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幻想录》章鱼寿司

8、第 8 章 接下

　　接下来阿尼斯和艾蒂亚过了几天清闲的日子，那个一年之约两个人都默契的没有提，艾蒂亚也没有要离开的意思，一切又恢复了平静。
　　阿尼斯从木屋里出来，他的魔力已经恢复，不需要艾蒂亚的帮忙了。卡特琳特的诅咒很厉害，阿尼斯翻遍了相关记载也只能在原有的基础上进行一些小小的改动。
　　艾蒂亚在花圃中央，旁边是盛着水的木桶，正一勺一勺的舀起又浇下，神情专注，罕见的多了几分耐心。
　　阿尼斯看了会儿：“难得见你这样。”
　　艾蒂亚手里动作没停，像是早就知道阿尼斯在看他，“哪样？”
　　“很少见你会这样费心费力做一件事。”
　　“只是你没见我做过。”
　　“就算是幻想种也需要定期浇水吗？”
　　艾蒂亚侧对着他，一日既往的淡漠，“有时候总得找点无聊又枯燥的事情做才好打发时间。”
　　“你说的似乎有道理。”
　　阿尼斯若有所思的点头，视线锁着那个方向，发自内心的赞叹：“很漂亮。”
　　艾蒂亚顿了顿，长勺扔进桶里，收回手时那些淡黄色的小花颇有些依依不舍。一切都被阿尼斯收进眼底，他移开视线，感到些不自在。
　　“你怎么出来了？”艾蒂亚问。
　　阿尼斯有一种错觉，好像他们已经这样过完了一辈子。
　　“天气不错。”阿尼斯声音发紧，“我应该也找些事情做了。”
　　阿尼斯想了想，“上次那本我没看完的书，你能帮我拿过来吗？”
　　说着就往秋千驶去，“我记得它应该是被放在……”
　　“一楼房间靠门那侧左数第三个柜子里。”艾蒂亚耸耸肩，帮他把话说完了。
　　阿尼斯显然愣住了：“你还记得？”
　　艾蒂亚像是想起了什么，笑了笑：“很难不忘。”
　　阿尼斯坐在秋千上，迎着日光，和他说过卡特琳特的事情后，阿尼斯其实有些不敢直视他，如果说全然都与卡特琳特无关，那也是绝对不可能的。
　　阿尼斯忍不住轻叹一口气，气息飘散在风中。
　　还是算了。
　　艾蒂亚带着那本书走过来，递到阿尼斯手中，阿尼斯坐在秋千上，平静地接过然后精准翻到了之前没看完的地方。
　　艾蒂亚现在无事可做，垂眸看阿尼斯读书的模样，明明一人陪伴却显得孤寂非常。
　　“我以为你早就忘记了。”
　　阿尼斯眼都没抬：“就像你说的，打发时间而已。”
　　说着翻过去一页，“我以前很喜欢用这种方式打发时间。”
　　艾蒂亚不再说话了，听手指轻捻纸张的声音，没再去打扰他。
　　在不知不觉之间，他们两个都找到了最契合的生存方式，艾蒂亚早就不把他当做是卑劣的“买主”了，现在想来，而阿尼斯的态度居然自始至终都没有改变分毫，以前艾蒂亚觉得是他故作清高，现在看来原来一切都不过是精灵的天性。
　　精灵抚养长大的孩子，身上当然也会沾有精灵的影子。
　　他其实很喜欢这种感觉。
　　或许卡特琳特在某个方面的坚持确实是正确的，但艾蒂亚没参与过阿尼斯的过往，所以他只在意和阿尼斯在一起的现在。
　　可能真的是他无心的话对阿尼斯造成了一些影响，一本书被他翻的很慢，从正午到黄昏，从清晨到傍晚，最后又一个下午，艾蒂亚一直默默地陪在那个秋千旁，自己做自己的事，偶尔阿尼斯抬头歇眼，不用刻意的寻找就能看见他。
　　阿尼斯合上书。
　　“你看完了。”艾蒂亚这时出声。
　　“嗯。”
　　艾蒂亚能感觉到他似乎心情不怎么好，于是就问：“怎么了？”
　　“没什么，就是……我不是很喜欢这个结局。”阿尼斯把书放在膝盖上，轻轻地说着。
　　艾蒂亚愣了愣，我知道信徒会因为信仰的终结而落泪，君王会为了权术的结局而狂喜，没想到还会有人因为一本书的结局而不悦。
　　“你们的故事大多都在矫揉造作，不喜欢很正常。”
　　阿尼斯摇头：“我只是遗憾，这个结局我其实期待了很久。”
　　遗憾吗？在他们的淡漠的情感观念里，很少会有这种相对复杂的情绪。
　　“你不问我这个结局吗？”阿尼斯说。
　　艾蒂亚本来想说“不”，但话即将出口，却想到反正也是闲来无趣，为什么不听一听呢？于是硬生生拐了个弯：“你说，我就听。”
　　阿尼斯想说，却不知从何开口，最终只是苦笑了下，放弃了对结局全然的复述，只是问他：“什么是爱情？”
　　艾蒂亚已经做好了听他长篇大论的准备，骤然听到这个问题，猝不及防地被噎了一下，用不信任的目光扫了眼阿尼斯，确定他真的是认真的，“你问我？”
