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幻想录》章鱼寿司

5、第 5 章 “你们

　　“你们在干什么？”
　　听到熟悉的声音，芙丹娜意味深长地对艾蒂亚笑了笑，拍着屁股起身，“在研究你的花圃，看看种什么花合适。”
　　阿尼斯略显狐疑地扫了眼芙丹娜，没发现什么问题，而艾蒂亚看起来还是对他一副爱答不理的样子。
　　芙丹娜晃到艾蒂亚身边，蹲着用手指捻了捻那些黑色的黏腻土壤，“你打算种什么？”
　　阿尼斯摇头：“我没想好。”
　　芙丹娜略带惊讶地挑眉，脏手随意地在身上抹了抹：“没想好就挖？你以前也没这么想一出是一出。”
　　经她这么一说，阿尼斯才后知后觉的意识到自己好像是有那么点胡来了，但花圃已经开垦了一半，现在再说算了似乎也晚了。
　　他记得那天他坐在秋千上看书，视线偶尔落在花圃上，好像是低声说了句和“要是花圃能再大点就好了”的类似的话。
　　以前他也有过这样的想法，只是一个人嫌麻烦，就一直搁置着，他也把这个想法和艾蒂亚说了，虽然只是随口的抱怨，但没想到他居然听进去了。
　　艾蒂亚一直觉得阿尼斯能这么说就是有想法的，不过现在看他迷茫的表情，估计这个想法还没酒馆里的一桶黑麦啤酒实在。
　　芙丹娜看看左右，敏锐的察觉到了两个人内心的想法。热闹围观够了，拍拍阿尼斯的轮椅扶手，和艾蒂亚打了个招呼就把这个烂摊子丢给了二人，自己回去逍遥了。
　　“什么叫还没想好？”艾蒂亚停下手中的动作，直视着阿尼斯。
　　阿尼斯看上去有几分懊恼，不过艾蒂亚主动和他说话，这是这些天来少有的机会，他私心不想把艾蒂亚晾在这，所以就算是难以启齿也还是回答了。
　　阿尼斯：“我想过很多，小雏菊、蝴蝶兰、月见草，或者是在外面种一圈绿百合，将秋海棠和茶靡错落排布。如果可以有铃兰或者马蹄莲也很不错，和之前那些花一个种类的话我想应该也是可以的，但那样就没有开垦的意义了，我不喜欢。”
　　说到这里阿尼斯顿了顿，“可我想种的东西实在太多了，我不知道如何下手。如果全按我的想法来，那多少就会变得有些丑陋了，我也不喜欢。”
　　艾蒂亚听完，沉默了一会，随后点头：“我知道了。”
　　阿尼斯感觉到艾蒂亚一直再用一种奇怪的眼神打量自己，他不知道这是为什么，但他能感觉出来艾蒂亚对他的戒备降低了一些。
　　不管如何，这应该都可以算是一件好事。
　　阿尼斯也放松了少许，像是随口一问：“如果是你，你打算种些什么？”
　　艾蒂亚指尖从沾着露水的花瓣上拂过，其实他也不知道。
　　就这样沉默了一会，艾蒂亚心中突然闪过一道白光，他问阿尼斯：“幻想种怎么样？”
　　“幻想种是什么？”
　　艾蒂亚有些奇怪的看着阿尼斯，耐心地给他解释了句：“没有固定形态，凭播种者的意志生长，我们把那些称作幻想种。”
　　“难打理吗？”
　　艾蒂亚预想了一些阿尼斯可能会有的回答，唯独没想到这一种，他把要脱口的回答咽了回去，重新组织语言：“对你来说不难，因为你找了我当园丁。”
　　阿尼斯淡淡地笑了笑，又问：“幻想种依照播种者的意愿变化形态，那生长出来的是你的意志吗？”
　　“没错。”艾蒂亚回答。
　　精灵垂落的金发在阳光下流转着光辉，已经和他第一次来时有了明显的不同，金色的眼眸好像吸引着日光，整个人都闪闪发光。
