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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7、金阶对质 驿馆厅中烛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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晨雾漫入驿馆庭院,将木廊染上一层湿冷的白。
苏烬遥、温砚刀、陆淮桢三人,在禁军引路之下,踏入偏厅。
厅中案上燃着一支高烛,内侍李供奉端坐主位,神色平静无波,看不出偏向。他身侧立着两名小内侍,笔墨纸砚已经备好,预备记录供词。
厅侧阴影里,还静立着一名青衣文士,正是先前替顾家递禀帖之人,手中捧着一卷用油布包裹的册子——顾松连夜赶制的伪本手记。
空气凝滞,无声的张力压满整间屋子。
陆淮桢先行躬身行礼,依着皇城司巡检的身份开口,礼数周全:“供奉,晚辈陆淮桢,携同伴前来,为二十年前信队一案鸣冤。”
李供奉微微颔首,目光落在苏烬遥身上:“方才顾家来人说,你们手中证物乃是伪造,意图构陷朝中重臣与江南世家。册子何在?取来一观。”
苏烬遥缓步上前,小心解开外层油布。
陈旧的纸页显露出来,纸色泛黄发脆,边角带着被火燎过的焦痕,纸间还嵌着一点淡褐、经年不退的血渍。那是荒坡之上,同袍鲜血溅上、崔葆当年仓促收起时留下的印记。
她没有立刻将册子递过去,轻声开口,条理清晰:
“供奉,此册是当年信队随行文吏亲笔所记,事发之后,由军医崔葆拼死保全,藏于江舟二十载。此册有三处寻常仿造无法复刻之处:其一,纸是二十年前平江官库特制公文纸,如今早已断货;其二,页边焦痕是荒坡野火灼烧,深浅错落,人工刻意烧灼绝难仿得一致;其三,纸缝间渗进的血渍,经年沁入纤维,不是后世笔墨点染。”
话音未落,侧边青衣文士冷笑一声,上前一步,捧出他手中那一卷册子,轻轻放在案上。
“供奉,姑娘说得动听,可伪造之物最善伪装。我这里,才是当年留存的旧录。此本记载平和,只记寻常巡查,并无所谓贪墨密事。倒是她这一卷,字句锋利,刻意罗织罪名,分明是心怀怨仇,私自篡改而成!”
两本册子并排摆放在烛火之下。
粗看字迹相近,篇幅相仿,一眼看去,确实难分真假。
李供奉垂眸,先后翻看两册,指尖摩挲纸页,眉头微蹙。
“字迹相近,纸张也都做旧,的确不易分辨。”
文士立刻抓住机会,步步紧逼:“供奉试想,当年信队定罪文书清清楚楚,通敌有据。时隔二十年,忽然冒出一份相反手记,偏偏出自江湖人之手,实在蹊跷。若是放任这份伪证送入宫中,朝堂掀起风波,多少官员无辜受累!”
他言辞恳切,句句都往“歹人诬告”上引导。
温砚刀上前半步,掌按刀柄,声音沉稳:“当年定案,本就无当庭人证,无实物查证,只凭事后烙下的烬灯印。一桩命案,没有勘验,没有申辩,草草定论,本身便是最大疑点。”
“疑点不能当作证据。”文士立刻反驳。
眼看局面要被对方牵着走,苏烬遥俯身,轻轻指向自己手中册子一处不起眼的角落。
“供奉请看此处。第三页夹缝里,有一行极淡小字,是文吏私下写给家中幼子的短句,夹在案情记录之间,旁人不曾知晓。当年崔葆救下册子之时,这行字便在。顾家仿册之中,没有这一句。”
李供奉闻言凝神细看。
烛火凑近,才能看见纸页深处藏着一行极浅的小字:阿爹归时,给你带糖糕。
笔墨极轻,写得仓促,藏在正文空白处,若非原本持有者,根本无从得知。
顾家找人仿写,只抄录了明面上的案情文字,哪里会留意这样一句藏起来的家书碎语。
青衣文士脸色微微一变,强自镇定:“不过是随口编造一句,不足为凭!”
苏烬遥继续往下说:“还有一处。册子末尾,记录了当年伏击他们之人身上,佩戴一枚刻着半枝莲纹的铜牌。这枚铜牌,乃是顾家家奴头领的标识。此事隐秘,外人无从知晓。”
李供奉抬眼看向青衣文士:“顾家的家奴令牌,可有半枝莲纹样?”
文士喉间一紧,一时语塞。
这是顾松没有告诉仿造老吏的细节,伪册之上,只字未提。
接连两处隐秘细节戳破破绽,天平渐渐倾斜。
陆淮桢适时开口,补上关键一环:“晚辈在皇城司查阅旧档,当年此案的副本卷宗,尽数莫名销毁,经手书吏无故远调。若无隐情,为何要抹去存档?若是真的铁板钉钉,何必惧怕有人翻查?”
一句问到要害。
李供奉沉默良久,先后再比对两本册子。
顾家那本仿册,纸色旧得均匀,焦痕刻意,血渍浮在纸面,是染上去的;苏烬遥手中的手记,沧桑是层层岁月沉淀出来的,那些伤痕、文字,带着猝不及防的生死仓促感,不是静心布局可以伪造。
他缓缓抬眼,看向青衣文士:
“你说此册为假,可这两处秘事,若是当年不曾亲历,断不可能写得出。顾家送来的这一卷,反倒处处刻意,避重就轻。”
青衣文士面色发白,仍想再辩,却寻不出说辞。
李供奉合上真本手记,小心放在身前,不再看那本伪册。
“真假已然分明。陈年旧案,藏着这般深重冤屈,实在骇人。”
他转头看向苏烬遥三人,语气郑重:“此册我收下,会写成密折,连同今日对质情形,一并加急送入大内,直达御前。你们暂且在驿馆偏院等候消息,我会派人看护,不让顾家之人随意靠近。”
听到这句话,三人悬了许久的心,终于稍稍落地。
可苏烬遥没有放松,轻声提醒:“供奉,顾松势大,消息传递沿途,他必然会派人拦截密折。”
“我自有传奏的渠道,不走寻常驿路。”李供奉淡淡道,“此事既已查实,我便担下这份干系。”
青衣文士失魂落魄地退了出去,匆匆赶回顾松身边回报。
消息送入顾松耳中时,他正立于窗前等候佳音。
听闻伪册被戳穿,内侍决意递上密折,顾松指尖猛地攥紧,杯沿在掌心碎裂,茶水顺着指缝淌落。
他精心布下的离间之计,终究还是败了。
“好,好得很。”他低声自语,眼底寒意翻涌,“密折一旦入京,我们再想阻拦,已是难如登天。”
可他不会就此束手。
“传令下去,立刻写急信送往京城,通知世家那边提前准备。一旦圣旨下来,朝堂之上,还有最后一番辩驳拉扯。”
密折已经踏上去往京城的路。
二十年前的沉冤,终于跨过平江这一重罗网,向着天子案前而去。
但这场较量,远远没有结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