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宋檐侠烬》Elowen001

36、离间计谋 顾松洞悉众

　　夜色将阑，天边尚且不见一丝微光。

　　北城废宅之内，两队人分头动身。
　　沈竹客与阿荻借着荒巷阴影，往水闸方向而去。他们刻意弄出踏碎瓦砾、拨动杂草的声响，佯装要从水道潜逃出城，将一批潜伏在暗处的顾家暗哨牢牢引走。
　　脚步声、呼喝声渐渐向着水门方向远去。

　　另一边，苏烬遥将残册裹紧贴在身前，温砚刀握刀在前开路，陆淮桢压后，三人沿着城墙根下极少有人留意的排水沟渠，贴着黑影缓慢迂回，避开一波又一波沿街搜查的巡卒。

　　与此同时，顾松的指令早已抢先一步送到驿馆。

　　他比五人更早想清楚，那位南下巡查仓储的内侍，是他们唯一的突破口。
　　想要截下密折，不必直接杀人夺卷——若是内侍从心底认定手记是伪造诬告，不必顾家动手，内侍自己便会拒绝接见，甚至将他们拿下送交官府。

　　驿馆偏厅，烛火摇曳。

　　内侍李供奉正翻看地方呈上的仓储账册，门外进来一名青衣文士，自称是平江顾家送来递禀帖的。
　　那人躬身行礼，将一卷供词与几份证词放在案上，言辞恭顺：“供奉，近日平江有一伙江湖歹人，私造文书，捏造陈年旧案，想要攀咬江南多家世家与朝中大臣。他们手段诡诈，擅仿笔迹，造出一份所谓信队手记，妄图惊扰圣听。”

　　李供奉指尖落在纸页上，神色淡淡：“哦？竟有此事。”

　　“正是。”文士继续缓缓进言，“这几人本是流窜江湖的亡命之徒，因与顾家有仇，便想出这般毒计。他们知道供奉可直通内廷，必然会前来求见，哄骗供奉将伪证送入宫中。一旦奏上，朝堂震动，无辜官员蒙受不白之冤。”

　　他说着，又奉上一小袋银子，语气压低：“顾家不敢打扰供奉清规，只愿供奉明辨真伪，莫被奸人蒙蔽。”

　　李供奉垂眸看着案上纸册，长久沉默，没有收下银袋，也没有当场回绝。
　　他久在宫廷，深知朝堂派系倾轧，一件事往往两面说辞。一边是世家递来的检举，一边是即将登门、携证鸣冤的陌生人，孰真孰假，一时难断。

　　这正是顾松想要的效果。
　　不必收买，只需埋下怀疑的种子。疑心一旦生根，接下来无论苏烬遥他们如何辩白，都会先入为主被打上“奸人造伪”的标签。

　　文士退去之后，李供奉身旁随行小内侍低声开口：“供奉，顾家势力庞大，江南半地皆是他们的人脉。此事我们要不要避一避？”

　　“避不得。”李供奉轻轻摇头，“我奉皇命核查仓储，本就该辨明虚实。但也不可轻信一方之言。他们若是来了，我便见一见，亲自听听说辞，查验那份手记。”

　　消息很快传回顾松耳中。
　　听闻内侍愿意见面，顾松并不焦躁，反而从容一笑。
　　“愿意见就好。当面对峙，才更方便拆穿。”

　　他另有后手。
　　顾松早已寻来一名擅长仿写字迹的老吏，连夜依照残册的风格，赶制了另一本仿造手记，字句相似，却悄悄改动关键人名、时间，抹去世家勾连的证据，只留下一些无关痛痒的记录。
　　“若是他们拿出册子，我们便让人适时拿出这一卷‘原版’，说他们手中的才是篡改伪造之物。真假两册摆在一处，外人极难分辨。”

　　黑白颠倒，以假乱真。

　　废宅分出的两路，此时境遇各不相同。
　　水闸那边，阿荻和沈竹客成功引走大半伏兵，二人并不真的下水，在巷内辗转绕圈，和追兵周旋拉扯，消耗对方人手，为苏烬遥三人争取靠近驿馆的时间。
　　阿荻借力翻上屋顶，瓦片轻响，引着一批私兵继续追向水道；沈竹客在岔巷不断变换踪迹，留下假脚印，搅乱追兵判断。

　　而通往驿馆的路上，三人一路险象环生。
　　好几次迎面撞上巡逻小队，全靠陆淮桢熟悉官差巡查规律，提前寻到墙洞、柴堆藏身。温砚刀始终紧绷神经，长刀半握，随时准备出手；苏烬遥护着怀中残册，心跳沉稳，默默在心中默念册上记录的内容，预备好当面一一应答质询。

　　将近驿馆外围树林，陆淮桢抬手示意停下。
　　树影深处，一名值守禁军悄悄走了出来，正是他先前托人传信联络的旧识。
　　那人神色紧张，压低声音：“陆巡检，方才顾家已经派人来过驿馆，向内侍说了你们的事，说你们持伪证构陷大臣。李供奉答应见你们，但态度不明，你们进去之后，千万谨慎。”

　　陆淮桢心头一沉。
　　顾松动手这么快，离间之计已然奏效。

　　他回身看向苏烬遥与温砚刀，低声把消息说明。
　　“我们最担心的局面来了。内侍心里已经先存了怀疑。接下来会面，只凭口舌很难说服他，只能依靠册页上那些当年独有的细节、血迹印记、纸张残痕，证明手记不是近期伪造。”

　　苏烬遥轻轻按住布囊：“我知道。册子上有些痕迹，是当年荒坡灰烬烧灼留下的印记，寻常仿造很难复刻。这是我们唯一的凭据。”

　　温砚刀目光望向驿馆那一点隐约灯火：“就算疑心重重，这一面，也必须见。”

　　林间夜风掠过树梢，沙沙作响。
　　驿馆之内，李供奉已经备好席位，静候他们登门。
　　顾松安插在驿馆附近的眼线，也已经备好假册，等着在最关键的时刻抛出。

　　一场真假对峙、言语交锋，即将在驿馆之内展开。
　　离间之网已经铺开，他们想要说清沉冤，先要跨过这一道被疑心筑起的高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