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最后一格》猫羽川

7、月色真美 奇幻就是与

　　“所以你根本就没打算上课吧？”
　　下午三点半，祝晚又一次到访江野的宿舍，背着她奇形怪状的粉色书包。
　　走在楼梯上江野好奇地问她这书包有什么说法，却被祝晚以“秘密”为由挡了回去。
　　谁料俩人还没走到教学楼祝晚就戳了戳她的腰，义正言辞地指挥她：“去去去操场！”

　　“水水水课，不不不碍事。”
　　祝晚习以为常地看了眼手机，班长五分钟前发来消息：又没来上课？
　　她看了一眼就把手机塞回裤兜，反正往上翻还有十几条类似的消息躺在那里，不差这一条。
　　“那我们来这里干嘛？晒太阳吗？”
　　江野眯着眼看了眼万里无云的天空，有点后悔没涂防晒。
　　“我我我有计计计划了。”
　　祝晚的脸上大写着兴奋，她指着西北理工偌大的观众看台信心满满地说：
　　“我我我们坐坐那里，看看正常人的生生活。”
　　“然后呢？我们不是正常人吗？”
　　“当当当然不是！”祝晚轻蔑地扭头环顾了一圈操场上各式各样的学生，“我我我们独独独特！”

　　西北的秋天是漂亮的季节，江野没由来的想到《济南的秋天》。
　　风把天空打扫得一尘不染，阳光懒懒散散地洒在绿茵场上仿佛湖泊一样闪耀。塑胶跑道上不知哪个班的学生在上体育课，嘈杂的声响像极了高中时代那些不安分的夏。
　　“在我们菲薄的流年里，曾有十二只白鹭鸶飞过秋天的湖泊。”
　　江野的声音很轻，像是怕惊扰到文字里陈述的美。可祝晚还是听到了，好奇地问道：
　　“什什什么鹭鸶？”
　　江野一时之间分不清祝晚是真糊涂还是装糊涂，一个汉语言的学生怎么会没听过简媜的散文？
　　她不可置信地转头看向祝晚，却发现祝晚早已歪着头盯着她看。
　　“你，真不知道这句？”
　　“不不不知道啊，”祝晚理直气壮地回答道，“哪哪哪个科目的？现现现当代？”
　　“...不在教材上。”江野叹了口气，打开手机摆弄了一会递到祝晚眼前：“喏，台湾女作家的名篇《女儿红》里的句子。”
　　“哦，所所所以，鹭鸶，是是是什么？”
　　“...乖我们换个话题吧。你观察‘正常人’观察出什么了？”
　　江野笑靥如花地收起手机并在祝晚的头上轻轻拍了两下。

　　直到太阳西沉，落日把两人的影子拉的很长，祝晚还是一动不动地“观察”着操场上的众人。
　　江野打了个哈欠，起身在腰上揉了揉。
　　一个下午果真浪费了，她慢慢弯腰盯着祝晚的侧脸，晚风轻轻吹起祝晚的发梢、刘海，露出她总是隐藏着的冷漠的瞳孔。江野在这一刻有些恍惚，眼前女孩的瞳孔里竟然藏得下整片黄昏，金黄的落日连带她的脸一同渲染，看起来竟有些神圣的意味。
　　“真漂亮...”
　　江野不由得喃喃着夸赞祝晚的美，察觉正被人盯着的祝晚瞬间“活”了过来，抿着嘴唇慢慢回头与江野对视。
　　四目相对的瞬间恰有微凉的晚风吹过，于是二人的脸上都多了发丝的点缀。
　　“你，说，我吗？”
　　“嗯。”
　　江野放轻了手上的力度，认认真真地帮祝晚拨开脸上的每一根发丝。祝晚的嘴张了一瞬又紧紧抿起，同样慢慢抬起手接近江野的脸。
　　操场上的嘈杂和风声似乎都不见了，祝晚盯准了江野脸上的某一根发丝，调整呼吸，眼神聚焦，最后，指尖先一步触碰到江野的脸，而后才是那根黑发。
　　“噗，干嘛那么认真啊，你是老头老太太老花眼吗？”
　　“...你你你，不解风情！”
　　那根头发仍然坚强地挂在江野脸上，祝晚的指尖刚刚感受到那根头发的质感就被江野突如其来的嘲笑打断了动作。她想生气却又找不到理由，只能勉勉强强拿“不解风情”算作对江野的鄙夷。
　　“走吧？还是说再看一会？”
　　江野自己伸手整理被风吹乱的头发，侧过脸的瞬间祝晚仿佛在她脸上捕捉到了一丝一闪而过的落寞，可等她想仔细看时，江野早就恢复了平常平静而好看的表情。
　　“怎么了？我脸上有东西？”
　　“没，没有。走走吧，先先吃饭。”
　　就当自己看错了吧。祝晚如此安慰着自己。
　　她先一步起身在看台之间的台阶上蹦跳，祝晚在她身后看着那个奇怪的书包和她的主人一起古灵精怪。

