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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第 6 章 大概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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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概是在三天后,当时艾蒂亚正在壁炉边的软椅上坐着,翻着从阿尼斯的书架上抽的书。一本很无聊的书,被放置在书架上着实有些过分抬高它的地位了,但作为闲来打发时间的玩意儿却刚好。
艾蒂亚看起来是一副很认真的样子,每隔一段时间就翻过一页,可他的视线根本没有落点,不过是借着这个动作在想别的事情。
然后阿尼斯就出来了。
很显然当他看见艾蒂亚的时候他也很意外,这次没像上次离开时那样无声无息,路过艾蒂亚身边对他打了个招呼。
“日安。”
艾蒂亚从善如流地合上书,结束了这场没有丝毫营养的阅读体验。
“日安。”他也这么说。
阿尼斯从衣架上拿过了自己的斗篷,一级魔法师的徽章端端正正的佩戴在左胸,随着斗篷起落,又被掩盖在黑色布料之下。
艾蒂亚的视线一直追逐着他,在阿尼斯即将离去的那一刻,突然开口:“别死在外面。”
阿尼斯的心轻跳一拍,“……好。”
木门开启又合上,平常的和从前没有任何差别,但就是让艾蒂亚的心静不下来。三天的沉淀让他恍惚的突然理解到了这一走或许便是永别。
艾蒂亚起身,把书放回书架。他没有任何要追逐阿尼斯而去的想法,就像三天前他告诉给阿尼斯的那样,他只会守着庭院。
但如果阿尼斯真的死了呢?
这个问题是刚才他看书时一直在思考的。
或许,会为他感到惋惜吧。
那遗憾呢?
或许也会有一点吧。
在那一天真正到来之前,艾蒂亚真的不知道自己会做出什么反应,所说的这些也都是在现实基础上进行的合理猜测。
艾蒂亚轻轻叹息,抬手无意识地摩挲了下手臂上的纹路,迈步走进了灿烂的阳光中。
天光大盛,早就看不见阿尼斯的身影了,艾蒂亚视线掠过阿尼斯所钟爱的秋千,扫过他一向珍视的花圃,最后落在一只蝴蝶身上。
蝴蝶晃晃悠悠地停在艾蒂亚指尖,又晃晃悠悠地飞走,来去无痕,就像某个人类的魔法师。
艾蒂亚伸手,接住一片雪花,这才恍惚为什么今天出来的时候觉得那么冷,原来是已经下雪了。
阿尼斯可能给这个木屋施过什么魔法,没有取暖的东西,却保持着最适宜的温度。艾蒂亚踱步到花圃,只有当初他种下的幻想种还开的娇艳,其他的品类都已经被埋在白雪之下了。
雪已经下大了。
这些日子里阿尼斯没有回来过,甚至芙丹娜都没有再光临,这座密林深处的院落彻底失去人类的气息。艾蒂亚抬手在花圃上布了层光膜,很快,里面的雪就化掉了。
艾蒂亚没再管这些,转身走进了温暖的房子。
再出来的时候雪已经停了,光膜里的鲜花已经长出新芽,艾蒂亚走过去,挥手散了光膜,开始引水浇花。
当身后想起熟悉的车轮声音时,艾蒂亚是带着些恍惚的。
“人我送到了,没事我就走了。”芙丹娜还是老样子,手臂撑在阿尼斯的轮椅上,隔空对艾蒂亚喊了句。
艾蒂亚这才注意到原来回来的不止阿尼斯一个。
“嗯,没什么事,麻烦你了。”阿尼斯敛下目光,半侧着头对芙丹娜说了一句。
“举手之劳。”芙丹娜尾音轻颤,似乎带着点笑声,抬头顺便看了眼僵立不动的艾蒂亚,脸上是他看不懂的表情。
芙丹娜走了后,空气重归寂静,艾蒂亚找到了自己的声音,阿尼斯比上一次回来时更具尘土,带着一身的疲惫和无论如何也掩盖不掉的血腥气。
“你回来了。”艾蒂亚淡淡地启口。
“嗯。”阿尼斯还是老样子,但此时也露出了点笑容,“我回来的时候看到了紫丁香。”
紫丁香?
艾蒂亚后知后觉,原来现在已经四月了。
挨过半个秋,路过冬日白雪皑皑,没来得及看见春光乍现,而现在居然已经到四月了。
距离阿尼斯离开,已经过了八个月。
现在他回来了。
“你还活着。”艾蒂亚几乎是喃喃地说着,声音里却夹杂着连他自己都觉察不到的轻松。阿尼斯就在他面前,隔着一段不远不近的距离,他在约定的期限内回来了。
可阿尼斯不知怎的却落下了笑容,似乎有些苦涩,又带着点酸意:“你……很失望?”
失望?
艾蒂亚茫然了一瞬。
最后他摇头。
阿尼斯叹了口气,艾蒂亚无端从他的身上看出了落寞的影子。“过来。”阿尼斯向艾蒂亚招手。
艾蒂亚没有丝毫犹豫的,抬步向他走去,停在了距阿尼斯轮椅一步之遥的地方。
阿尼斯看着他:“可以帮我推轮椅吗?”