　　“作为播种者，我的幻想种会依照我的意志生长绽放，所以到时这里生长出来的也是我的风格。”艾蒂亚补充，窥着阿尼斯没什么表情的脸，“你不是没有想法吗，那就交给自己的内心吧。”
　　“这也是一种魔法吗？”阿尼斯抬眸，带着点微微的仰视。
　　艾蒂亚毫不避讳的回答：“是。”
　　“……种吧。”
　　阿尼斯发令了，但艾蒂亚却没有动。
　　艾蒂亚侧目看着他辛苦挖出的花田，像是不解：“我以为你会自己来。”
　　阿尼斯：“我不会那个魔法。”
　　艾蒂亚轻嗤一声，虽然没说话但阿尼斯还是听出了他的言下之意：一级魔法师也有不会的东西？
　　看阿尼斯意已决，艾蒂亚也没有辛苦教他的意思，只是轻轻抬手，没有人类每次施展魔法前所必须的咒语和术式，点点绿光从他手中浮现出来，落进泥土。
　　从这个角度，阿尼斯可以看见艾蒂亚散落的长发和立挺的鼻梁，深邃的眼窝落进一轮太阳，随着他抬手，衣袖里一个深色的图纹便若隐若现的露出来。
　　阿尼斯的心像是被针扎了一下，压抑的他有些呼吸不畅，急忙移开视线。
　　无数浅淡的微光从大地深处缓缓升起，互相攀结交织，凝结成花朵的模样。
　　淡黄色的小花，不具备世俗意义上普遍认为的美，在风中自由摇曳，每一株都是精灵本身意志的体现。
　　花开无声，又天生带着与人亲近的意味。
　　阿尼斯垂眸看着正蹭着自己轮椅的黄色小花，心情居然变好了些：“很特别。”
　　艾蒂亚站起，望着这一片花圃，深处是原本就有的各色鲜花，只有外围的这里长出了新的品种，还带着魔法未散的痕迹，如果单看那一定是美的，但若是组合在一起却显得格外分裂。
　　“是挺特别。”艾蒂亚失笑，不置可否。
　　“如果你不喜欢，把它们铲掉就是了。”
　　当然，我可能不会乐意。
　　艾蒂亚在心里说了句。
　　阿尼斯没有上前，靠坐在轮椅里，看着迎风飘荡的黄色花瓣，“就这样吧，种了再铲，太麻烦。”
　　“好。”艾蒂亚应道。
　　他自己都没发现，原来自己也是笑着的。
　　“你还有事情想说。”种花告一段落，艾蒂亚无师自通地从阿尼斯浅淡的表情上精准捕捉到了他的未尽之言。
　　阿尼斯张口，下意识地便想糊弄过去，但转念一想，似乎也没有必要。
　　“过几天我会再出去一趟，这里还是交给你打理。”阿尼斯说。
　　艾蒂亚“嗯”一声，没有抱怨也没有询问他的归期，和第一次阿尼斯出走时反应一样。
　　阿尼斯苦笑了下，视线再一次地落在他刻着奴隶印的手臂上。
　　他的目光太过直接，精灵把手往背后藏了藏：“看什么？”
　　阿尼斯摇头，“过来。”
　　没什么犹豫的，艾蒂亚走了过去，立在阿尼斯的轮椅边，显得不卑不亢。
　　阿尼斯前倾身体，把他垂在身侧的手捞了起来，握上的那一刻，阿尼斯明显的感觉到艾蒂亚僵硬了一瞬。
　　但他终究没有把阿尼斯甩开。
　　阿尼斯握着他骨节分明的手，把他的袖子往上免去，露出了那个黑色的奴隶图纹。
　　“我以为你早就看过了。”艾蒂亚垂着眼，看到这个碍眼的图案，声音不可避免的带上了刺。
　　“难受吗？”
　　指尖悬在图案上方，到底没有真的摸上去，艾蒂亚没有躲，曾经大多数人看到这个印记，都是为了释放自己施虐的欲望，但阿尼斯不同，艾蒂亚能听出来他只是单纯的在询问。