　　“所以你看出什么了？”
　　“很很多。”
　　江野看了一眼祝晚的餐盘，土豆丝、炖豆腐还有炒白菜，一整个盘子里硬是找不出半点荤腥。
　　“我我我发现，”祝晚夹了一筷子土豆丝在嘴里嚼着，“要要找奇幻，就就得异于常人。”
　　这能吃饱吗？三盒菜都能吃完，吃这些半夜不得饿到啃床板？
　　“比比如，咱咱俩半半夜翻墙，就就很奇幻。”
　　那么多米饭是因为米饭不要钱吗？可这三个菜也不下饭啊？要怎么吃下那么多？
　　“你你你在听吗？”
　　“你要吃我的菜吗？”
　　江野把盘子往祝晚那边推了一点，祝晚低头一眼瞄到了她最近很想吃的肉末茄子。
　　但是讨论作战计划的时候怎么能如此分心呢！
　　“你你你也不是，汉汉语言的，书上写着：‘不不吃，嗟来之食’。这这都记不住。”
　　对不起了肉末茄子，明天再宠幸你吧。
　　“...那个不是这样用的！”江野皱着眉看着祝晚义正言辞、仿佛大写着正义的脸，无奈地开口：“我又不是施舍你！我是在和你分享！你古代文学到底怎么通过的考试啊！”
　　“你你管我！我我考前背背书到半夜！怎怎么不不能过了！”
　　江野此刻才明白对牛弹琴是个多伟大的成语，创造这个成语的人经历了多少驴头不对马嘴的对话，才能如此精炼地总结出这么一个形象的成语。
　　“好好好能过能过，祝晚永远不挂科好吧？你不吃我开动了啊？”
　　“...就就一口，我我尝尝这个炒的怎怎么样。”

　　饭后祝晚瞅准没人的时机把餐盘扔进回收桶，安安静静地缩到楼梯口的角落等待江野过来。
　　江野慢悠悠地放下餐盘，从兜里掏出纸巾分了一半递给祝晚。
　　“你你的手腕，磕到了？”
　　祝晚没接纸巾，指着江野手腕上的一小块淤青。
　　江野愣了一下，看都没看自己的手腕就把纸巾塞进祝晚的手心，满不在乎地说道：“哦不小心碰到的，没事不怎么疼。走吧。”
　　“谢谢谢，我我我有计划了。你你的车还还有电吗？”
　　“...有，长官要去哪？”
　　凉风习习，江野把擦过嘴的纸团丢进路边的垃圾桶。今晚的月亮很圆，照的整个天空都明灿灿的。这样的夜晚缩在宿舍干什么好像都有点可惜。
　　“校校外，有有个湖，我我我们去看看月亮。”

　　大三最大的好处就是两边都不挨着——既不用像大一大二那样在教学楼之间奔波，又不用像大四那样每天两眼一睁就是写论文。大三所有的时间理论上好像都可以拿来玩，就像现在，一辆雅迪电动车正载着两个女生直奔校外只为了一个荒唐的想法。
　　“你你你干嘛这么墨迹？你要等到路口没人再走吗？”
　　祝晚扯了扯江野的衣摆，明明前面的路口没人江野却东张西望了半天就是不走。
　　江野不满地回应道：“急什么？我这不是保证咱俩的安全吗？还有别扯我衣服，肩带马上露出来了。”
　　“哦哦，那那我扯你头发行吗？”
　　“...我骑快点行了吧！”
　　江野猛拧把手，惯性让祝晚下意识地紧搂江野的腰，就连脸也贴在她的后背上。
　　夜风吹过，小吃摊的烟火气夹杂着糖炒栗子的香甜，祝晚轻轻抽动鼻翼，江野身上的香味远比这两种味道好闻。

　　“抱够了没？够了下车。”
　　江野没好气地拔掉钥匙，背对着祝晚耸了耸肩膀，想把这只“大壁虎”甩下去。
　　她能理解祝晚抱着她的腰，也勉强能理解祝晚在闻她的味道。
　　可是闻两下叹口气是什么意思？过肺吗！
　　害的她明明昨天洗过澡抹过身体乳，却还是忍不住在心里怀疑自己身上是不是有什么难闻的味道。
　　“哇哇哇！你你你看，现现在就就我们俩，还还有月亮，是不是很很奇幻？”
　　祝晚跟没事人一样兴奋地指着月亮，柳叶随风而动，湖边的芦苇被风吹出“沙沙”的声响。
　　二人身后就是星河大道，也是通往市区的必经之路。
　　江野坐在电动车上没去看月亮，反倒是盯着道路尽头的灯火通明看个没完。
　　“月色真美！”
　　“那边有什么呢？”
　　几乎是同时开口，却是意义完全相反的两句话。
　　祝晚听到江野的问题好奇地扭头看向道路尽头，江野听到祝晚的赞叹下意识地看向天空。
　　过了几秒，两人却又同时笑了出来。
　　“你你干嘛！学学我！”
　　“你还不是一样？不过确实，有那么一...”
　　“你你你流鼻血了！”
　　两道鲜红的血液像小蛇般从江野的鼻孔倏地钻了出来。祝晚在身上的口袋里来回摸索，想找出张纸给江野。可翻遍了身上的所有口袋愣是连包装纸都没找到。
　　“不用着急。我有。”
　　反观江野不急不慢地从口袋掏出纸巾撕成两半，卷成小卷塞进两个鼻孔。
　　或许是紧张的缘故，祝晚觉得江野一下子变得更白，几乎要和宿舍里的瓷砖一个颜色。
　　“没事了，别怕。过一会就好了。要回去还是再看一会？”
　　江野的语气里祝晚听不出来紧张，于是她悬着的心顺理成章地放下。
　　万一人家只是上火呢？流鼻血多正常啊。
　　“回，回去吧。我，我给你买买柚子，败败败火。”
　　可她还是不希望江野有事，哪怕只是上火这种微不足道的事。

　　返程途中祝晚一直盯着后视镜，不知怎的，她总觉得江野的脸上没了往日的轻松，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她从没见过的，恐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