垂眸看了眼阿尼斯的轮椅,艾蒂亚没有说话,沉默的绕到他身后,双手握在推杆上。几缕长发随着动作落在轮椅前,好巧不巧地恰好搭在阿尼斯的黑袍子上。
阿尼斯垂眸,放松的靠在椅背:“到我房间去。”
“好。”艾蒂亚平稳地推着阿尼斯,一直把他送到他自己的房间。
这其实是艾蒂亚第一次进来这里。
就算是许久未进人,这里也依旧保持着整洁,一点灰尘也没有。地板很空,没什么杂物,十分方便轮椅的通行。
艾蒂亚手没从推杆上松开,阿尼斯深吸一口气,熟悉的环境总是让人放松,就连他也不例外。
“你不问我吗?”阿尼斯说。
“问什么?”
对方没有应答,艾蒂亚从没和阿尼斯挨但我这么近过,他站在身后,在这个角度甚至看清阿尼斯浓密的睫毛。
“我以为你起码会问一下这些伤是哪来的。”
看艾蒂亚的神色似乎又有些困惑:“你是去战场厮杀的。”
“……”
诡异的氛围在空气中弥散,就算是艾蒂亚也觉得自己这么说似乎有些惹人不快,急忙安抚了句:“需要我帮你治疗吗?”
“不用了。”
“不用了?”治愈的魔法早已在指尖酝酿可阿尼斯的回答却完全出乎艾蒂亚的意料,他异常不解,问:“为什么,你现在需要治疗。”
阿尼斯摇头:“没用。”
艾蒂亚将信将疑地对着阿尼斯施法魔法,绿色的光晕在触及到阿尼斯身体的那一刻陡然消散,一点痕迹也没留下。
艾蒂亚猛地一皱眉。
阿尼斯对此毫不意外,更像是释怀了。他看着艾蒂亚的表情,不知怎的竟觉得有几分好笑,他猜到了艾蒂亚会问什么,所以提前告诉了他答案:“是诅咒。”
“诅咒?谁的诅咒,这个诅咒让你不能被治愈吗?”艾蒂亚想到了什么,看了眼阿尼斯的双腿,终于恍然。
“一直是这样?”
“习惯了——那边最上面的抽屉,帮我拿一下。”
艾蒂亚从里面翻出了绷带和伤药一类,如果不是阿尼斯,他可能这辈子都想不到这种朴素的东西会出现在一个一级魔法师的房子里。
里面就有芙丹娜上次来送的药,阿尼斯接过那些东西,一丝停顿都没有,褪下衣衫开始清理自己身上的伤口。
其中一道落在肩胛,虽然已经经过了简单的处理,但还是可以隐隐窥见皮肉深处的森森白骨,足以见到真实战场的惨烈程度。
除此之外,大大小小的伤口不计其数,有些已经愈合了,有些只是最简单的处理,一路风尘颠簸,有重新裂开的趋势,艾蒂亚看不过去,犹豫了许久还是主动拿过药瓶开始帮助阿尼斯清理伤口。
阿尼斯在艾蒂亚手掌覆上来的那一刹那僵硬住了,但很快就恢复如常,倒也没拒绝。
艾蒂亚的手指触碰阿尼斯的皮肤,鲜红的血和冰凉的触感不知怎的让他想起了阿尼斯走后的那场大雪。
都是一样的冰冷刺骨。
“你离开的那天我以为还是在昨日。我不过出了几次门,你就又回来了。”艾蒂亚突兀的开口,说这话的时候他敏锐的感觉到手下的魔法师变得紧张了起来。
“人类的生命太短暂了,而残缺就占了你生命的大半。余下的时间就算没有缺憾,但也不会是美满的。”
阿尼斯的心像是被一把钝刀狠狠地剐了一下,不得不打断他:“你是要和我谈人生哲学吗?”
“我不想和你谈哲学,我只是在旁观。”艾蒂亚最后给他缠上绷带,留下的伤口就算是处理好了。温热的气息从身后移开,阿尼斯甚至起了一股强烈的想去挽留的冲动,但好在被他及时克制住了。
阿尼斯闭着眼,心脏久违的抽痛起来,有些东西将要破土而出,在他离开的那八个月里,居然领会了一个早就被他摒弃的情绪——恐惧。
明明是他把钥匙给艾蒂亚的,可却害怕等回到木屋时,艾蒂亚已经走了。
害怕一语成谶,一无所有。
原来在死亡面前,一切都变得那么美好,只除了死亡本身。
“那就安静的旁观吧。”阿尼斯说着。
艾蒂亚敏锐的察觉到阿尼斯说话时的语气很奇怪,可天生情感淡漠的精灵完全无法体会到阿尼斯话间的深意。他想到了某件之前被他遗忘的事情,艾蒂亚绕道阿尼斯正面,半跪在他面前,他以为自己这样是给阿尼斯平等的对视,可殊不知却足以让魔法师岌岌可危的精神边界崩塌。
“我还是很想知道是谁给你下咒。”
艾蒂亚边思索着措辞,边看着阿尼斯的眼睛。但阿尼斯却直接移开了,“艾蒂亚,我累了。”
精灵一愣,徒然追逐着阿尼斯躲闪的视线,想他应该是真的不想告诉任何人。
“好,我知道了。”
“我的意思是,你要一直待在这里吗?”
听出了阿尼斯逐客的意思,艾蒂亚没多犹豫,就转身出了房间。
木门被轻轻带上,阿尼斯心跳声好像和木门的声音重合。
伤口又疼起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