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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第 7 章 第二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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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上午,阿尼斯从睡梦中睁眼,恍惚中他看到了一个金发女人坐在床边,眼神冰冷如同寒潭,嘴角翘起嘲弄的弧度,像是在笑他的不自量力。
阿尼斯揉了把脸,睁开眼时那个女人就已经消失了,一切都不过是他昨晚梦境的延续,是他朦胧中的臆想。
空气中想起一声细微的叹息,阿尼斯伸手去拉轮椅,像往常一样把自己挪上去,但恍惚间他又看见那个女人的侧影,伤口泛起疼痛,他看见那个女人嘴唇开合,注意力都被吸引了过去,阿尼斯居然没撑住“咚”地一声载了下去。
他趴在地上,这个时候好像什么魔法都不记得了,余光可以看到那个女人始终站在离他不远的位置上,周身火辣辣的疼,耳边好像又响起了那个久违的带着恨意的声音。
“你真该去死。”
金色的剪影不断像他逼近,阿尼斯瞳孔皱缩,居然起了一股想要逃离的冲动。
他的双腿早就没有知觉了,就算心里有这个想法,对现在的他而言也不过徒劳。
他又想到了昨晚的那个梦,梦里第一次见到卡特琳特,似乎也是这样的一个早晨,那时大雪刚刚过去,蝴蝶破茧而飞庆祝他又熬过一个冬。
流浪已久的卡特琳特停在他面前,阿尼斯看见了她藏在斗篷里尖尖的耳朵。
那时卡特琳特注视他许久,如同做下了什么决定,俯身把还不及她膝盖高的阿尼斯抱起来,在他耳边轻柔地说:“和我走吧。”
温热的气息似乎还留在耳廓。
不对,等等。
“艾蒂亚,你怎么在这?”原来那丝温热不是他的错觉。
卡特琳特消失了。
艾蒂亚见阿尼斯终于理了自己,心里却不觉得放松,反而有些怨怼:“我叫了你很多次,你都不理我。”
“……抱歉。”
艾蒂亚小心翼翼地把阿尼斯放回轮椅上,将要起身时却被人一拽,差点条件反射地就要甩出去,好在及时克制住了。
“怎么了?”艾蒂亚问。
“别动。”阿尼斯双臂把艾蒂亚拉过来,就着这个姿势趴在他身上。
艾蒂亚身体彻底僵住,从来没被人这么贴近,但是这个魔法师贴上来时他居然不感到厌恶。
阿尼斯感觉到精灵放纵的态度,便得寸进尺起来,柔软的发丝曾在精灵颈窝,艾蒂亚感觉到一阵酥麻的痒从脖子蔓延而上,就在他将要忍无可忍时,阿尼斯及时停下了动作。
“我曾有过一个老师,她教我魔法,伴我长大。”阿尼斯闷在艾蒂亚怀里不肯起来。
艾蒂亚用手推了推他,阿尼斯却一皱眉,小声“嘶”了声:“疼,让我靠一会。”
艾蒂亚放在他背后的手掌摊开,看见一手鲜红,没再做出推阻的动作,没话找话地问:“你的老师叫什么名字?”
“她叫卡特琳特。”
说完就止住,沉默的靠在他身上,艾蒂亚能感觉到他没有一丝一毫的伪装,那是真切的疼痛和疲惫。
“她怎么了吗?”艾蒂亚问。
阿尼斯埋在他身上摇头,“没什么。”
过了一会,阿尼斯从他身上起来,又恢复成了他往日的模样,他对着艾蒂亚拍拍轮椅,“再帮我推一下吧。”
艾蒂亚没动,带着点探究地注视他。
昨日到今日,整整两日,艾蒂亚也算是察觉到有些不对了,他以前可不需要别人推啊。
可能是艾蒂亚的目光太有侵略性,就算不用猜阿尼斯也能知道他在想什么。
“只是一点点魔法滞涩,休息几天就好了。”阿尼斯面无表情地说道。
艾蒂亚的手按在他的肩上,点点荧光从他掌心涌出顷刻间就过了他全身,阿尼斯淡淡地默许了他的动作,一句话也没说。
“这也是诅咒的力量,对吧?”
