买！”
　　“那那那我先先吃一个，”祝晚用牙咬开德芙巧克力的包装袋，“饿饿饿了。”

　　最初，祝晚的声音还带着她的咀嚼声，含糊不清，慢慢的，她的讲话不再结结巴巴，开始以“正常人”的说话方式讲述她来到大学之后的生活：
　　“其实一开始，我以为，大学会和初高中不一样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