　　薄唇轻启，嗫嚅半晌，最后吐出来一个字：“疼。”
　　阿尼斯呼吸一滞，主动退开了。
　　精灵没有再上前去，此时的阿尼斯看上去多少有点像是在落荒而逃。艾蒂亚没有因为阿尼斯的抽离而产生什么情绪，有的只是自嘲。
　　余光看见什么东西朝自己而来，艾蒂亚伸手接住，手掌摊开来看到那掌中之物时，瞳孔皱缩。
　　是解开奴隶印的钥匙。
　　“这是什么意思？”艾蒂亚再也维持不住自己的那份体面，脱口而出向阿尼斯喊道。
　　阿尼斯假装不在意地说道：“我说的过几天要出去一趟，其实我不知道我会什么时候回来，也可能不会回来了。”
　　艾蒂亚紧攥着那枚像是石子一样的钥匙，想起了芙丹娜之前所说：“你要去打仗？”
　　阿尼斯顿了一下，没料到他居然可以一下猜中，不过仔细想想也能猜到原因。
　　“对，所以我把钥匙给你。”他不想艾蒂亚一直被困在这里。
　　艾蒂亚深吸一口气，“九死一生？”不然阿尼斯也不会这么做。
　　阿尼斯没有正面回答，轻巧的避开了这个问题：“反正给你了，你随意吧。”
　　艾蒂亚小声重复了一遍他的用词，指尖不断摸索着钥匙上浅淡的纹路，把它收进了自己的口袋里。
　　精灵抬头，带这些恶劣的分子，满意的看着这位魔法师诧异的神色，他退后两步，又与阿尼斯拉开了一些距离，用下巴轻点阿尼斯，就算此时那人没有开口，艾蒂亚也知道他要问什么。
　　“既然现在钥匙在我手里，那我什么时候解开就是我的自由，就现在而言，解与不解，没有区别。”
　　“立刻解开，那是奴隶的本能，而我不是。”艾蒂亚高傲的站在那里，恍惚间阿尼斯好像看见一只红色的蝴蝶落在了他的金黄的发上。阿尼斯闭了闭眼，发现他的头发上什么都没有，果然是他的错觉。
　　“我从来都不是谁的奴隶，我是自由的。”
　　“好。”阿尼斯怔然，也不再坚持。
　　艾蒂亚看着魔法师抬手摁了摁自己的心口，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在那里蔓延开。
　　这便是同类间的吸引吗？当时艾蒂亚只这样想。
　　艾蒂亚坚持的原因是不是像他说的那样，阿尼斯不知道，就连他自己都不知道，直觉告诉自己应该还会有什么更深层的原因等着他去探索，不过他也像阿尼斯一样将这一切都归咎于错觉。
　　他应该只是太惊讶了。
　　“你去赴你的死途吧，我在这里守着庭院。”
　　“……好。”
　　两相对望，相顾无言。
　　“咳，”艾蒂亚浅咳一声，没什么将要分别的伤感，对于精灵而言，这些情绪太过复杂，他无需为此感慨哀伤。
　　“还有别的要求吗？”
　　其实艾蒂亚想问的是他有没有什么遗言之类，但想想阿尼斯这么古板的人应该也和这类东西无缘，所以便没浪费口舌。
　　阿尼斯有很多话想说，却不知从何开口，听艾蒂亚这么问，思索半晌还是捡了最重要也最无关紧要的事说了：“如果我一年没回来，那你就走吧。”
　　一年。
　　艾蒂亚平静的接受了。
　　“好。”
　　身后百花的香味化在风里，蕴成甜腻的味道，精灵金发飘扬，在阿尼斯眼里变得那么遥远。
　　他闭上眼，身上的枷锁在这一刻轰然碎裂，阿尼斯看着他的表情，这应该是他们在一起这么多天来，第一次从艾蒂亚脸上见到这种空茫又不甘的表情。
　　“阿尼斯，一路走好。”