“嗯。”
“你没告诉过我魔力的残缺也算在了‘伤痕’里。”艾蒂亚冷眼看着阿尼斯,毫不留情地戳穿。
原来诅咒也同时削减了他魔法回复的速度。
阿尼斯:“我没骗你。”
确实只需要休息几天。
艾蒂亚冷笑一声,感到些气恼:“一级魔法师,不过如此。”
待情绪稍微平稳下去,艾蒂亚试探着重新提起了昨天没有得到答复的问题:“谁给你下的诅咒。”
这次阿尼斯没有昨天那么抗拒了,嗫嚅半晌,“我的老师。”
艾蒂亚愣住了。
“那她现在在哪里?”艾蒂亚又问。
阿尼斯:“我不知道。”
艾蒂亚轻轻“啧”了声,怀疑的视线不住在阿尼斯身上打量。
“我没骗你。”
“行,那就当你没骗我吧。”艾蒂亚突然沉默了下,才意识到自己居然会为了一个答案而执著至此。
如果放在以前,他就算不满但也不会这么直白。
艾蒂亚想,或许是他现在已经和阿尼斯平等了吧。
“那和我说说关于你老师的事吗?”
眼前再一次浮现出卡特琳特的脸,金色的发间缠着羽毛,岁月没有在她脸上留下一丝一毫的痕迹,像一弯明月清冷又孤寂。
只是那双眼依旧是冰冷的。
“我似乎辜负了她对我的期望。”阿尼斯看着艾蒂亚的眼,没有刺骨的冰寒,更像是冬天雪化了之后露出的阳光,如果可以,他自愿沉沦其中。
“她是在春天捡到我的,那应该是我四岁时候的事。”
阿尼斯陷入了回忆。
作为拥有漫长岁月的精灵,卡特琳特独自走过很长一段岁月,直到遇见当时小小的阿尼斯。
无论是当时,还是现在,异族大部分都是作为人族的奴隶而存在,卡特琳特一路走来没少见过人类对精灵的迫害。
这个种族天生美丽,干净又纯洁,对贪婪的贵族们来说可是不可多得的玩物。
她应该无视,但却还是为他停下了脚步。
这个孩子的眼神太纯净,像是认命了的释然,他刚挨过了冬,但也绝活不过这个春天。
卡特琳特只在被关在铁笼里的精灵们身上见过这种眼神,她想,这个孩子应该是不一样的。
刚开始的时候,两个人一个赛一个冷漠,卡特琳特认为这个年龄的小孩子没必要这么老成,于是就在院子里给他搭了个秋千,又把整个屋子改造了一番,在一楼给他单开出了一个房间,卡特琳特不是很会照顾孩子,万幸阿尼斯自己就可以照顾自己。
不过后来她发现,阿尼斯跟在自己身边似乎也养不出多好的性格,索性就撒手不管了。
阿尼斯偶尔会坐在那个秋千上,卡特琳特就载种花田,不过她没什么耐心,浇花永远都是让水流倾斜而下,方便又快捷。
他丝毫不怀疑,如果不是精灵天生与自然亲近,那些花早晚有一天会死在她的魔爪下。
就这样过了几个月,阿尼斯和卡特琳特慢慢熟稔起来,而阿尼斯也慢慢展现出了魔法的天赋。
看阿尼斯学着她的样子无师自通地施展起魔法,卡特琳特当时的眼神阿尼斯到现在都难以忘怀,如果非要形容,那就像是溺水的鱼。
“谁教的你。”卡特琳特皱着眉。
阿尼斯不明所以,看着在指尖绽放的花,问:“我看你是这么做的,不好看吗?”
卡特琳特幽深地注视着阿尼斯的眼睛,那双眼睛依旧干净如雪。
她想,这个孩子一定是不一样的。
他必须是不一样的!
卡特琳特闭了闭眼,问:“你想学吗?”
“你要教我吗?”阿尼斯闻言眼睛都亮了,直到此时才有了那么一些孩子的模样。
卡特琳特带着些温柔笑意,“你想学,我就教。”
后来卡特琳特就成为了阿尼斯的老师,开始教授他魔法。
阿尼斯很聪明,学的很快,很多东西就算卡特琳特不提,他也可以自己摸索到。有时候卡特琳特看着他,想他距离精灵也不过只差一双尖耳和不老的容颜。
阿尼斯慢慢长大,外出的时间就慢慢多了起来,有时候几天几夜不回来,卡特琳特也从不过问。
“你看起来很困扰,孩子。”
阿尼斯立在断壁与鲜血中央,四处散落着孩子们扭曲的残肢。那是他第一次见到这个活跃于报纸上的老人,也是唯一一次。
西里维负手踱步而来,头上带着顶帽子以掩饰快要掉光的头发,身体还挺的硬朗,鼻梁上架着副眼镜,白袍掠过满地鲜血,边缘染上猩红,像是无数鲜红的鬼手拖拽着要把他也拉入地狱。
阿尼斯有些惊讶,想不到会在这里见到他,对他恭敬的欠了欠身:“宰辅阁下。”
西里维对他摆手,倒是没有一点作为王国最位高权重的大臣的架子。阿尼斯直起身,想不通这样一位大人物怎么会到这里来。
“可能明天的报纸又要多一版头条了,标题就是——艾西巴顿偷袭德兰都,王国对此竟无能为力!”