　　艾蒂亚沉思许久，给了他最诚实也最残忍的回答：“我不知道。”
　　“没关系。”阿尼斯不介意，因为这个答案根本就在他的预想之中，阿尼斯手扶着秋千悬链，轻轻晃了起来。
　　艾蒂亚感到些无措，还有点点淡淡的无奈：“你期待的结局是什么样的？”
　　阿尼斯居然没有立马回答，而是简单组织了一下语言，也顺便问问自己内心真实所想。
　　“如果信仰和爱情可以同时存在，那应该是一个好结局，如果爱意是可以被控制的，那就算和信仰相冲那是不是也没关系？”
　　“所以你才说，这个结局不是你期待的。”艾蒂亚平静地道，“那我来猜，故事的真实结局，是不是虔诚至死而爱意未至。”
　　“……是。”
　　艾蒂亚哼笑一声：“你看我的眼神很有意思，你很意外我会这么说。”
　　精灵没有人类扭曲的爱情逻辑，但岁月史书上冗杂的例子也足以让他窥见一斑。
　　阿尼斯：“为什么不能是逃避信仰而选择了爱情？”
　　精灵没有直接否定，“因为这是你期待的结局。如果脱离你的幻想，应该很多人都没有追逐未知的勇气吧，在牢笼里时我所见的爱情的结局都并不美好，有人会因此恐惧而想要逃离也不是什么稀奇事。”
　　“就像你说的，如果有人逃避了信仰而选择奔赴爱情，可后来发现爱情并不如想象的那般美好，到时信仰已灭，爱情也失，所以就只能走向毁灭。”
　　艾蒂亚转向阿尼斯，声音很轻却一针见血：“所以你遗憾的不是什么爱情，是不能坚定的二者择一。而人类大多怯懦。”
　　阿尼斯的心错跳一拍，像是第一次学会使用翅膀的鸟儿一般终于大彻大悟。
　　“我突然觉得，你说的似乎很有道理。”
　　艾蒂亚不自夸，话锋一转反问：“我很好奇，你为什么会突然问这种问题？”
　　阿尼斯重新把放在膝头的书拿起，却没再翻开，手中红焰升起，把那本书烧掉了。
　　“你这是做什么？”艾蒂亚突觉今天阿尼斯有些奇怪，虽然他以前也不怎么说话，但今天显得尤为……沉闷。
　　“没什么，只是看过一遍就够了。”阿尼斯摊开手掌，书册焚烧过后留下的灰烬便被吹散在空中，眨眼消失不见。
　　“既然是我不喜欢的结局，那还留着他干什么？不然每看到它一次我都会想起来令我不开心的事。”
　　阿尼斯把手在衣服上蹭了蹭，手上最后残余的灰也没有了，就好像那本书从来没有存在过。
　　“没人能跳出这份怯懦吗？”
　　“绝大部分是这样，但我想真正强大的存在不会让自己陷入这个难题。”
　　“那他们会怎么做？”
　　艾蒂亚想了想，总结：“拥抱爱情便焚烬信仰，选择信仰便斩断爱情，没有中间态，一条路走到底。”
　　阿尼斯说不清自己是被震撼了还是不相信会有这样的存在，感叹道：“真是极端的做法。”
　　“那这样看来我果然不是强者。”
　　阿尼斯自嘲般的笑了笑，让艾蒂亚把轮椅推过来，把自己挪了上去。
　　“你也不需要这样妄自菲薄。”艾蒂亚这样说。
　　阿尼斯摇头，安静又脆弱：“这不是妄自菲薄，艾蒂亚，我不过实话实说。”
　　“但或许你真的是有道理的。”阿尼斯轻轻叹道。
　　艾蒂亚还要说什么，但没说出来，因为阿尼斯把他打断了：“我要出去一趟。”
　　艾蒂亚一皱眉，“你要去哪？”
　　阿尼斯没有瞒着他，坦诚地道：“魔法师协会。”
　　不知怎的，艾蒂亚心中有浮现出阿尼斯上次回来后无比虚弱的模样，那个被两人刻意忘记的一年之约又浮现在艾蒂亚心头。
　　“你去干什么？”话一出口，艾蒂亚才发现自己的语气似乎有些尖锐。
　　不过好在阿尼斯并没有听出来：“处理一些事情。”
　　“你确定只是处理一些事情？”
　　“嗯，我确定。”
　　艾蒂亚心底划过一道白光，他莫名的直觉告诉自己阿尼斯所谓的打发时间只是在等此刻到来。
　　“我想和你一起去。”艾蒂亚沉默半晌，直白地对他表达了自己的心愿。
　　这也是自从艾蒂亚来到阿尼斯身边后，第一次这么直白的用了“想”这个字。
　　这一点，阿尼斯当然也注意到了。
　　他说了“不”，可他耳中听到的却是一声“好”。
　　“……”
　　事实证明，心软的卡特琳特也教出了一个心软的孩子，以至于他现在居然不想辜负艾蒂亚第一次的期待。
　　“走吧。”
　　艾蒂亚上前，站在阿尼斯的后面，想了想，又走到他身边站定，跟在他身侧走出了这片密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