西里维想到这里居然笑了笑,和他在报纸上所展现出来的祥和一般无二,“所有人都知道战场对峙时的艾西巴顿有多么狂妄,没想到居然还能在近卫队眼皮子底下公然袭击平民,可能还不到明天早上,我想那些吟游诗人们现在就已经开始对我们口诛笔伐了。”
“我以为这样的事情或许只会发生在边境,没想到居然有一天会在王国的德兰都见到,我对这些无辜生命的逝去感到愤怒,亲眼目睹这些惨烈我发现我唯一能做的只不过就是为他们哀悼,如果首都都已如此,我想不到王国的其他地方又会是什么模样。”西里维这么说着,摘下帽子放于胸前,深深的鞠了一躬,礼毕后看向阿尼斯,问:”孩子,你是怎么想的?”
阿尼斯:“您为什么要问我?”
西里维并不介意阿尼斯的无礼,他把帽子带回头上,态度没有丝毫改变:“我听马尔兹提起过你,他对你的魔法力量很感兴趣,不止一次的表示希望你可以加入魔法师协会。”
阿尼斯恍然:“原来您是来当说客的。”
马尔兹·史密斯,如今的魔法师协会会长 ,也在王国宫廷任职,想要见到宰相西里维并不难。
西里维点头,然后又摇头,他见阿尼斯满眼防备,也不气恼:“你可以这么认为,因为我也很好奇如果你加入协会会给王国带来什么样的改变。”
阿尼斯:“什么意思?”
西里维深深地看了阿尼斯一眼,说出的话却让他汗毛乍起:“我听说你的老师是一位精灵。”
见阿尼斯周身气质陡然一沉,西里维赶忙举起双手,表示自己并没有威胁:“别紧张,孩子,我只是就事论事,没有别的意思。”
“我知道如今王国里异族的困境,你的老师想必也不好过。作为宰相,我清楚的明白那些异族的困境,但同样作为宰相,我也深知自己的无能为力,就像我无法改变这些无辜孩子们的生死那样无法撼动它。”
阿尼斯蹙眉,根本不信他的一面之词:“如果连你都无能为力,那你这个宰相还有什么用?”
“我本就没什么大用,所能做的只不过是提出一些微不足道的提议然后在通行文件的角落签上自己的姓名。我是宰相,但我不是一个人,我每天要考虑的事情很多,一个律法的通过也要经过和各方的周旋,如果今天宣布异族和人族地位等同,那明天我头上的帽子就可以丢掉了。”
“……”
西里维依然笑容祥和:“马尔兹真的很有想法,相比于我——请原谅我的自夸——深刻的见解,反倒是他的提议更多的被国王考虑,因为他背后立着一个魔法师协会,不到万不得已没人想去得罪他,想必你也清楚魔法师对于王国的重要性。”
阿尼斯点头。
西里维笑意愈深:“不是作为马尔兹的说客,单是我自己,我也想要邀请你加入魔法师协会,王国需要一份新的力量,我毫不怀疑如果你可以在这个方向不断努力,总有一天会帮精灵摆脱如今的困境,等你有限的生命结束后,你的老师在旅行途中也不用再遮遮掩掩了。”
“艾西巴顿和王国的战争现在只是刚刚开始,初始阶段尚且如此,你看看这些断壁残垣和破碎的身躯,你也不过只是干站在这里陪我这个老头子聊聊天,你为什么不能成为左右战局的那个人呢?你明明是有那个力量的,就算他们运气不错扛过了战火,那他们能熬过冬天吗?就算熬过了冬,又会不会饿死在霜雪消融的春天?”
阿尼斯呼吸猛然一滞,只觉得一股酥麻的寒意顺着尾椎一路蹿至头顶,一顿一卡地转头望进西里维没有丝毫变化的眉眼,有一瞬间觉得这个老人像是恶魔在他耳边低语。
西里维轻柔的拍了拍他的肩膀:“不是谁都有你这样的好运气,孩子。”
阿尼斯觉得自己像是掉进冰水里,刚一探头又被火山熔岩浇了满身,他呆立原地,等回过神来的时候西里维已经走了。
那是个晚上,即便是现在回想起来也历历在目恍若昨日。
他已经很多天没有回森林木屋了,阿尼斯从魔法师协会出来,想着无论如何也得回去一趟了,可刚走没两步就听到近卫队的剑盾碰撞声,阿尼斯脚步一转,当即往声音的来源走去。
红发女人被围在中间,随着他的靠近,女人也把目光放在阿尼斯身上,只一眼,阿尼斯就认出她了,他曾在报纸上见过她。那一版报纸的头条阿尼斯这辈子都不会忘,因为它的标题是《艾西巴顿偷袭德兰都,王国对此竟无能为力!》
这张脸阿尼斯想他也同样不会忘,因为那是之前被捕获的凶手的脸。
阿尼斯闭了闭眼。
那个夜晚阿尼斯这辈子都忘不了了,甚至连当温热的液体溅上他脸颊时的感觉都记得一清二楚,尤其是当他睁眼看见卡特琳特就站在他面前时。
阿尼斯下意识抬手捂住胸口,可已经来不及了,在他极度的震惊恐惧和慌乱下,他听见卡特琳特异常平静的说道:“一级魔法师,原来你一直在做这些事情。”
卡特琳特现在已经不是溺水的鱼了,她现在是从未见过春天的冰原。
“你真该死啊。”
卡特琳特喃喃地说,在空寂的夜晚又是那么清晰。
余光看见一道冷光向卡特琳特而去,阿尼斯条件反射,手掌接住冷刃,刺痛从掌心传来,却不及他此时内心惊悚的万分之一。
阿尼斯折断了近卫手中的冷刃,他想他那时的表情一定也是极为恐怖的,不然那些近卫士兵不会那样看着自己。
“离开这里。”阿尼斯嘴唇颤抖,好不容易才说出一句完整的话。
“你是在命令我吗?”
阿尼斯下意识摇头,却看见卡特琳特嘴唇勾起嘲弄的弧度,每一个字都像是扎在他心上的刀:“你用我教你的魔法,成为了我最痛恨的人。阿尼斯,你为什么不去死呢?”
“不,我……不是你想的那样,我只是想……”
“你到底想干什么!”
“老师……”阿尼斯叫到。
“别叫我老师!”像是压倒骆驼的最后一根稻草,卡特琳特终于绝望了。
“我果然不该教你魔法,更不该放任你肆无忌惮的出走,阿尼斯,难道人族终究无法背离你们贪婪又肮脏的本性吗?”
卡特琳特表情渐渐变得冷漠,一边后退一边在手中积蓄魔力,那是她唯一没有交给阿尼斯的魔法,没想到居然会在这里派上用场。
“我曾以为你是唯一干净的,第一次见到你时我曾感慨你的生命那么顽强,可我现在却想为什么那个人是你?”
“我要你从今以后的伤痕再也无法愈合,消耗的魔力再也无法恢复,如果你一定要成为我最恨的人,那我就不再是你的老师了。”
魔法阵的光芒在阿尼斯脚下亮起,盛光之下阿尼斯的表情居然出乎意料的平静,让她想起了某个春天时一个孩子认命的释然。
那个没有她膝盖高的孩子渐渐与在法阵中央的阿尼斯重合,让死寂绝望的卡特琳特心中一沉,原来事已至此,她还是不忍的。
“……前提是,你再用我教你的魔法杀死任何一个人。无论是谁,诅咒将会应验。”
随着话音落下,法阵的光芒尽数敛入阿尼斯身体,他知道,卡特琳特到底还是心软了,至少还给他留了一个前提。
卡特琳特说完,再也不想看她这个学生一眼,转身就走了。
可阿尼斯注定还是要让卡特琳特失望了,几乎是当晚,卡特琳特的诅咒就应验了。
第二天上午,德兰都的报纸上又多了一个吸人眼球的标题——
《德兰都近卫队尽忠职守,于昨夜与艾西巴顿告密者同归于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